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计划》09

《B计划》简介及说明

第二章:少年

9. 典礼

父亲的背影,在秋风里渐渐缩小,穿过那片操场,消失在大门口的拐角处。

姚远站在宿舍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那股滋味,像山里的野柿子,涩得人嗓子眼发紧,又带着点回甘,压在心底,沉甸甸的。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父亲的样子:扛着三块床板,佝偻着脊背,在山路上一步一步的模样;蹲在床边,用粗糙的手掌用力压床板,确认它结不结实的动作;还有临走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那句“好好学”。

他多想追出去,拉住父亲的胳膊,想说“爸,你歇歇再走”,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千斤重,一步也挪动不了,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连挥手的勇气,都没有。

站了很久,久到宿舍里的风都吹凉了他的脸颊,他才缓缓转过身,机械地走回床边。

他从带来的蛇皮袋里,小心地拿出几本书,一本本码进父亲亲手钉的木头箱子里,又挑了两本最常用的,压在枕头下面。那是他全部的藏书——几本翻得卷边的小学课本,一本封皮磨破的《新华字典》,还有一本泛黄的《成语词典》,是父亲从镇上的旧书摊上淘来的,书页边缘都卷了起来,摸上去糙糙的,却是他最宝贝的物件。

陆续还有家长陪着学生来整理床铺,宿舍里越来越热闹。姚远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些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又藏着几分羡慕。

有的是父母齐上阵,父亲弯腰搭好床板,母亲麻利地铺着床单,孩子站在旁边,吃着零食,什么都不用干;有的家长嫌宿舍环境太差,一边铺床板一边大声抱怨,嗓门洪亮得能传遍整个走廊:“这叫什么宿舍!连床板都不给,这不是折腾人嘛!”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满;有的家长收拾完床铺,大手一挥,带着孩子去镇上的馆子里“搓一顿”;还有的家长带来了精美的棕色皮箱,拉链一拉,“哗”的一声就开了,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饼干、糖果、方便面,姚远叫不出名字,只觉得那些包装鲜亮得晃眼,和自己箱子里的酸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些画面,像一幅幅画,在他眼前展开,他不说话,只默默看着。

“姚远!”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点雀跃。姚远猛地抬头,就看见阿依木嘎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卷皱巴巴的被褥,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白的蛇皮袋,额头上还沾着点灰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父亲扛着木板站在他身后。

“这边!”姚远立刻站起来,招了招手,心里的酸涩瞬间被一股欢喜冲淡了些。他拍拍自己的床,指着旁边的空位。“表叔,这里。”他笑着喊扛着木板的大人——阿依木嘎的父亲。

阿依木嘎快步走过来,把肩上的被褥往姚远床位上一放。三个人合力把床板铺好,又小心翼翼地铺开被褥。把床铺整理好。阿依木嘎的被子比姚远的还要薄,棉花早就板结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层厚厚的壳,没有蓬松的柔软感。

“你带的什么干粮?”姚远一边整理被子,一边随口问。

“苞谷面,还有一罐从家里带来的酸菜。”阿依木嘎把蛇皮袋使劲塞到床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你呢?”

“大米。我妈连夜给我装的,装了满满一袋。”

“大米好。”阿依木嘎笑了笑,但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微弱的太阳,看着有光,却怎么也照不暖人心。

没过多久,吉克曲布也来了。他的床位在隔壁那间宿舍,靠门口的位置。他性格格外腼腆,不爱说话,进来的时候只是冲姚远和阿依木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低着头,默默铺自己的床板。姚远和阿依木嘎去帮他铺床板,整被子。他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在整理好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

整理好床铺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三个人结伴一起往食堂走,脚步轻快,心里都带着几分对新环境的好奇。

食堂外面,整整齐齐排着两排水槽,水槽上方安装着一个挨一个的水龙头。姚远走到水槽边,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冰凉的水瞬间“哗哗”流了出来——不是村里山泉水那种细细的一线,而是又急又冲的水流,溅了他一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走了,别玩水了,去看看怎么弄饭。”阿依木嘎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拉着他往食堂里走。

食堂里面格外热闹,中间摆着四排长条木桌,桌面上已经端了两大盆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盆是炒土豆片,裹着油光;一盆是炒南瓜,金黄的色泽,看着就香甜。浓郁的菜籽油香味混着蔬菜的清香,源源不断地飘出来,填满了整个食堂,闻得姚远肚子咕咕叫。

一个胖乎乎的师傅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情,看见他们三少年,热情地问:“初,初一的?”

