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多么美!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样的人在里头!
——莎士比亚《暴风雨》
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描写了一个看似荒诞但又具有相当真实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人依靠克隆繁衍,通过仪器和激素的精密调节,把人分为四个等级,通过睡眠教育来接受社会规则。诞生在保留区的约翰,由于母亲和父亲是新人类,来到了所谓的现代社会。
在这个现代社会,有着如约翰母亲所说的美妙的音乐,也充斥着冷漠和情欲。
“清冷反射着清冷。工人们的制服是白色的,他们的手上也戴着死尸一样惨白的橡胶手套。光线冻僵了,死了,幽灵一样。”人们像螺丝钉一样在自己的岗位上运作,一模一样的人用一模一样的方式生产着新一代的人类,维持着这个社会的稳定。
失去了母子的舐犊之情,没有了夫妻间的契约爱情,所有能造成悲伤的一切消失的同时,意味着所有能带来我们内心真正满足的一切也消失了。
在波坎诺夫斯基程序中生产出来的多生子,在胚胎时期就确定了自己的命运,确定的阶级,确定的智慧,确定的胜利条件。人们对自由一无所知,却自以为自己过着自由的生活。
《美丽新世界》里的感情,为了回避一切的不安和痛苦,没有父母孩子之间的猜忌,没有丈夫妻子之间的嫉妒。约翰和列宁娜之间的爱情——或许不能称之为爱情,仅仅只是一种心动而已,尽管炽热又真挚,但事实上却有着根本的差异。
约翰生活在保留区,见证过婚礼的誓言,在他心里,爱情是嫉妒的、排他的、摧毁性的。列宁娜作为一个在波坎诺夫斯基程序生产出来的“人”,恐惧婚礼,厌恶胎生,在她心里,长久稳定的两性关系是可怕的。
约翰希望得到的爱,是专一的莎士比亚式的爱情,可是在经受过长久的睡眠教育的现代人眼中,莎士比亚的爱情既荒诞又无趣。
我们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们的人生也不是舞台。爱情的诞生不仅仅是为了情欲的欢愉,更是一种尊重、理解和忠诚。爱情不仅仅是甜蜜快乐的,更是充斥着猜忌、纷争和痛苦。没有忧虑的世界,未必是天堂,反而可能是人间炼狱。因为没有了痛苦,恰恰意味着我们无法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我希望你能爱我,我希望你能爱全部的我,爱我的年轻与丰满,也爱我的衰老和皱纹,爱我的善良和天真,也爱我的嫉妒与厌恶,爱我的理智谨慎和英勇无畏,也爱我的无理取闹和懦弱无能。因为我也这样爱着这样全部的你。
这才是乌托邦的爱情,这才是人的爱情。
“这些话不像是水滴,尽管水滴可以穿透最坚硬的岩石,也许这些话更像是一滴滴液态的凝蜡,滴下来,粘在岩石上,跟岩石融合为一,直到岩石变成一块猩红色的疙瘩。”
穆斯塔法·蒙德,新世界的西欧元首,尽管他阅读许多禁书,却禁止新世界里的人类阅读,尽管他博学多识,很有智慧,但却希望新世界里的人沉迷在梭麻假日之中,仅仅是因为“社会需要稳定”。
曾经有人问过:“如果你被剥夺了说话的自由和你的话会被他人无条件奉为圭臬,两者你更畏惧哪个?”在我看来,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已经向我们展现了前者的世界,而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却构想了后者的可能。
于我而言,沉默可以思考,成为权威却使人警惕,我们或许还能在不自由中坚持到底,但在吹捧和掌声中却容易迷失。
有人说,当你不被任何人认可时,你要认可自己,当你被所有人赞同时,你要学会批评自己。
睡眠教育使得每个人轻易地接受一套价值体系。可怕的不是人人身处囹圄,而是人人对此真相视而不见,却对谎言奉为圭臬。儿时的一次次教育,使得每个人对书本心生厌恶,认为阅读罪大恶极,痛苦和深沉更是不可取,沉溺于梭麻假日才是真正的真理。
然而,在这个最好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是不是也认可着一些“睡眠教育”告诉我们的真理?我们是不是也是畏惧困难、轻易放弃?我们是不是也沉溺于那些梭麻假日,对深沉的思考不屑一顾?
我们有时需要假日,但人生不能总是在度假。面前虽然崇山峻岭,但那之后是我的心之向往。
《美丽新世界》是一部杰出的反乌托邦作品。赫胥黎看到了科技发展迅速背后人类社会中的暗流涌动,我们曾经以为科技的迅速发展,生产效率的提高可以使得更多的人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但事实上,在物质生产更加迅速的现在,乌托邦的预言没有变为现实,饥饿、死亡、纷争仍然充斥着这个世界。
我们期待着这样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战争,但是却忘记了真正的乌托邦在人间。
没有痛苦的地方没有忍耐,没有悲伤的地方没有快乐,没有战争的地方无法理解和平。这不意味着我们不同情痛苦、享受悲伤或者认可战争,而是我们能够感受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太阳之下,春暖花开,却也有阴霾,遍地是阳光的地方是荒无人烟的沙漠。
“可是我不想要舒适,我想要上帝,我想要诗歌,我想要真实的危险,我想要自由,我想要善良,我想要罪恶。”
我不想要程序化的音乐和艺术,不想要虚假的幸福。乌托邦不在梭麻假日,乌托邦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