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新帝暴毙龙椅,七窍流血。沈昭宁抱着三岁幼子冲进金銮殿,裙摆浸透胞弟的污血。摄政王撕碎和亲诏书:“长公主弑君篡位,当处以极刑!”幼子伸出小手,沾满母亲伤口渗出的黑血:“母后别哭,儿臣给您擦擦。”她割破掌心按上龙案,凤凰真火焚毁假圣旨,露出二十年前被篡改的传位密诏。群臣跪拜新帝时,她摸到袖中血诏震颤——双生子在地牢药缸里唱着童谣。“母后,缸里的虫子好凉...您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她将凤凰真火注入孩子心脉续命,自己咳出带内脏碎片的血。祭祀大典上,她穿着染血舞衣旋转,每圈斩落一个权臣头颅。当剑穿透最后权臣心脏,怀中掉出她十二岁抄写的《孝经》。“母后,这次的火...比冷宫的炭盆暖和。”双生子在真火中复明刹那,她的生命燃至尽头。雪落满城时,失明的孩子突然拉住她:“母后,我们看见凤凰了。”漫天飞雪中,三人足迹无声汇成涅槃凤尾。
金銮殿内,死寂如墓。
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龙椅上,新登基不过三月的年轻帝王,大燕的新君,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那里。七窍流出的黑血早已干涸凝固,在他过分年轻却僵死的脸上蜿蜒成狰狞的沟壑,双眼暴突,直勾勾地盯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空洞的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的惊怖与痛苦。
他身上的明黄龙袍,前襟被大片浓黑腥臭的血迹浸透,硬邦邦地贴在前胸。一股混杂着腐败内脏和铁锈的恶臭,正是从他大张的口中幽幽散出,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帝王的暴毙。
殿门处,光影骤然被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撕裂。
沈昭宁冲了进来。
她几乎是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朱门,逆着门外惨淡的天光,身影踉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幼童。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埋在她颈窝,似乎被这浓重的血腥与死气吓坏了,瑟瑟发抖,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盛满惊恐的大眼睛。
而沈昭宁自己,一身素色宫装的下摆,早已被某种污浊黏腻的液体彻底浸透,沉甸甸地坠着。那颜色,暗红发黑,与龙椅上那滩致命污迹如出一辙。她苍白的脸上溅着几滴同样暗沉的血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污秽梅花。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越过死寂的殿堂,死死钉在那具龙椅上的尸体。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油脂。百官如泥塑木雕,垂着头,恨不得将脖子缩进官袍的领子里,无人敢看那龙椅,更无人敢看闯进来的长公主。唯有殿前丹陛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摄政王萧衍。
他身着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冰冷如铁石雕琢,周身散发着掌控一切的威压。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龙椅上的暴毙帝王,没有一丝波澜,随即,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向抱着孩子闯入的沈昭宁。他手中,正捏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陛下!”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与恐惧,扑倒在地,对着龙椅的方向发出一声悲怆绝望的哀嚎,身体抖如筛糠。这一声,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带着恐惧的抽气声。
萧衍的目光锁在沈昭宁浸血的裙摆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他手腕一翻,那卷明黄绢帛——赫然是一道和亲诏书——在他指间如同废纸般被轻易撕扯。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刺耳,如同撕裂了众人紧绷的神经。
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如同飘零的枯叶。
“长公主沈昭宁,” 萧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裁决,“弑君篡位,证据确凿!其罪当诛,处以极刑!来人!”
“拿下!” 他身后的金甲禁卫齐声应诺,沉重的铁靴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雪亮的刀锋齐刷刷指向殿中孤立无援的母子。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沈昭宁和她怀中的孩子淹没。
就在这时,怀中的幼子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和父亲冰冷的尸体彻底吓破了胆。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从母亲颈窝里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带着浓重的哭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却不是指向那些明晃晃的刀锋,而是朝着沈昭宁苍白的脸颊抹去。
“母后别哭…” 孩子稚嫩的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细小得如同蚊蚋,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内的死寂。那小手,指尖上不知何时沾染了沈昭宁脖颈处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细小伤口渗出的血迹。那血,竟也透着一种不祥的暗沉色泽。
“儿臣给您擦擦…”
冰冷的小手指带着污浊的黑血,笨拙地、徒劳地擦拭着母亲脸上溅落的血点,却只将那抹暗红涂抹得更开,在她苍白如雪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污痕。
孩子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带着一种全然不顾周遭杀机的天真依赖。这画面,诡异而凄绝。
沈昭宁的身体猛地一僵。怀抱着孩子的双臂,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那冰冷的、沾着黑血的小手触碰脸颊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那痛楚尖锐如刀绞,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脉里游走、穿刺。
她几乎站立不稳,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回去,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再抬眼时,那双原本因疲惫和哀恸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的火焰,冰冷而炽烈,直直刺向丹陛之上掌控一切的萧衍。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要将萧衍那张冰冷完美的假面彻底撕裂。
“皇叔,” 沈昭宁的声音响了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笑意,穿透了禁卫逼近的脚步声和百官压抑的呼吸,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金銮殿,“可知本宫这双手,方才做过什么?”
她抱着孩子,迎着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向前踏了一步。那浸透污血的沉重裙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地面,留下蜿蜒的暗红痕迹,如同一条沉默的血蛇。
萧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审视。禁卫的脚步也因她这突兀的问题和举动而微微一滞。
沈昭宁的目光扫过龙椅上死状凄惨的胞弟,再缓缓扫过殿中那些或恐惧、或惊疑、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最终,落回萧衍脸上。她的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加深了。
“这双手,” 她微微抬起抱着孩子的右手,那手上沾染着污血和尘埃,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些许暗色的泥土,“刚刚,挖开了先帝的陵寝。”
轰——!
如同平地惊雷!
“嘶——!” 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响彻大殿。百官骇然变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纷纷后退,看向沈昭宁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挖开先帝陵寝?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悖逆人伦、十恶不赦的大罪!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冰封的完美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深邃的眼眸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向沈昭宁。
就在这满殿惊骇、人心震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连禁卫都下意识停住脚步的瞬间——
沈昭宁动了!
快得如同鬼魅!
她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孩子的双臂猛地向上一抛!
“啊——!” 幼子小小的身体瞬间被抛向半空,那声短促的尖叫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孩子粉色的衣袍在空中展开,像一朵骤然被狂风卷起的小花,无助地飞向冰冷高大的殿柱。
“殿下!” “孩子!” 数声惊恐的尖叫同时响起!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呆了!她疯了吗?!竟然将自己的孩子抛向半空?!
就连萧衍,瞳孔也骤然放大,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混乱之际,沈昭宁借着抛掷孩子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她的目标不是龙椅本身,而是龙椅前那张巨大的、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龙案!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在幼子小小的身体即将撞上殿柱的刹那——
沈昭宁冲到了龙案前!
她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幼子下落的小腿,稳稳地将惊魂未定、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孩子重新捞回怀中,紧紧护住!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令人窒息!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不过是她精心计算好的一个环节。
同时,她的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抓向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皇族身份、此刻却浸满污血的明黄色龙袍!
“嗤啦——!”
一声更为刺耳、更为彻底的裂帛声响起!
那件华贵沉重的龙袍,被她从肩头到腰际,硬生生撕裂!
龙袍之下,露出的并非素色中衣。
所有人,包括丹陛之上瞳孔剧震的萧衍,目光触及龙袍之下景象的瞬间,都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只见沈昭宁素色的里衣之上,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缝满了无数道明黄色的绢帛!每一道绢帛,都带着陈旧的血污!那血,暗红发黑,深深沁入绢帛的纹理,将原本明亮的明黄浸染成一片片令人心悸的暗赭色!它们如同最残酷的战利品,又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紧紧地贴附在她单薄的躯体上。
而最里层,紧贴着她心口位置的,赫然是用一件小小的、染血的明黄色襁褓包裹着的一团东西!那襁褓的带子松开了些许,露出里面——
一张青紫色、布满死气的小脸!那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早已没了气息。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那婴孩的脐带并未剪断,另一端连着一块同样青紫、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胎盘!
尸臭混合着血腥,瞬间在死寂的金銮殿内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新帝暴毙时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油脂,沉重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沈昭宁身上,钉在她里衣上那些密密麻麻、浸透陈血的绢帛上,钉在她心口那个襁褓里青紫的婴尸上。极致的震惊、恐惧和恶心交织在一起,让不少官员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却连干呕的声音都被巨大的惊骇堵在了喉咙里。
沈昭宁抱着怀中惊魂未定、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的幼子,稳稳地站在龙案之前。她挺直了背脊,如同风雪中傲立的孤竹,脖颈处方才被萧衍剑气划破的细小伤口,因为方才剧烈的动作,正缓缓渗出新的血珠。那血珠沿着她纤长白皙的脖颈滑落,在素色的衣领上晕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她的目光,却越过脸色铁青、眼神变幻莫测的摄政王萧衍,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殿中那些或惊骇欲绝、或面无人色、或眼神闪烁的臣工。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先帝,” 沈昭宁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潭下涌动的暗流,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力量,“在位二十七年,励精图治,天下承平。然,自三年前起,龙体便每况愈下,沉疴难愈…”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丹陛之上一个穿着二品诰命服饰、此刻正浑身筛糠般抖动的老妇人——当朝太后的心腹,掌管宫廷药库多年的张尚宫。
“太医署诊断,乃操劳国事,心神耗损所致。然,诸位可知,” 沈昭宁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面乍裂,“真正的毒源,却藏在皇后娘娘日日焚燃、为陛下‘安神静心’的‘九和安息香’之中!”