“是的,师傅,我们来看看怎么搞饭吃。”阿依木嘎回答。

胖师傅笑着指了指食堂外面的水槽,又指了指左侧那排大灶台:“先去外面把米淘干净,然后拿来放在蒸笼里蒸。记住啊,饭盒要刻上名字,不然人多容易拿错。”他顿了顿,看了看刚端上去的菜,又补充道,“到饭点了,来这里排队打菜,每顿两个菜,管够你们吃饱。”他一说话就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动,看着格外亲切。

“等一会儿老生吃完饭走了,你们新生带饭盒来这儿,到那边的老师餐桌打饭吃。你们回去了给他们都说一声哈。”胖师傅又指了指食堂右侧那三五张小桌子。

话音刚落,灶台那边突然传来“哐哐”两声轻响。胖师傅循声看过去,原来是炒菜的师傅炒好了菜,装好盆了,给他传递“可以端去桌子上”的信号。

姚远、阿依木嘎、吉克曲布三人赶紧跟上去,想帮忙抬菜盆。

胖师傅笑眯眯地拦住他们,摆摆手:“几个小鬼,还挺机灵的嘛。”他说着,把围裙往上提了提,将菜盆往腰上一靠,右手拿着抹布把另一边盆沿轻轻一扣,菜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却稳稳被他端了起来,大步走到桌子旁,轻轻放了下来,动作轻松得很。

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随口问:“快班还是慢班?”

“快班!”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儿子冉浩,初二,也在快班。”胖师傅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我叫姚远,他是阿依木嘎,他是吉克曲布。”姚远主动介绍,挨个报出名字。

“我们都是跃进村小的。”姚远补充道。

胖师傅闻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跃进村小?我记得有个优秀教师叫姚德柱,教得特别好,教出来的学生都争气。”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们。

“他是我爸,带我们毕业的。”姚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长这么大,他从不知道父亲有“优秀教师”这个称号,但此刻听胖师傅说出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自豪感,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胖师傅把菜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身子往他们这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跟你们说个事,每个星期三的晚饭,食堂都要打牙祭——有坨子肉,我亲手烧的,香得很!你们赶早点来,我给你们多打两坨。别传出去哦。”说完,还挤了挤眼睛,笑得像个老顽童。

他又低头念叨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认可:“姚远,姚德柱的儿子。”

下课铃声刚响完,就有几个高年级的老生急匆匆冲进食堂,老远就大声喊“冉老师好”,然后冲到灶台边的饭盒堆里,翻找自己的饭盒,动作麻利。胖师傅没有一一回应,只是笑眯眯地冲他们的背影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温和。

看到有学生来吃饭了,姚远他们便和胖师傅挥了挥手,悄悄走出了食堂。

走出食堂门口,阿依木嘎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姚远,认真地说:“你爸是优秀教师,那你肯定也很厉害。”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胖师傅随口说的。”姚远挠了挠头,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件事。他想起父亲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样子,想起父亲写字时挺直的脊背,想起父亲说“我没考上大学”时,声音里那股压了很久的遗憾。优秀教师这个称号,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他心里隐隐觉得,父亲配得上。

午饭过后,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把镇上的空气晒得暖烘烘的。姚远、阿依木嘎、吉克曲布三个人早早地就来到了教学楼前,心里都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这栋教学楼共三层,中间一道宽大的水泥楼梯,左右两边各有两间教室。一楼最左边的位置,门牌依次写着“一年级三班”“一年级二班”“一年级一班”。姚远凑过去仔细看,在“一年级一班”的牌子上,那个“一”字的上面,被人用粉笔偷偷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快”字,一看就是前一届学生的“杰作”,透着一股调皮劲儿。

教室门上贴着一张新生分班名单。姚远立刻挤过去,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姚远、阿依木嘎、吉克曲布……全都在一年级快班的名单里,心里瞬间松了口气。村小的另外四个同学,有的在二班,有的在三班,没能和他们分在同一个快班,多少有点遗憾。

