天擦黑,各处的灯陆续亮了起来。老涂送儿子去一个玩耍班,之后出来漫无目的地闲逛,打发时间。
前面是条街,行人影影绰绰,街边的房子好像是平房,大都是蛋黄的灯参差不齐的陆续亮起来。老涂觉得这街和旁边的铺面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随便走进一家开着门的小店,地上、桌上随意摆放着盆碗盏碟,佛珠、手串、核桃、镯子等等小物件。老板娘也不说话,老涂也不说话,挨着摊有一搭无一搭的溜达。
也没什么好看的,或者说老涂只是逛一逛,店面不大,不一会老涂就从另一个门转出来。
下一家,老涂忽然看见老魏在屋子里。屋子里只有魏处长的大桌子上有一盏烛台,烛光不摇也不晃,桌子好像很旧了,但是感觉很厚很重,黑漆漆的,桌上的宣纸笔墨,还有老魏的脸都泛着烛光。
老魏招呼老涂,小涂,你看我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
老涂凑上去,老魏捏着笔在宣纸上继续写。老涂觉得老魏一落笔,那字就好像是碑帖拓出来的一样,写的是真好。老魏边写边说话,还是那个笑眯眯的样子。老涂被纸上慢慢显现出来的字迷住了,也不知道老魏在说什么。
老魏写了一句话,双手按着,纸上便留下了斑驳的印象。许是印泥不够吧。老涂心想。老魏转头跟老涂说,哎,要是有个檀木盒子就好了。老涂觉得不可思议,心说你要它干嘛,就仿佛看到了同样泛着烛光的一个檀木盒子,纹理也似水墨一般。老涂看向老魏,老魏却背手准备离开了。老涂放下檀木盒子,抬手拍了老魏后背一下。
老魏不是过世了吗?
老涂一下子醒了。
老魏其实是老涂的同事,比老涂年长很多。他们俩共事的时候,老涂应该是小涂,而小涂管老魏叫领导。两个人虽然差了二十多岁,但是谈得来。
刚上班那会,有一次午饭时间,小涂现在窗子前向楼下张望,他不习惯去抢饭槽子,总是估计别人基本打好饭准备开吃了他才去。
老魏这会进来了,招呼小涂:走啊,看啥呢?
领导,你看,那边拐过来好几辆轿子,又是哪个大老板来了,等他们进楼了再说
老魏也凑过来。
这会,一队车鱼贯而入,陆续而默契地停在楼下的小广场上,楼里拥出一些人,迎上去,有人开车门,有人下车,双方开始打招呼。男的西服革履,女的职装楚楚。
小涂不无羡慕的说:一个个的真气派
老魏说:气派啥,要我看就是一群穿了衣服的光腚没毛的大猴子
哈哈哈,小涂乐得不行。
还一次,老魏公出前问小涂,要不要带点啥,小涂说要是遇见石头挂件给我带一个。不几天老魏回来了,还真给小涂带来一个红茶汤色的观音挂坠,说男戴观音女戴佛,小涂挺欢喜,问老魏多钱,老魏说要啥钱,送你了。后来小涂听老同事说这次老魏不是公出,是去做化疗,他病了。小涂心里很过意不去。不过后来老魏恢复得不错,小涂也就渐渐觉得好过一些。
再一次就是小涂跟老魏在食堂吃午饭,有个老魏的老同事也坐过来一起吃。那人跟老魏说:老魏恢复得不错啊,红光满面的,还胖了,啥秘诀啊?
老魏说,哪有啥秘诀呀,还不就是耳朵背一点,脸皮厚一点嘛
最让老涂忘不了的是有次干活回来,累够呛,上衣湿透了,裤兜里也潮乎乎的,老魏遇见了,就跟他一起走,聊了很多,老涂都记不得了,只是记得老魏当时说的一句话: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还强调了一句,想要出头,你得横出。当时小涂似懂非懂。等到明白了,也变成老涂了。
老涂起身,看看外面,天刚蒙蒙亮,边上的老婆还睡着,低低的打着呼噜。老涂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点上烟,老魏是前年夏天过世的。退休以后复发一次,转移一次,最后又复发了,最后那次没挺过去。
老涂想着,就让烟呛了眼,顺势默默的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