“轰!”
如同又一记重锤砸下!皇后的心腹张尚宫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沈昭宁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如同掠过一只蝼蚁。她的目光猛地一转,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直直劈向丹陛之上、脸色已然阴沉如水的摄政王萧衍!那目光锐利、冰冷,带着洞穿一切伪装的穿透力,和一种深沉的、刻骨的恨意。
“而今日,” 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清晰地回荡,“害得陛下七窍流血、暴毙龙椅的西域奇蛊‘噬心蛭’…”
沈昭宁抱着孩子,迎着萧衍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隐含惊涛骇浪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极重,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脖颈处那道细小的伤口,因她昂首的动作,渗出的暗色血珠更多了,顺着她优美的颈线滑落,在素色衣领上蜿蜒成一条诡异的暗红细线。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怀中幼子因恐惧而加重的颤抖和呜咽。她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萧衍,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冰冷而炽烈。
“...而今日,害得陛下七窍流血、暴毙龙椅的西域奇蛊‘噬心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清晰地砸在死寂的殿宇穹顶之下,“其饲主,那来自西域、精通诡谲巫蛊之术的巫师——乌摩罗!”
她猛地抬手,染着污血的手指,如同审判的利剑,直直指向脸色铁青、眼底风暴翻涌的摄政王萧衍!
“此刻!正在摄政王府的地窖深处,品尝着他用我大燕帝王之血换来的庆功美酒!”
“哗——!”
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
“摄政王?!”“西域巫师?!”“乌摩罗?!那个被通缉的妖人?!”“天啊!这…这怎么可能?!”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浪瞬间冲破了死寂的藩篱,如同无数只受惊的乌鸦在殿内聒噪。百官们彻底乱了方寸,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群,有人惊骇后退,撞倒了同僚;有人失声尖叫,面无人色;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萧衍,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方才还掌控一切、威压如山的摄政王,此刻竟成了这滔天指控的中心!
萧衍的脸色,在沈昭宁手指指向他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最阴沉的铅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意和一丝被彻底激怒的凶光。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骤然暴涨,如同无形的山岳,试图压垮那个抱着孩子、站在龙案前,如同孤峰般倔强挺立的女人。
“放肆!” 萧衍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带着雷霆之怒,瞬间盖过了殿内的嘈杂,“妖言惑众!血口喷人!沈昭宁,你弑君在前,污蔑本王在后,罪该万死!禁卫!”
“在!” 金甲禁卫齐声怒吼,刀锋再次举起,寒光凛冽,杀气腾腾地向前逼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沈昭宁动了!
她没有看那些逼近的刀锋,也没有再看暴怒的萧衍。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殿堂,越过金碧辉煌的藻井,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投向了一个极其遥远、极其虚无的所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刻骨铭心的悲怆与…决绝的温柔。
“母妃…”
她轻轻呢喃了一声,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下一刻,她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猛地张开,狠狠按在了面前巨大的紫檀木龙案之上!
掌心,一道早已割开的深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那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是凝固的暗红,而此刻,一股滚烫的、带着奇异金红色泽的鲜血,正从伤口深处汹涌而出!
“嗡——!”
就在她染血的手掌按上冰冷龙案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紫檀木龙案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象征帝王旨意的明黄锦缎桌围。此刻,那桌围之上,竟猛地腾起一层微弱却清晰可见的、金红色的光晕!光晕流转,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气息,仿佛沉睡的巨兽被鲜血唤醒!
紧接着——
“呼啦——!”
一道炽烈无比、纯粹到极致的金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她按在龙案的手掌之下,轰然爆发!
那不是凡火!
火焰呈现纯粹的金红之色,形态灵动,隐隐勾勒出飞鸟的轮廓,带着一种焚尽八荒、令万物臣服的煌煌威压!甫一出现,整个金銮殿内的温度骤然飙升!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发出噼啪的细微爆响!那火焰带着一种神圣而暴烈的意志,瞬间席卷了整个龙案!
“啊!” “火!” “天火!” 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超乎想象的火焰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恐后退,互相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那金红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上龙案上所有明黄色的物件——堆叠的奏章、散落的圣旨副本、甚至是那张象征帝王旨意的锦缎桌围!凡是被这火焰沾染到的明黄之物,瞬间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火焰的中心,就在沈昭宁染血的手掌之下!
在那金红色的凤凰真火焚尽一切明黄伪饰的同时,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分出了一缕极其纤细却无比凝练的火线,如同一条灵蛇,精准地钻入龙案上唯一一件未被焚烧的东西之下——那是一块被压在沉重玉玺底座下、毫不起眼的深色石板。
“嗤…嗤嗤…”
一阵轻微的、如同热油煎雪的声响从石板下传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如同目睹神迹(或妖术)的目光注视下,那块看似普通、与紫檀木龙案浑然一体的深色石板,表面竟在金红火线的灼烧下,迅速变软、融化!
石板的材质极其特殊,在凤凰真火的灼烧下并未化为灰烬,而是如同被高温融化的琉璃般,变得半透明,然后迅速软化、流淌、剥落!一层层石质如同剥落的蛋壳,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东西!
那同样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但与之前被撕毁的和亲诏书、被焚烧的普通圣旨副本截然不同!
这卷绢帛,颜色更加深沉古老,边缘磨损,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它被卷起,用一根早已褪色、却依旧坚韧的玄色丝绦紧紧系着。丝绦上,赫然烙印着一个古朴、威严、几乎融入绢帛本身的印记——
双龙盘绕,拱卫着一枚古朴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印痕!那印痕的颜色是深沉内敛的暗金,带着一种穿越时空而来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这印记…是开国太祖皇帝专用的密旨封印!
“先…先帝密旨?!” 一位须发皆白、历经三朝的老宗正,颤巍巍地指着那卷在火焰中显露真容的绢帛,失声尖叫,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昭宁的手依旧死死按在龙案上,源源不断的金红色鲜血从她掌心的伤口涌出,成为那神圣而暴烈火焰的燃料。火焰在她周身跳跃、升腾,映照着她苍白如雪却异常平静的脸庞,为她镀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神性光辉。她仿佛感觉不到血液流失的虚弱和掌心灼烧的剧痛,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卷终于显露的密旨之上。
当最后一点掩盖密旨的石质外壳在金红火焰中化为乌有,当那卷承载着二十年前秘密与血泪的明黄绢帛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
沈昭宁猛地收回了按在龙案上的手!
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凤凰真火的高温下,竟瞬间被灼烧得焦黑卷曲,强行止住了流血,只留下一个狰狞可怖的烙印。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传来,让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抱着孩子,忍着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和骤然袭来的强烈眩晕,猛地转身!
她背对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面对着殿下乱作一团、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面对着丹陛之上脸色阴沉如水、眼神复杂难辨的摄政王萧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萧衍在内,都彻底石化的动作!
她微微屈膝,身体前倾,对着大殿前方那空无一物的虚空,对着那被她目光穿透的、遥远而虚无的所在,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郑重的——
大礼!
那是一个只有新帝登基、祭告天地祖宗时才会行的,最尊贵、最隆重的大礼!
她的动作流畅而庄重,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肃穆。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染血宫装下,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支撑起整个乾坤的力量。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所有嘈杂、惊呼、恐惧,都在她这个动作下,被彻底冻结。百官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惊恐后退、互相推搡的姿态,僵硬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看着那个对着虚空行大礼的女子。
火焰在她身后龙案上无声地燃烧着,金红色的光芒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砖和同样冰冷的百官脸上,如同一个沉默而巨大的图腾。
礼毕。
沈昭宁缓缓直起身。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被淬炼过的寒星,扫过一张张写满惊骇、茫然、恐惧的脸。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脸色铁青、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萧衍脸上。
四目相对。
无声的碰撞,如同两道无形的闪电在虚空交击。
沈昭宁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宣告。一种撕裂了二十年伪装、挣脱了所有枷锁、以血与火铺就道路的、涅槃重生的宣告!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如同九天惊雷,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带着凤凰浴火的清越与威严,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彻在死寂的金銮殿每一个角落:
“母妃!”