阿依木嘎站在旁边,也看完了整个名单,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姚远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轻快。

教室里的桌椅都是木头做的,刷着黄色的漆,不过油漆早就掉了不少,露出了原本的木头色。桌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写着同学的名字,有的画着简单的图案,有的刻着“早”字,还有的刻着一些姚远看不懂的潦草话,一看就是历届学长学姐留下的“痕迹”。

姚远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操场,操场的另一边是连绵的大山。山还是那些山,一层叠着一层,远处的山泛着淡淡的蓝,近处的山透着青绿色,和他在村里看到的山一模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坐在这里看山,和蹲在村小的院子里看山,感觉完全不一样。在这里,他觉得自己离山外的世界更近了一步,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下午的第一节课,班主任准时来了。

班主任姓沈,叫沈文彬,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看着斯文又干练。他站在讲台上,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了全力,深深刻进了黑板里。

“初中第一课,人生新起点。”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威严。

“我叫沈文彬,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同时教你们语文。”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不像村里的人说话那样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清晰的“普通话”腔调。

沈明远用了两节课的时间,给他们讲初中的纪律,讲学习的重要性,讲未来的方向。他讲了很多话,姚远记不住全部,但有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心里。

“你们能坐在这里,考上镇上的初中,说明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村里还有很多孩子,因为各种原因,没法继续读书,你们要珍惜这个机会。”

“但幸运不是用来挥霍的。初中三年,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不能混日子。”

“初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后,你们当中有些人成绩好,能去县城读高中;有些人成绩一般,可能要回家种地;还有些人,会去广东、深圳打工。去哪里,不是命定的,是你们自己现在选的路,往后走的每一步,都取决于现在的努力。”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语气更严肃了些:“我对你们没有太多苛刻的要求,但必须遵守校纪校规。不准抽烟喝酒,不准早恋——平时我不会过多干涉你们的私事,相信你们能管好自己。”

他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笑,教室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些:“不过,要是有人管不住自己,非要犯规矩,那就不要怪我请你们唱《黄梅戏》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姚远却没笑。他不知道《黄梅戏》是什么,也不知道“夫妻双双把家还”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牢牢记住了“不准早恋”这几个字。

他悄悄在心里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只想读书,只想穿上皮鞋。

第二天早上,天气格外晴朗。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万里无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对面山上的树木被阳光照得发亮,绿得晃眼,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早自习结束后,大家吃完简单的早餐,正准备回教室,集合的电铃声突然响了。

“当当当——当当当——”铃声急促而清脆,比村小那块钢板的声音响亮太多了,尖尖的,穿透了整个校园,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穿过宿舍,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大山里,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新生欢迎仪式,也就是开学典礼,现在开始,全体到操场集合!”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

全校三个年级共六个班,不到三百个学生,排着整齐的方阵站在操场上。没有主席台,只有一张孤零零的课桌放在操场中央,也没有扩音器,校长的声音只能靠嗓子喊,才能传到后排。

校长王秉坤站在课桌后面,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核桃壳,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灰尘,看着饱经沧桑。

他讲话没有带稿子,全是心里话,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口气。他先是欢迎新生的到来,说了说学校的校规校纪,又讲了一些鼓励的话,希望他们好好读书,走出大山。

讲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突然停了下来,喉咙里的沙哑声打破了操场上的热闹。

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旗杆上的国旗都停止了飘动,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全校三百多个师生,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前面的校长。

王秉坤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学生,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你们能考入这所初中,是你们人生的第一步,是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学生们的脚上,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往后你们要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们想穿什么样的鞋——是穿皮鞋,还是穿草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姚远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不知道校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清楚地听懂了每一个字。

全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见。姚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脚上是一双穿了很久的解放鞋,绿色的鞋面早已洗得发白,鞋头快磨破了。鞋底磨得平平整整,站在操场的泥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子的棱角,硌得脚底生疼。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年跟母亲去菜市场卖豆腐,乡政府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几个干部从车上下来,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其中一个干部不小心踩了点泥,皱着眉,用路边的草叶子小心翼翼地擦了半天,那副嫌弃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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