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是那种旧旧的黄,不是现在那种惨白的LED。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上,一块一块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碎玻璃。
我走得很慢。不赶时间,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听隔壁那对夫妻吵架,或者看楼下的野猫翻垃圾桶。
这条街我走了三年。哪家店铺换了招牌,哪个墙角多了裂缝,我都知道。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是风。入秋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烧树叶的焦味儿,还有谁家阳台飘来的葱花味儿。
前面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红薯的香气飘过来,黏糊糊的,暖烘烘的,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那一刻的饭香。
我停下来,买了一个。老头用那张油乎乎的报纸包给我,还叮嘱了一句:烫,慢点吃。
红薯是真的烫。我在手里颠来倒去,呵着气,又舍不得放下。剥开皮,里面是那种橙黄色的瓤,冒着白气,甜味儿一下子就冲出来了。
就站在路边吃。不怕人看,也没人看。这个点儿,街上都是赶路的人,低头看手机,或者抬头等公交。没人在意一个站在路边吃红薯的人。
吃完手黏糊糊的,找不到纸擦。我看了看那老头,他已经收摊了,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拐进巷子里,消失在那些黄黄的路灯光里。
我只好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继续走。
走到红绿灯那儿,碰到一个拉行李箱的女孩。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西装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高跟鞋拎在手里。她靠在路灯杆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圈圈转啊转,大概是在打车。
这个点了,打车得等吧。
绿灯亮了。她没动。我也没动。我们就隔着一条马路,她靠那边,我站这边,中间几辆车开过去,卷起一阵风。
最后那阵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高跟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拢了拢头发,然后又低头看那个小圈圈。
我想喊一声:姑娘,往那边走几步,那边车多。但想了想,没喊。
太晚了。这个点儿,谁信一个陌生人啊。
我就继续走了。走进小区,走进楼道,爬上五楼。开门的时候,那只野猫蹲在对面窗台上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看什么看。
它跳下窗台,走了。
屋里还是那样。四面墙,隔壁吵架的声音从墙缝里钻进来。我站在门口,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
站了一会儿,闻到手指缝里还残着一点红薯的甜味儿。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