“您用性命换来的血脉,女儿今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内污浊的空气、二十年的压抑与屈辱、所有的血泪与牺牲,尽数吸入肺腑,再化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宣告!
“——终于能光明正大,喊一声!”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任何目光。她抱着怀中终于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一切的幼子,一步,一步,踏着冰冷染血的金砖,走向那具被凤凰真火环绕、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
火焰在她靠近时,如同温顺的宠物般向两侧分开,让出道路。
她在龙椅前站定。
金红色的火焰在她身后无声跳跃,如同为她加冕的华盖。
她微微低头,看着怀中幼子懵懂纯净的眼睛,那眼神深处,有属于孩童的恐惧,也有一种奇异的、本能的依恋。她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孩子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也拂去了那抹她自己沾染上去的污浊黑血。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虚无的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与那位早已化为灰烬的巫族圣女遥遥相望。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蕴含着改天换地的力量,如同命运之锤的最终敲响,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大燕——”
“第三十六代皇帝——”
“沈昭宁——”
“登基!”
“轰——!”
无形的声浪,伴随着那金红色火焰最后爆发的炽烈光芒,席卷了整个金銮殿!光芒刺目,将殿内每一个惊骇、茫然、恐惧、复杂的表情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龙案上,那卷在火焰中显露的先帝密旨,玄色丝绦上的暗金玺印,在炽烈的光芒下,流转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沈昭宁站在光芒的中心,站在那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之前,单薄染血的身影被无限拉长、放大。她怀中抱着的孩子,成了这血色登基大典上,唯一一抹纯净的亮色。
就在这光芒最盛、新帝之名宣告天地、整个大殿仿佛被无形力量震慑得鸦雀无声的瞬间——
沈昭宁宽大袍袖掩盖下的左臂内侧,紧贴着手臂皮肤的地方,一道被缝在里衣夹层中的、同样浸透陈血的明黄绢帛,突然极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那震颤细微却急促,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挣扎翅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和绝望的呼唤,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直刺她的心脏!
与此同时,一个遥远得仿佛来自幽冥地底、却又稚嫩得令人心碎的童音,带着无法言喻的虚弱和刺骨的冰冷,穿透了重重宫墙的阻隔,在她灵魂的最深处,骤然响起:
“母后…”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水波晃动的回响,仿佛说话的人正置身于冰冷的液体之中。
“缸里的虫子…好凉啊…”
“您…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好冷…母后…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彻底消失。只留下那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缠绕住沈昭宁刚刚因宣告登基而燃起一丝微光的心脏。
袖中那道血诏的震颤,也在这呜咽声中,骤然停止。
死寂。
沈昭宁挺直如孤峰的脊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瞬间的僵硬,如同被无形的冰针狠狠刺穿。怀中幼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她染血的衣襟。
金红色的凤凰真火在她身后的龙案上无声地跳跃着,映照着那张刚刚在火焰中显露的、承载着二十年前血泪与真相的明黄密旨。那玄色丝绦上的暗金玺印,在火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丹陛之下,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暗流。百官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又被这新帝登基的宣告和那诡异火焰震慑得心神剧震。恐惧、猜疑、权衡、观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一张脸上交织。没人敢第一个出声,也没人敢第一个动作,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站在龙椅前、被真火光芒笼罩的纤细身影上。
摄政王萧衍,依旧立于丹陛之上。他脸上的铁青之色已然褪去,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更加幽暗、更加危险的漩涡。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沈昭宁身上,从她染血的裙摆,到她按在龙案上留下焦黑烙印的手,再到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最后,落在了她宽大的袍袖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布料,看到其下那道刚刚剧烈震颤过的血诏。他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锋。
时间,在这诡异而沉重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位须发皆白、历经三朝的老宗正,颤巍巍地动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恐惧的束缚。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朝服,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龙椅前那道身影——
屈下了苍老的膝盖。
“咚。”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老宗正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声音高呼:
“臣…恭贺新帝登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咚!咚!咚!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沉闷的鼓点!
“臣恭贺陛下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喝声起初还带着迟疑和试探,但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席卷了整个金銮殿!无论是真心臣服,还是慑于那凤凰真火的神威,或是迫于形势的无奈,此刻,殿内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高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海潮,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高大的殿柱和穹顶!
只有丹陛之上的萧衍,和他身后少数几个死忠的铁杆心腹,依旧如同礁石般站立着,在一片跪拜的浪潮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们的脸色异常难看,如同笼罩着一层寒霜。萧衍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穿过跪拜的人群,死死钉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站在声浪的中心,站在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之前。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袖中血诏残留的冰冷绝望,双生子那稚嫩而凄楚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刚刚因登基而燃起一丝微光的心。
她缓缓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动作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新生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喧嚣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渐渐平息下来。
跪拜的百官,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望向他们的新帝。
沈昭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伏的人群,扫过丹陛上那几个依旧站立的刺眼身影,最终,落在了萧衍那张冰冷而深不可测的脸上。
四目再次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沈昭宁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一种在尸山血海之上刚刚建立起的、摇摇欲坠的皇权,向盘踞多年的庞然大物发出的第一声挑衅。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却又燃烧着凤凰涅槃的烈焰。
金銮殿内,新帝登基的万岁声犹在梁间回荡,余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嗡鸣。
沈昭宁微微抬着右手,保持着那个令声浪平息的手势。宽大的玄色帝王常服袖摆垂落,掩盖了其下左臂上那道刚刚剧烈震颤过的血诏残留的冰冷余韵,也掩盖了她指尖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那冰冷绝望的童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她刚刚燃起的心火。
“众卿…” 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穿透了殿内残余的嘈杂,带着一种新生的、却不容置疑的威仪,“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跪伏的百官如同得到赦令,纷纷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小心翼翼。他们的目光,敬畏、探究、恐惧、复杂地投向丹陛之上那袭玄色的身影。
沈昭宁的目光,却越过了重新站起的群臣,越过面色铁青、眼神幽深如寒潭的摄政王萧衍,落在了殿门之外。
“陛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沉寂。新任的羽林卫中郎将赵铮,一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青年将领,身着明光铠,按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原是沈昭宁暗中培植的心腹,此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宫城内外已初步肃清,然…逆贼余党未靖,为陛下安危计,请移驾紫宸殿暂歇,待…”
“不必。” 沈昭宁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她的视线从殿外收回,落在赵铮身上,那目光深幽,仿佛能看透人心,“赵卿。”
“臣在!”
“持朕手谕,”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刻着简单凤纹的玄铁令牌——并非正式的帝王印玺,却代表着此刻她口含天宪的权威,“即刻封闭宫禁九门,许进不许出。凡有擅闯、擅离者,无论品阶,格杀勿论。”
“臣遵旨!” 赵铮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冰冷沉重,他心头一凛,沉声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铿锵作响。
沈昭宁的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孙院判。”
“老臣在!” 孙思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方才目睹了那诡异的凤凰真火和龙椅上暴毙的帝王,此刻心中惊涛骇浪尚未平息。
“带得力人手,仔细勘验先帝…遗容。” 沈昭宁的声音顿了顿,那“先帝”二字吐出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随即恢复如常,“所有物证,尤其是…口鼻、指甲缝隙、龙袍衣襟,着专人封存,不得有误。朕要最详尽的验状。”
“是!老臣遵旨!” 孙思邈心头沉重,肃然领命。他知道,这具尸体,将成为撬动朝堂风暴最关键的支点之一。
沈昭宁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依旧如同孤峰般立在丹陛之上的萧衍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火花四溅。
“至于皇叔…” 沈昭宁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今日金殿之上,皇叔护驾心切,言语或有激烈之处,朕…不怪。”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沈昭宁和萧衍之间来回逡巡。不怪?弑君篡位、污蔑宗亲,这等滔天大罪,一句“不怪”就揭过了?
萧衍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沈昭宁,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话锋陡转:“然,事关重大,西域妖人乌摩罗潜入京畿、意图不轨之事,骇人听闻,更关乎先帝龙驭宾天之真相。为证皇叔清白,也为安天下臣民之心…”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司协同!即刻查抄摄政王府邸!掘地三尺,务必将那妖人乌摩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阻拦,以谋逆同罪论处!”
“轰——!”
刚刚平息的朝堂,瞬间再次炸开!
查抄摄政王府?!这无异于直接宣战!而且是新帝登基后,对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发动的第一波、最直接的冲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衍脸上!
