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次相遇

陈默再次见到那个老人，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暴雨夜。
那天他刚从一个建筑工地出来，一天的体力活让他浑身酸痛。他没有伞，只能在雨中狂奔，想找个地方躲雨。不知不觉间，他又跑到了天都商场附近。
商场已经关门，但外立面的景观灯还亮着，在雨幕中晕出一片模糊的光。陈默缩在一个公交站台下面，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年轻人，你还在找。"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陈默猛地抬头，看到老人就站在站台旁边，雨水仿佛有意识地绕开了他，他的中山装竟然是干的。
"您……您到底是谁？"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他："你去了十八层，又回来了。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第一个在三天内没有许愿的人。"老人说，"或者说，第一个在许愿前醒来的有缘人。"
陈默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想起那个下坠的眩晕感，想起自己在说出完整愿望前的最后一刻失去了意识。
"那三天……不是梦？"
"是梦，也不是梦。"老人说，"十八层是介于梦与现实之间的地方。对于身体来说，那是梦；对于意识来说，那是真实。你在那里度过三天，身体只睡了九个小时。但如果你在那里待得更久，身体就会开始变化。"
"什么变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腐烂。"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
"那些留在十八层的人，"老人继续说，"他们的意识永远活在那个极乐世界里，但他们的身体……还在上面。有的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有的在家里，被家人当成睡美人；有的躺在出租屋里，直到房东来收房租才发现已经发臭了。"
"那……那些'实现愿望'后离开的人呢？"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离开的人。一旦你在十八层许下愿望，你的意识就会被永远困在那里。你的身体会变成一具空壳，而你的意识，会成为维持那个世界运转的燃料。"
"燃料？"
"你以为那个世界靠什么运转？"老人反问，"靠电力？靠核能？不，靠欲望。人类的欲望是最强大的能量。十八层收集你们的欲望，用你们的灵魂作为燃料，维持那个永恒的极乐世界。每一个'有缘人'进去，都会被满足一个愿望，但那个愿望实现的同时，你的灵魂就被抽走了一部分。你许的愿越大，被抽走的灵魂就越多。直到最后，你变成十八层的一部分，永远在那里'快乐'地生活着，而你的肉体，在上面慢慢腐烂。"
陈默想起了小红。那个永远年轻，永远美丽，笑容甜美但眼神空洞的接待员。
"小红……她也是……"
"她是第一批燃料。"老人说，"1999年，沈万川建成十八层后的第一年，她进去了。她许的愿望是'永远年轻美丽'。她实现了，也确实永远留在了那里。现在，她是十八层的'门面'，专门负责接待新的有缘人。"
陈默浑身发冷："那您呢？您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老人抬起头，看着雨幕中的天都商场。灯光在雨水中扭曲，让那座水晶宫殿看起来像一座漂浮的鬼城。
"我叫沈千山，"老人说，"沈万川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