萧衍脸上的冰冷玩味瞬间冻结!那双深邃的眼眸猛地收缩,瞳孔深处如同有黑色的风暴在疯狂凝聚!一股极其压抑、极其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金銮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百官们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纷纷变得煞白!几个离得近的官员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沈、昭、宁!” 萧衍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在摩擦,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和滔天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龙椅前那道玄色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然而,就在这恐怖威压的中心,沈昭宁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甚至没有再看暴怒的萧衍一眼。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殿内几个被萧衍点名、此刻脸色煞白如纸、眼神躲闪的官员身上——刑部尚书钱庸,大理寺卿周正,还有宗人府宗正沈崇明(那位刚才第一个跪拜的老宗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萧衍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泉水注入滚油:
“钱尚书,周寺卿,沈宗正。”
被点名的三人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上。
“三司会审,国之重典。” 沈昭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冰封千里的森寒,“朕,就在这紫宸殿,等你们的消息。”
她的目光在钱庸和周正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无声的警告。
“莫要让朕…等得太久。”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钱庸和周正的心上!两人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连嘴唇都在哆嗦。
沈昭宁不再理会他们,更不再看那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萧衍。她缓缓转过身,玄色的袍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退朝。”
声音落下,她抱着怀中一直安静得出奇的幼子,一步,一步,踏着冰冷染血的金砖,向着那扇通往深宫内苑的侧门走去。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枪,在无数道惊骇、敬畏、恐惧、怨毒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消失在侧门幽深的阴影里。
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袖中紧贴着手臂的那道血诏,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震颤。
紫宸殿的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金銮殿内的喧嚣、杀机与无数道复杂的视线尽数隔绝。殿内空寂,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幽深处跳跃,投下摇曳不安的光影,将殿柱上盘绕的金龙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方才在金殿之上强行压下的眩晕与心口那蚀骨的剧痛,如同退潮后汹涌反扑的恶浪,瞬间将沈昭宁淹没。她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喉头再也抑制不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
“噗——!”
一大口暗沉发黑、粘稠得如同淤泥的污血喷溅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迅速晕开一片狰狞的图案。血中,赫然夹杂着几点细碎的、令人心悸的深色硬块——那是内脏的碎片。
“母…母后!” 怀中的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小脸瞬间煞白,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小手死死揪住沈昭宁染血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沈昭宁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那只完好但同样冰冷颤抖的右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后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煜儿不怕…母后…没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她靠着冰冷的殿门滑坐在地,玄色的帝王常服铺陈开来,更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金纸,唇边残留的血迹刺目惊心。心口处,那道看不见的、连接着她与地牢深处双生子的无形血脉,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冰冷与绝望,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痛苦百倍!袖中那道血诏残留的震颤余韵,如同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缸里的虫子…好凉啊…”
“母后…好冷…”
那稚嫩凄楚的呼唤,如同魔咒,在她混乱的识海中反复回响。
就在这时,一道轻捷如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殿内最深处的阴影中滑出。来人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内侍服饰,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如同暗夜中的鹰隼。正是沈昭宁最隐秘的心腹,影卫首领——幽鹄。
“主子!” 幽鹄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地牢…出事了!看守突然换防,全是生面孔,是…是‘夜枭’的人!” (夜枭,摄政王萧衍掌控的、专司阴暗勾当的秘密组织)
沈昭宁猛地抬头!那双因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眸子,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濒死的凤凰,燃起了最后一搏的烈焰!
“走!” 她甚至来不及擦去唇边的血迹,强忍着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眩晕和心口剧痛,一把抱起吓呆了的幼子煜儿,挣扎着就要站起。动作牵动了内腑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新的血沫。
“主子!您的伤!” 幽鹄急忙上前搀扶,眼中满是忧虑。
“死不了!” 沈昭宁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带路!去冷宫地牢!立刻!马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瑟瑟发抖的煜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对幽鹄命令道,“把煜儿…送去西暖阁暗室,让‘哑婆’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太后的人!”
“是!” 幽鹄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从沈昭宁怀中接过小皇子煜儿。煜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气息,小嘴扁了扁,却没有哭闹,只是用那双含泪的大眼睛,死死地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孩子,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不再回头,扶着冰冷的殿壁,跌跌撞撞地向着紫宸殿深处,那条通往冷宫区域的、布满了灰尘与蛛网的秘密甬道冲去!
幽鹄抱着孩子,身影一闪,消失在另一侧的阴影中。
冷宫。
名副其实的冰冷与死寂之地。
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鬼影,荒草没膝,散发着腐败的气息。呼啸的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和空洞的门洞,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这里是大燕宫廷最深的疮疤,埋葬着无数失宠妃嫔的枯骨和怨魂。
地牢的入口,隐藏在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佛堂废墟之下。断裂的佛像头颅滚落在地,半掩在荒草中,空洞的眼窝漠然地注视着人间。
幽鹄留下的暗记指向一块布满青苔的沉重石板。沈昭宁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石板,一股混合着浓烈草药腥气、腐败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恶臭的浊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呛得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入口狭窄陡峭,石阶湿滑冰冷。沈昭宁扶着粗糙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下。黑暗中,她的五感被放大到极致。心口那蚀骨的冰冷与绝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向她灵魂的最深处,与地牢深处某种微弱的存在遥相呼应。
越往下,那股甜腻恶臭和浓烈的草药味就越发浓重,几乎令人窒息。隐约的,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飘忽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令人作呕的气息,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那声音…是童谣!
稚嫩、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无邪的调子。
“…月…亮…婆婆…点…点…兵…”
“…兵…马…到…了…豆…腐…营…”
是《月亮婆婆》!是她小时候,母妃——那位被深宫吞噬的巫族圣女,在她害怕时,抱着她,一遍遍在她耳边哼唱的童谣!是她后来,在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夜晚,抱着她的双生子,用同样温柔的调子,哄他们入睡的童谣!
此刻,在这阴森恐怖、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牢深处响起,却比任何鬼哭狼嚎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沈昭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扶着石壁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冰冷潮湿的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最后几级台阶!
眼前豁然“开阔”。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石室。石壁上插着几支昏黄摇曳的火把,光线幽暗,勉强照亮中央的景象。
两口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陶瓮,并排矗立在石室中央!
瓮口敞开着,里面盛满了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粘稠液体!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恶臭和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味,正是从这墨黑的药液中散发出来!
而就在那漆黑如墨的药液中…
两个小小的身影,被浸泡在里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双生子!承儿和瑞儿!
他们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色。原本应该乌黑柔亮的头发,此刻稀疏枯黄,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他们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覆盖在毫无生气的眼睑上。
最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们的皮肤!
那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地可以看到无数条细长的、如同黑色丝线般的活物在皮下游走、蠕动!那些“黑线”时而凸起,时而隐没,在火把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令人作呕的、不断变化的诡异图案!仿佛他们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团疯狂蠕动的黑色虫巢!
“…骑…马…的…不…来…买…豆…腐…”
“…呜…呜…豆…腐…凉…了…我…心…疼…”
童谣还在断断续续地唱着,声音微弱、飘忽,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正是从承儿微微开合的青紫色嘴唇中发出。他的小脑袋无力地靠在瓮壁上,每一次发声,都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皮肤下那些蠕动的黑线也随之起伏得更加剧烈。
旁边的瑞儿则毫无声息,小脑袋歪在另一边,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整个石室,如同人间炼狱!
“承儿…瑞儿…” 沈昭宁的声音堵在喉咙里,破碎得不成调子。她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极致的愤怒、痛楚、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就在这时,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到来,瓮中一直毫无声息的瑞儿,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微微动了一下。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涣散,失去了孩童应有的清澈光彩,蒙着一层死寂的灰翳。眼神空洞,茫然,仿佛迷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微微转动着灰蒙蒙的眼珠,似乎想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那空洞的视线,毫无焦距地,落在了沈昭宁的方向。
干裂青紫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沈昭宁看懂了那口型。
——“母…后…”
无声的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狠狠捅进了沈昭宁的心脏!瞬间将她的理智彻底撕裂!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沈昭宁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啸声充满了无尽的悲怆、愤怒与疯狂,如同濒死凤凰的泣血哀鸣,在阴森的地牢中轰然炸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她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两口巨大的药瓮!
“主子!小心!” 幽鹄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身后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几乎在同时,几道凌厉的破空声从石室阴暗的角落骤然袭来!是淬毒的弩箭!目标直扑沈昭宁的后心!
幽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手中短刃化作一片寒光,“叮叮叮!”几声脆响,险之又险地将几支致命的弩箭格飞!
沈昭宁对身后的杀机置若罔闻!她的眼中,只有那两口药瓮!只有瓮中她那正在被蛊虫啃噬、被药毒侵蚀、生不如死的孩子!
她冲到瓮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瓮沿,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承儿和瑞儿,看着他们皮肤下疯狂蠕动的黑色蛊虫,看着瑞儿那双空洞死寂、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灰眸…巨大的痛苦如同千万把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
“母后…来了…母后来了!” 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孩子冰凉的小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瑞儿脸颊的瞬间——
“唔…!” 一股难以想象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最深处炸开!那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深入骨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一捏!同时,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顺着那道无形的血脉联系,如同毒蛇般猛地倒灌回她的身体!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这次的血,颜色更加暗沉,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幽蓝色泽!鲜血喷溅在墨黑的药液表面,迅速晕开,又沉没下去。
伴随着这口血的喷出,一股难以抗拒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沈昭宁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瓮沿上,发出一声闷响。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不知是血还是汗。
“主子!” 幽鹄解决掉角落里的暗哨,闪电般掠至沈昭宁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之处,冰冷刺骨!
沈昭宁靠着幽鹄的支撑,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内脏撕裂般的剧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心口那无法抑制的剧痛和冰冷的倒灌,在飞速地流逝!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贪婪地吮吸着她的本源!
是孩子体内的蛊!它们在反噬!在加速吞噬孩子的生机,同时也通过那诡异的血脉联系,疯狂地掠夺着她的生命本源!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沈昭宁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她猛地抬起头,额角的伤口流下的血滑过苍白的脸颊,更添几分凄厉。那双因剧痛和失血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毁灭的疯狂!
她挣扎着,一把推开幽鹄的搀扶!
“退…开!”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幽鹄看着沈昭宁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心头巨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昭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药臭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如同刀割。她伸出双手,不再试图触碰孩子,而是悬空,缓缓地按向浸泡着承儿和瑞儿的那两口巨大药瓮!
掌心,之前被凤凰真火灼烧留下的狰狞焦黑烙印,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出微弱的金红色光芒。
“以…吾之血…为引…”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韵律,仿佛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吟唱。
“燃…吾之寿…为薪…”
每一个字吐出,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气息就衰弱一分,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她的生命。
“焚…尽…污…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沈昭宁的双手掌心,那焦黑的烙印处,猛地爆发出两团炽烈无比、纯粹到极致的金红色火焰!
凤凰真火!
火焰跳跃着,形态灵动,隐隐勾勒出神鸟的轮廓,带着焚尽世间一切污秽与邪祟的煌煌神威!然而,这火焰的颜色,却比在金銮殿时黯淡了几分,带着一种燃烧生命本源才有的、令人心悸的虚浮感。
沈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猛地将燃烧着凤凰真火的双手,狠狠按在了那两口巨大的药瓮外壁之上!
“滋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冰块!刺耳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白烟瞬间腾起!
墨黑粘稠的药液在接触到凤凰真火恐怖高温的瞬间,剧烈地沸腾、翻滚起来!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黑色虫卵和幼虫在高温下瞬间化为飞灰!一股更加刺鼻、更加令人作呕的焦糊腥臭味弥漫开来!
“呃啊——!”
瓮中的承儿和瑞儿,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色蛊虫,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更加疯狂地扭动、挣扎!两个孩子的小脸瞬间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承儿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瑞儿那双灰蒙蒙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跳动的金红色火焰,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无尽的痛苦淹没!
“母…后…痛…” 承儿终于停止了那空洞的童谣,发出了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哀鸣。
沈昭宁的心,如同被这声哀鸣彻底撕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注入瓮壁的凤凰真火,正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强行灌入两个孩子幼小的身体!那火焰在焚烧蛊虫、净化药毒的同时,也在灼烧着孩子们脆弱不堪的经脉!更在疯狂地抽取着她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剧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神经,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沈昭宁两鬓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失去了光泽,褪去了颜色,变得如同深秋的枯草,然后…化作了刺眼的银白!那银白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眨眼之间,她满头青丝,尽数化为了一头如雪般的银发!
“噗——!”
沈昭宁身体剧震,又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这一次,鲜血中夹杂的内脏碎片更多、更大!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向前重重栽倒!
“主子!” 幽鹄肝胆俱裂,飞扑上前,一把将沈昭宁瘫软的身体抱住。
沈昭宁倒在幽鹄怀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那两口药瓮中,金红色的火焰还在微弱地燃烧着,两个孩子痛苦抽搐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之际,两幅破碎而清晰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混沌的识海:
第一幅:冰冷刺骨的宫殿,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龙榻之上,那个曾是她名义上父亲的男人——先帝,形容枯槁,气若游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当时还年幼的沈昭宁的手腕,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在她细嫩的手心,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写下了三个字:
“保…住…孩…子…”
写完,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无尽的祈求与绝望,然后,瞳孔彻底涣散。
第二幅:熊熊燃烧的火焰,扭曲跳跃,映照着母亲——那位巫族圣女美丽却充满怨毒与疯狂的脸庞。她的身体在火焰中逐渐化为灰烬,最后的目光却穿透了火海,死死钉在年幼的沈昭宁身上,带着诅咒般的恨意,尖厉的声音如同利爪,撕裂她的灵魂:
“血脉…相残…永…世…不…得…安…宁…!”
“呃…” 沈昭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宿命般的沉重。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污血再次涌上,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她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唯有那一头刺目的银发,在幽鹄怀中,在昏黄跳动的火光和墨黑药液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凄绝到极致的美。
幽鹄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白发如雪的主子,看着瓮中仍在痛苦挣扎、生死未卜的小主子,再看向这如同炼狱般的冰冷地牢,这个心如铁石的影卫首领,眼中第一次,涌上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冰冷的石室内,只剩下药液被真火灼烧的滋滋声,和两个孩子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在绝望地回荡。
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映照着新帝苍白如雪的发丝。
沈昭宁斜倚在冰冷的御座上,宽大的玄色龙袍掩盖了她依旧虚弱不堪的身体。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如同被钝刀刮过,带起撕裂般的痛楚。心口那无形的血脉联系,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贪婪地吮吸着她残存的生命力,将地牢深处双生子承受的痛苦,一丝不落地传递回来。那份冰冷与绝望,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冻结。
幽鹄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御座旁的阴影里。他带来的消息,比地牢的寒气更刺骨:承儿和瑞儿在真火焚烧后陷入了更深的昏迷,气息微弱如游丝。孙院判诊断,蛊虫虽被焚灭大半,但其毒性已深入骨髓,更可怕的是,焚烧激发了潜藏在他们血脉深处某种未知的狂暴力量,这股力量如同饥饿的凶兽,正加速反噬着沈昭宁的生命本源。
“主子,” 幽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三司…在摄政王府,只找到了乌摩罗的尸体。一刀毙命,尸体尚温,但…线索全断。” 他顿了顿,“萧衍反咬一口,指责三司擅闯王府,构陷亲王,更煽动朝野,质疑陛下登基的合法性…和弑君之嫌。四大世族,以王、李、赵、陈为首,已联名上奏,要求…要求陛下退位,交出皇子煜儿,由宗室另择贤明!”
沈昭宁闭着眼,长长的银白色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她没有动,只有搁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袖中那数十道缝在里衣上的血诏,冰冷地贴着肌肤,仿佛无数双冤魂的眼睛在无声控诉。
退位?交出煜儿?他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贤明,而是将这大燕的江山,彻底分食殆尽!将她沈昭宁和她所珍视的一切,碾碎成泥!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心底缓缓苏醒。那杀意并非怒火,而是深寒的坚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传旨,” 她的声音响起,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大殿,“明日卯时,太庙祭祀。着礼部,依…‘血凰祭’古礼筹备。”
幽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血凰祭?!” 那是记载于巫族禁忌典籍中的古老仪式,传说中只有血脉最纯净、背负最深重血仇的巫族圣女才能开启!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沟通先祖之力,行杀伐之事!代价…是施术者的魂魄!
“主子!不可!” 幽鹄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那仪式…”
“照办。” 沈昭宁打断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足以焚尽一切的金红色火焰。“告诉礼部,朕…要亲跳祭舞。”
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如同化不开浓墨般的夜色。
“备舞衣…要最艳的红色。”
“像血一样红。”
太庙。
肃穆,庄严,古老的气息沉淀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缕香烟之中。
高耸的汉白玉祭坛沐浴在初冬清晨惨淡的阳光下。祭坛之下,黑压压地跪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大世族的家主及其党羽,如同盘踞在人群中的毒蛇,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衅。
丹陛之上,摄政王萧衍一身玄色蟒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祭坛,落在通往太庙正殿的甬道尽头,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人感到无边的压力。
“吉时已到——”
礼官苍老而拖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划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甬道尽头。
来了。
一道身影,踏着晨光与寒风,缓缓而来。
不是帝王的玄色衮冕。
而是一身如火般炽烈、如血般刺目的舞衣!
那舞衣不知是何等丝线织就,红得惊心动魄,仿佛由无数人的鲜血染就。宽大的袖摆和长长的裙裾在寒风中猎猎翻飞,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流淌的鲜血。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其上用更深暗的红色丝线绣着古老而诡秘的图腾,如同振翅欲飞的血色凤凰。
沈昭宁来了。
她未戴帝冕,满头银发只用一根简单的血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那张脸,因失血过多和极致的痛苦而削瘦得惊人,颧骨微凸,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然而,那双眼睛——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性的美。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踏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尖上。她无视了跪拜的群臣,无视了丹陛上萧衍那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更无视了四大世族家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她径直走向祭坛中央。
祭坛中央,摆放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狭长,隐有暗纹,剑柄缠绕着褪色的布条。
沈昭宁在剑前站定。
寒风卷起她血红的舞衣和如雪的长发,猎猎作响。她微微仰头,望向祭坛之上供奉的先祖牌位,又仿佛透过它们,望向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
“咚!”
“咚!”
“咚——!”
沉闷而古老的祭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骤然响起!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鼓点响起的刹那,沈昭宁动了!
她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仿佛被那沉重的鼓点唤醒。没有征兆,没有起始动作,她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道旋转的血色飓风!
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而古老的韵律。她的旋转,并非轻盈的舞步,更像是某种神秘仪式的步罡踏斗!每一次足尖点地,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这祭坛踏碎!每一次旋转,血红的舞衣便如同盛开的彼岸花,在惨淡的晨光中泼洒出大片的血色光影!
那舞姿,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悲怆与决绝。她的手臂伸展、挥动,如同凤凰在浴火中挣扎、振翅!银色的长发随着急速的旋转飞扬开来,与血红的舞衣交织,形成一幅凄绝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她…她在跳什么?!”
“妖…妖舞!这是亵渎太庙!”
“快阻止她!” 四大世族中,以王太傅为首的几个老臣,终于按捺不住,脸上露出惊骇与愤怒,厉声呵斥!
然而,他们的声音,被那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的祭鼓声彻底淹没!
沈昭宁对台下的骚动置若罔闻。她的世界,只剩下这祭坛,这鼓点,这柄剑,还有…那深埋心底、亟待焚毁的滔天恨意!
她旋转着,舞动着,那血红的舞衣如同一面死亡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一圈。
两圈。
三圈。
当她旋转到第七圈,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弓弦绷紧到极致,舞步踏出一个玄奥方位的瞬间——
“呛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
祭坛中央那柄古朴的长剑,竟被她旋转带起的劲风牵引,骤然出鞘!剑光如秋水寒泓,划破冰冷的空气!
剑,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落入了她伸展的右手!
剑入手,舞姿骤变!
不再是单纯的旋转,而是融入了凌厉无匹的剑招!剑光与血衣共舞!旋转与杀戮同频!
第八圈!她的身影如同血色闪电,瞬间掠过祭坛边缘!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快!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她的动作!
直到一颗花白头发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腔子里狂喷而出,溅射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也溅射在周围几个官员惊骇欲绝的脸上!
“王…王太傅!” 有人失声尖叫!
那滚落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正是四大世族之首,王家的家主,当朝太傅王崇山!
沈昭宁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看那倒下的尸体一眼!血红的舞衣被喷溅的鲜血染得更深,如同刚从血池中捞起!她继续旋转着,踏着古老而诡异的舞步,手中的长剑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道冰冷致命的弧线!
第九圈!
剑光再闪!
李尚书捂着被洞穿的咽喉,嗬嗬作响,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重重栽倒在地!
第十圈!
赵侍郎的头颅与身体分离,脸上还凝固着前一秒的轻蔑!
第十一圈!
陈御史被一剑穿心!
旋转!杀戮!
她的舞步如同精准的死亡指针,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旋转的加速,都伴随着一名权倾朝野的世族家主或核心党羽的殒命!剑锋所向,血花绽放!惨叫声、惊呼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乐章!
整个太庙广场,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混乱与恐惧!官员们尖叫着、哭喊着、互相推搡踩踏,试图逃离这血腥的祭坛!然而,祭坛周围不知何时已被身着玄甲、眼神冰冷的羽林卫封锁,刀锋出鞘,寒光闪闪,将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丹陛之上,萧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那在祭坛上如同血色修罗般起舞杀戮的身影,看着她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带走一条他精心培植的羽翼,眼神深处翻涌着惊天的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身后的侍卫早已按捺不住,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
“王爷!妖女当诛!” 萧衍的心腹将领目眦欲裂,嘶声请命。
萧衍紧抿着薄唇,下颌绷紧如刀锋。就在他即将挥手下令的刹那——
祭坛之上,沈昭宁的舞步踏出了最后一个方位!也是她旋转的最后一圈!
她的目标,是最后一名世族核心,兵部侍郎钱庸!此人正是当日金銮殿上,被沈昭宁点名查案、却早已投靠萧衍的钱尚书的侄子!
钱庸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徒劳地挥舞着双手,涕泪横流地嘶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我…我是被逼的!都是王太傅他们逼我的!”
沈昭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血红的舞衣翻飞,银发如瀑。冰冷的剑锋,带着死亡的寒意,直刺钱庸的心脏!
“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华贵的锦袍,穿透了皮肉骨骼!
钱庸的惨叫戛然而止!
然而,就在剑锋穿透他心脏的瞬间,他因恐惧而死死护在胸前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一个卷轴,从他怀中滑出,“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染了喷溅的鲜血。
那卷轴的边角早已磨损破旧,泛着陈年的黄。
沈昭宁的剑,还停留在钱庸的胸口。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染血的卷轴上。
一阵寒风卷过,吹开了卷轴的一角。
露出了里面工整娟秀、却带着几分稚嫩的笔迹。
那是…《孝经》。
是她十二岁那年,在母妃(名义上的养母,实为皇后)的寿辰上,被要求抄写百遍作为贺礼的《孝经》!那一夜,她抄到手指磨破,鲜血染红了笔杆…而皇后接过时,只是随手扔在了一旁,看都未曾看一眼。
钱庸…王太傅的心腹,当年正是他,负责“验收”和“保管”这些皇子皇女们的“孝心”。
沈昭宁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在看到那卷染血的、边角磨破的《孝经》时,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极致的恨意、被践踏的屈辱、深埋心底的冰冷记忆…如同火山般在她眼底爆发!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就在这一瞬间的凝滞!
“咻!咻!咻!”
三道凌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混乱的人群中,从不同的刁钻角度,闪电般射向沈昭宁的后心、咽喉、太阳穴!是淬了剧毒的弩箭!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她心神剧震、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陛下!” “主子!” 幽鹄的嘶吼和羽林卫的惊呼同时响起!距离太远,救援已然不及!
丹陛之上,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猛地抬起,似乎要做什么,却又在瞬间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眼看那三道致命的毒箭就要将沈昭宁钉死在祭坛之上——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祭坛本身响起!
沈昭宁脚下的汉白玉祭坛,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古老纹路,在她最后一步踏下的位置,竟骤然亮起!一道道繁复玄奥的暗金色纹路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蔓延开来!纹路的光芒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祭坛内部透出,带着一种古老、苍茫、神圣而暴戾的气息!
与此同时,沈昭宁身上那件血红的舞衣,那些用暗红丝线绣成的诡秘图腾,也仿佛活了过来!同样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与祭坛的暗金光纹瞬间呼应、连接!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金红色火焰,猛地从沈昭宁身上爆发开来!不是之前那种需要燃烧生命引动的虚弱火焰,而是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彻底唤醒,带着焚尽八荒、令万物臣服的煌煌神威!那火焰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形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巨大凤凰虚影!
那三道致命的毒箭,在距离她身体尚有尺许距离时,便被这骤然爆发的凤凰真火瞬间吞噬、气化,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金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恐怖的高温让空气剧烈扭曲!离得近的官员发出凄厉的惨叫,头发衣袍瞬间焦糊卷曲!
更令人惊骇欲绝的是,那冲天的金红色火焰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一部分凝聚成巨大的凤凰虚影,昂首长鸣(无声,却震慑灵魂!),另一部分则如同狂暴的火龙,狠狠地撞向了太庙那高耸的琉璃瓦顶!
“轰隆隆——!”
坚固无比的琉璃瓦顶,在这蕴含着神性意志的火焰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熔穿!无数碎裂的琉璃和瓦砾如同燃烧的陨石般纷纷坠落!
刺目的阳光透过被熔穿的巨大破洞倾泻而下,正好照射在残破的琉璃瓦顶边缘。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萧衍,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被凤凰真火熔穿、烧灼的琉璃瓦边缘,残存的琉璃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形成了一幅巨大、清晰、栩栩如生的图腾!
那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展翅翱翔,姿态威严神圣,每一根翎羽都仿佛在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
而在这新生的凤凰图腾旁边,被烧融的琉璃边缘,赫然残留着一片更加古老、颜色更深沉、仿佛早已烙印在琉璃深处的痕迹!
那痕迹,同样是凤凰的形状!却是一只被锁链缠绕、在火焰中痛苦挣扎、仰天悲鸣的凤凰!其形态、其神韵,竟与二十年前,那位巫族圣女在冷宫自焚时,火焰在宫墙上留下的最后印记——一模一样!
两幅凤凰图腾,一新一旧,一生一死,一翱翔一束缚,在太庙残破的琉璃瓦顶上,在初冬惨淡的阳光下,形成了跨越时空的、惊心动魄的残酷对照!
整个太庙广场,死寂得如同坟场。
只有金红色的火焰在沈昭宁周身无声地跳跃、燃烧,映照着她染血的舞衣,映照着她如雪的银发,映照着她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此刻却仿佛洞穿了时空的眸子。
她缓缓抬起手中滴血的长剑,剑尖指向丹陛之上脸色铁青、眼神幽深如万丈寒渊的萧衍。
无声,却胜似千言万语。
二十年前的诅咒,二十年后的血债。
巫族的宿命,皇权的倾轧。
尽在这琉璃瓦顶的凤凰图腾,和这柄滴血的长剑之中!
琉璃瓦顶的凤凰图腾,新旧交叠,如同跨越时空的血色烙印,灼烧着每一个仰望者的眼睛。
金銮殿内,死寂无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又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烤得扭曲。沈昭宁周身燃烧的金红色真火,如同为她披上了一件流动的烈焰战甲,那炽烈的光芒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她满头银发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她手中的长剑,剑尖滴落的鲜血早已被高温蒸发,剑身却嗡鸣不止,直指丹陛之上。
萧衍的脸色,在琉璃瓦顶那两幅凤凰图腾显现的刹那,彻底化为一片寒铁般的青灰。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冻结,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那幽暗之中,有被揭穿的暴怒,有刻骨的恨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惊悸!
“血脉相残…永世不得安宁…” 沈昭宁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嘶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回响,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灵魂之上,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清晰地传入萧衍耳中,“母妃的诅咒…今日,便由你我…亲手了结!”
话音未落,沈昭宁动了!
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燃烧的金红色流星!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最纯粹、最决绝的意志驱动着身体,驱动着那焚尽一切的凤凰真火,挟裹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萧衍!
这是最后的搏杀!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力量,只为斩断这缠绕两代人的、名为宿命的枷锁!
“保护王爷!”
“拦住她!”
萧衍身后的死忠心腹目眦欲裂,悍不畏死地扑上!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然而——
“轰!”
金红色的火焰如同怒海狂涛,轰然爆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铁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手中的精钢刀剑瞬间熔为铁水,身上的铠甲连同血肉之躯,在接触到火焰的刹那便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恐怖的高温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金銮殿如同被投入了熔炉!
沈昭宁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冲破灰烬,火焰凝聚的长剑(她手中凡铁早已熔化,此刻剑是由纯粹的真火构成)直刺萧衍心口!速度快到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萧衍瞳孔骤缩!那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瞬间将他锁定!生死关头,他体内蛰伏的、属于顶级武者的磅礴内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玄色蟒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双手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迎向那焚尽万物的火焰长剑!
“铛——!!!”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如同巨钟炸裂般的恐怖巨响!
纯粹的能量碰撞!火焰与内力!神圣与暴戾!
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金红与漆黑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面八方!
“轰隆隆——!”
坚固无比的金銮殿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精美的藻井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木!跪伏在地的百官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惨叫着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或柱子上,筋断骨折,吐血不止!整个大殿仿佛在哀鸣,随时可能坍塌!
气浪的中心!
沈昭宁的火焰长剑,被萧衍那双漆黑如魔爪般的手死死架住!火焰疯狂地灼烧着他的手掌,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皮肉瞬间焦黑碳化!但萧衍的内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渊,死死抵住了那焚尽一切的神火!两人的面孔在能量冲击波中扭曲,近在咫尺!
沈昭宁的眼中,只有冰冷燃烧的火焰和玉石俱焚的决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正随着这最后的爆发在疯狂流逝!心口那两条连接地牢的冰冷血脉,此刻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痛与虚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吞噬!
萧衍的眼中,则充满了暴戾的疯狂和一丝…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沈昭宁那双燃烧的眸子,仿佛要透过火焰,看清她灵魂最深处的烙印。当他的目光扫过她额角被发丝半掩、因能量冲击而显露的、一个极其微小、如同展翅凤凰般的淡金色胎记时,他浑身猛地一震!一个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印记,瞬间浮现!
“不…不可能!” 萧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充满了惊怒与一种被命运嘲弄的疯狂!他猛地发力,试图将沈昭宁震开!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轰——!”
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狂暴的金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沈昭宁体内彻底爆发!这一次,不再是护体的火焰,而是她燃烧了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爱恨情仇,献祭自身,召唤出的终极凤凰真火!
“母妃!助我——!” 沈昭宁在心中发出最后的呐喊!
火焰瞬间淹没了她!也淹没了近在咫尺的萧衍!
那火焰不再是单纯的形态,而是凝聚成了一只巨大无比、栩栩如生、展翅欲焚天的凤凰!凤凰仰天发出一声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唳鸣!整个金銮殿,不,是整个皇宫,整个天地,仿佛都在这神圣而暴烈的威压下颤抖!
萧衍的身影,瞬间被那焚天的凤凰吞没!他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那足以抵挡凡间刀兵的内力护罩,在这源自血脉、献祭生命的终极真火面前,如同冰雪般消融!漆黑的魔爪瞬间化为灰烬,玄色蟒袍熊熊燃烧,皮肉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
而沈昭宁,作为火焰的中心,她的身体在真火中变得透明!满头银发在烈焰中狂舞,仿佛也化作了燃烧的火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消散,化为这焚天凤凰的燃料!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开始远去,只有那焚烧一切的火焰,和灵魂深处传来的、两个孩子越来越微弱的呼唤…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瞬间——
“嗡——!”
一股奇异的、温暖而庞大的能量,毫无征兆地顺着那两条冰冷血脉倒灌而回!那能量纯净、神圣,带着新生的蓬勃与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守护意志!
沈昭宁即将消散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看”到了!
在冰冷黑暗的地牢深处,在那两口巨大的药瓮中!承儿和瑞儿小小的身体,被包裹在她之前注入的、此刻被终极真火引动的凤凰火焰之中!
但这一次,火焰不再是焚烧!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母体,在净化他们体内最后残余的蛊毒和药性!更神奇的是,两个孩子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剧烈地转动!他们苍白的小脸上,痛苦的神情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详。他们皮肤下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色蛊虫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金红色的火焰焚烧、净化、消失!
而在火焰的包裹中,承儿和瑞儿的身体,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柔亮,青紫色的嘴唇恢复了健康的红润,苍白透明的皮肤下,透出温润的光泽…他们正在恢复人形!恢复健康!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恢复的刹那,包裹着他们的凤凰火焰猛地向内一收!如同最精纯的能量,瞬间涌入了他们的双眼!
“啊——!” 两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极致痛苦的童音尖啸,顺着血脉联系,刺入沈昭宁即将消散的意识!
火焰熄灭。
药瓮中,墨黑的药液消失无踪。
承儿和瑞儿,完好无损地蜷缩在干净的瓮底。他们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皮肤光洁红润,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但他们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一层淡淡的、如同薄雾般的灰翳,覆盖在他们紧闭的眼睑之上。
他们恢复了人形,却永远失去了光明。
那股倒灌而回的、温暖而庞大的新生能量,正是来自他们体内被彻底激活、却又在最后关头被凤凰真火强行压制、引导向双眼以换取生命存续的——属于巫族双子星本源的力量!这股力量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强行延续了沈昭宁即将燃尽的最后一丝生机!
“呃…”
金銮殿中心,焚天的凤凰虚影骤然消散。
沈昭宁的身影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冰冷破碎的金砖之上。她周身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袅袅青烟。那身血红的舞衣早已化为飞灰,露出里面同样残破不堪的素色中衣。她浑身焦黑,布满可怕的灼伤和水泡,双手更是如同焦炭,惨不忍睹。满头的银发失去了光泽,凌乱地铺散在地,如同枯萎的霜草。
她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而在她身前不远处,是一具蜷缩的、焦黑扭曲、几乎不成人形的残骸。那是萧衍。只有那残骸手腕上,一个被火焰烧融了大半、却依稀可辨的、与沈昭宁额角胎记极其相似的淡金色凤凰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彻底埋葬的血缘秘密。
整个大殿,一片狼藉,如同末日战场。幸存者寥寥无几,全都蜷缩在角落,惊恐万状地看着大殿中心那凄惨的景象,如同看着降临人间的神罚。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哭腔的啜泣声,从大殿角落传来。那是被幽鹄死死护在身后、目睹了全程的小皇子煜儿。他被吓坏了,小脸惨白,眼泪无声地流淌。
这细微的啜泣声,仿佛惊醒了什么。
焦黑残骸般的沈昭宁,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蜷缩在瓮底、紧闭双眼的承儿和瑞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同时极其艰难地、摸索着,向着沈昭宁坠落的方向,伸出了小小的、颤抖的手。
离得最近的瑞儿,小小的手指,最先触碰到了沈昭宁焦黑蜷缩的、如同枯枝般的手。
冰冷的小手,触碰到那焦黑、滚烫、布满裂口和灼伤的手掌。
瑞儿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冰凉的小手,包裹住了母亲那惨不忍睹的、焦黑的指尖。
他摸索着,将母亲那只焦黑的手,轻轻捧到了自己冰凉的小脸上。
灰蒙蒙的、没有焦距的眼眸,茫然地“望”着虚空。
干裂的、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小嘴,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无尽依恋和懵懂童真的呓语:
“…母后…”
“…您的手…”
“…好暖和呀…”
他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用一种近乎满足的、带着小小惊叹的语气,轻轻补充道:
“…比上次…冷宫送来的炭盆…”
“…还要暖和呢…”
稚嫩的声音,带着水汽未散的微哑,在死寂一片、如同坟场的金銮殿内,清晰地回荡开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裹着棉花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戳进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极致的凄惨与这童真的温暖形成最残酷的对比!几个侥幸活下来的老臣,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死死捂住嘴巴,发出压抑的呜咽。
沈昭宁焦黑的身体,在瑞儿这声呓语中,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闭的眼睑之下,一滴浑浊的、混合着血与灰的泪水,艰难地、缓缓地,从她干裂焦黑的眼角,滑落下来。
“轰——!”
就在这滴泪落下的瞬间!
金銮殿中心,那原本已经熄灭的凤凰真火残留之处,空间猛地一阵剧烈的扭曲!一股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神圣的金红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爆发出来!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而浩瀚的意志。
光芒中心,无数细碎的金红色光点如同星辰般汇聚、流淌,最终凝聚成一幅巨大而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
是二十年前的冷宫!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
火焰的中心,是那位美丽的巫族圣女!她的身体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脸上却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决绝!
她最后的目光,并非充满诅咒地钉在年幼的沈昭宁身上,而是穿透了时空,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守护,投向了…冷宫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隐约有一个小小的襁褓!
她张开口,火焰吞噬了她最后的声音,但画面却清晰地定格了她的口型:
“…封…印…暴…君…血…脉…”
“…守…护…吾…儿…昭…宁…”
紧接着,画面流转!
是年轻时的先帝,秘密潜入巫族圣地,与圣女月下相会的场景…
是皇后得知圣女怀孕后,眼中闪过的怨毒与算计…
是先帝弥留之际,挣扎着在沈昭宁手心写下“保住孩子”时,眼中那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托付…
是萧衍年轻时,手臂上那清晰的凤凰胎记,以及他得知圣女被选入宫后,眼中闪过的痛苦与…一丝扭曲的野心…
是皇后与萧衍密谋,如何利用西域妖人乌摩罗,给先帝下慢性毒药,又如何在新帝登基后下蛊…
是皇后派人秘密掳走刚刚出生的双生子,送入冷宫地牢,交给乌摩罗炼制药人,只为彻底断绝圣女血脉,并以此钳制沈昭宁…
是沈昭宁每一次在冷宫深处,以心头血喂养蛊王,换取双生子苟延残喘时,那迅速蔓延的白发和咳出的内脏碎片…
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过!清晰、完整、不容辩驳!将二十年前的阴谋、篡位、毒杀、诅咒的真相,以及圣女以自身性命和灵魂为代价,并非诅咒,而是封印暴君(指被皇后和萧衍掌控的傀儡皇帝)血脉、守护女儿沈昭宁的真相,彻底展现在天地之间!展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眼前!
圣女最后的“诅咒”,根本就是皇后和萧衍联手散布的谎言!用以掩盖他们毒杀先帝、篡改遗诏、迫害圣女血脉的滔天罪行!圣女自焚,是为了以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的血脉之力化为封印,压制当时即将被皇后和萧衍扶植上位的、流着暴戾之血的皇子!她留下的火焰图腾,不是诅咒,而是守护的印记!是留给女儿沈昭宁,在最终时刻,用以唤醒真相、破除一切虚妄的钥匙!
而沈昭宁今日燃烧生命召唤的终极真火,不仅焚尽了仇雠,更彻底冲破了圣女当年设下的、已经摇摇欲坠的封印,同时也如同钥匙,打开了被封印在时空长河中的真相碎片!
光芒散去,画面消失。
整个天地,一片死寂。
只有瑞儿依旧捧着母亲焦黑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小脸上,依恋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细微的鼾声,仿佛陷入了温暖的梦乡。承儿也摸索着靠了过来,小小的身体依偎在母亲身边。
沈昭宁静静地躺在冰冷破碎的金砖上,焦黑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那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她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仿佛在漫长的血火征途后,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五年后。上元节。
京城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棉絮,将朱门绣户、寻常巷陌都裹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白。
战争的疮痍已被时间掩埋,新的秩序在废墟上建立。女帝沈昭宁的铁血与“神迹”,早已成为街头巷尾最传奇的谈资,却也带着令人敬畏的距离感。坊间只知女帝深居简出,一头银发,容颜绝世却冷若冰霜,身边常伴一对目不能视、却聪慧异常的双生子。
城南最热闹的朱雀大街拐角,支着一个不起眼的糖画摊子。摊主是一对约莫八九岁的孪生兄弟,穿着厚实干净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粉雕玉琢,只是两双大眼睛虽然清澈明亮,却始终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前方飘落的雪花。
正是承儿和瑞儿。
他们的小手却异常灵巧。哥哥承儿负责熬糖,小小的铜锅里,金黄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香甜的泡泡,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弟弟瑞儿则负责“作画”。他握着一把小小的铜勺,舀起滚烫的糖浆,手腕悬空,凭着感觉和对糖浆流淌的微妙感知,在冰冷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浇铸。
他画的不是寻常的十二生肖,也不是花鸟鱼虫。
而是一只只形态各异、展翅欲飞的凤凰!有的昂首长鸣,有的振翅高飞,有的回首顾盼…线条流畅,神韵十足,带着一种古朴神秘的韵味。每一个糖画凤凰的形态,都隐隐暗合着某种古老巫族的图腾样式。
“小公子,你这凤凰画得可真好!跟活的似的!”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啧啧称奇,递上几枚铜钱,“给我来一个,要展翅的那个!”
“好嘞,婶婶稍等。” 瑞儿甜甜一笑,声音清脆。小手熟练地操作,很快,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金凤糖画就递到了大婶手中,引来周围一片赞叹。
摊位旁边,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青衣“男子”。他戴着厚厚的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略显柔和的下颌。膝上横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刀。此刻,他正低着头,用一块沾了油的软布,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擦拭着刀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
刀柄的末端,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黑石。若细看,能发现黑石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符号——那正是当年先帝年轻时,微服私访与巫族圣女定情时,约定的暗号印记。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帽檐、肩头,也落在两个忙碌的孩子发顶。
瑞儿画完一只凤凰,小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雪落在刀鞘上的细微声音。他摸索着,从旁边的小炭炉上拿起一只温热的竹筒杯,朝着青衣人的方向递过去,声音软糯:“…爹,喝口姜茶暖暖,您都磨了快一个时辰的刀了。”
青衣人擦拭刀鞘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沈昭宁那双依旧清冷、却沉淀了太多岁月风霜的眼眸。只是此刻,那眸底深处,映着温暖的炭火和两个孩子忙碌的身影,冰封之下,流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依旧带着淡淡灼痕、却不再焦黑的手,接过了竹筒杯。指尖触碰到瑞儿冰凉的小手。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熬糖的承儿,小鼻子忽然用力嗅了嗅空气中飘散的糖香和雪的气息。
瑞儿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握着铜勺的小手停在了半空。
兄弟俩几乎同时,朝着沈昭宁的方向,微微侧过了小脑袋。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长长的睫毛上,融化,如同晶莹的泪滴。
然后,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雪花飘落的簌簌声中,在沈昭宁捧着姜茶、指尖感受着那微弱温热的瞬间——
承儿和瑞儿,同时开口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如同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昭宁沉寂已久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母后…”
“…我们看见凤凰了。”
沈昭宁捧着姜茶的手,猛地一僵。
帽檐下,她长长的、银白色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糖画摊袅袅的热气,越过飘飞的雪花,投向两个孩子的身后,投向那被雪幕笼罩的、空旷的街角。
漫天飞雪,苍茫一片。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雪,安静地下着。
沈昭宁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孩子们身前那片洁白的雪地上。
那里,有三行新鲜的脚印。
一行属于她,从摊位旁的小凳延伸过来,略显沉稳。
两行属于孩子们,小小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步态,从熬糖的炉子前和作画的石板旁,汇聚到她脚下。
三行脚印,在糖画摊前,在她坐着的小凳旁,无声地交汇。
然后,向着远方,延伸而去。
深深浅浅,歪歪扭扭。
在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覆盖下,那三行向着远方延伸的脚印,在街角转弯处,被新雪半掩的痕迹,依稀勾勒出一个巨大、优美、振翅欲飞的轮廓——
像极了凤凰身后,那华丽而修长的尾翎。
风雪依旧,人间烟火气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