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叮铃铃——
火车的开车铃骤然响起,站台上的乘客已变得寡清。乘务员扫视了一下站台,确定没有站在黄色地标线内的乘客后,转身准备进入车厢,她的目光突然瞥到一个身影,穿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裤子。她连忙侧身,将胸部贴在车厢上,眼角的余光望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跨出一大步,腾腾腾跑进了车厢之中。
“您好,能让我看下您的车票吗?”乘务员露出职业的微笑,审视着对方,接过递来的车票确认了信息,而后含笑递回道:“陈默……嗯,这样赶火车可是很危险的哟!”
“好的,谢谢。”
陈默搪塞了一句,拿回车票确认了车厢号码,就向自己所属的车厢走去。他刚刚动身,火车就开始缓慢启动,一节节车厢内的乘客都已找到座位,有些人开始跟邻座有一茬没一茬地聊起天来。
陈默找到自己的座位,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而后将它放在了行李架上。正准备坐下,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几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却倏地攥紧拳头,皱眉呆在原地。
这是一条短信,内容是:陈默,你小子真长本事了,竟然敢拉黑我?方案明天一早我就要看到终版,否则的话,你应该清楚后果的严重性。备注名是王总。
昨天下班的时候,陈默将呕心沥血琢磨出的方案交到王总手里,结果对方只是看了两眼就随手丢在桌上,不屑道:“写的什么玩意儿,重写一份,明天一早放在我办公桌上。”
陈默当时恨得咬牙切齿,可他明白这是王总的惯用伎俩,以此来压榨员工的休息时间和所存不多的脑容量。他没有拿那份方案,低着头走出办公室,王总嚷着让他带上门,他也未做理会。
当他拖着被工作折磨得残破不堪的身体回到家,直接趴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睁开眼那一刻他想到了那份方案,同时想到当王总得知没有更改的方案时,那张立即变成泼妇的脸。
陈默绝望地来到卫生间,望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庞,心中忽然有一口恶气,如何也吐之不出。他的脑海萌生出一个念头:逃离这座城市,工作与生活统统见鬼,寻找一处没有人烟的角落,让烈日与暴雨肆意撒在自己脸上。
1.
“你好……”
有一个人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陈默的肩头,将他从刚刚颓废的回忆里拉出。他回过神目光扫见窗外的朝阳撒下红色的霞光,正饶有兴致地燃烧着附近的云朵。
他扭过头,看到一个个子中等,身材纤瘦,模样姣好的小姐姐,正疑惑地看着他,指了指他身下的座位。
“哦!不好意思。”
小姐姐嫣然一笑,将背着的黑色小包放在座位上,然后把一个大号的拉箱推到身前,为难地看了眼行李架,又向陈默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来吧。”
陈默提起小姐姐行李箱,费力地放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拍着手坐在靠里的位置,问道:“其实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你们女生都有个大号的行李箱?而且每次出门时都会塞得满满当当,分明没力气摆平它的。”
“嗯,也不是啦!你叫我甜甜吧,我马上30了,还被称作女生感觉好奇怪。”甜甜坐下来,把包包放在大腿上,解释道:“其实还是有些轻装出行的女生的,不过我们每次出远门前,都觉得这个得拿着,那个得拿着,最后没有办法才会迫不得已将其他的东西放下。哈哈……我开玩笑啦!快收起你那错愕的眼神。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陈默?诶,名字真好记。其实我拿这么多东西,是因为我辞掉了城里工作,要回老家结婚了。”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在迅速收敛。
“结婚吗?恭喜恭喜……”陈默能明显感觉到甜甜在提到结婚后,高涨的心情瞬间被不甘的情绪压下。
坐在对面正在挠着脚背的大叔,听到这事儿笑呵呵把脚放进鞋里,得意道:“这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两个人只要老老实实的,往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小姑娘,谁没有年轻过?心气儿高在所难免,可你见有几个靠这个能一步登天的?人脉、金钱、运气还有自身的实力缺一不可。我跟我儿子说:‘你得读书。’他偏不,出去闯荡两年,啥也没落着。我问他想干啥?他摇摇头。我就说:‘那就结婚。’嘿!你别说,我儿子结婚后,跟媳妇一起搞养殖,还真挣了不少。我可不是胡说,他俩运气不错,赶上了好年头,而且儿媳妇家里本就是搞这个的,亲家可是帮了不少忙……”大叔还想继续,但见眼前二人都有点不想听,就知趣闭了嘴,站起身上厕所去了。
甜甜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夸式的说教,见大叔终于走了,扭头看向陈默,“我年轻时也和大叔儿子一样,高中毕业后,主动辍学到城里打拼。当时我觉得自己长得还行,也足够努力,肯定能在城里混开。一次次的跌倒和爬起我没有放弃,中间也有一两次还行的时候,给了我很大鼓励,但你应该明白,还行就是不行,只是还没到不行的时候。特别是近两年,我想做什么,什么就惨不忍睹。几天前,我看好一门生意,可还没等我把钱投进去,家里却打来电话。妈说我弟到结婚年纪了,可我这做姐的还单着,他也不好抢在前头。爸妈在乡下给我找了个条件还行的男人,说这两天就结婚,让我抓紧回去。我不想同意的,陈默,做人为什么这样累……”
她说着一扁嘴,泪水打湿了眼眶,还想继续却看到大叔扣着牙从厕所那边走来。她心里憋了很多话,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听她唠叨的对象,可面对这样的大叔,她再没有倾诉的欲望,生怕再有枝节横生。
陈默细细听着甜甜的话语,觉察出她对命运无比失望的情绪,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仿佛一只在急风骤雨的大海中孤独无依的小舟,随时都有可能倾覆。陈默想安慰两句,可自己跟甜甜有类似的命运,根本没资格也没有合适的话语,来抚平对方心中的悲伤,只得苦涩一笑。
“其实咱们都一样,同样深受命运的捉弄。你比我要强,至少在迎难而上,而我,只会低头任命。”
“是这样吗?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甜甜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没想到能在最后离开城市的火车上,碰到一个与自己同样被命运捉弄的人。她拿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在包包里开始寻找有线耳机。
陈默扭头望向车窗外。远处有一座化工厂,巨大的烟囱正向外慢吞吞吐着一团团白烟。中间的苍莽大地上,有一个戴着草帽的老翁向前甩着鞭子,赶着一头拉着犁的黄牛,慢悠悠向前走着。近处隔离的树丛,绿色的枝叶上沾满了尘土……
他心中一动,想到了自己和甜甜岂非和它们一样,各自坚守着所谓理想,却坠入难以爬出的泥沼,紧紧抓着将被连根拔起的稻草,想要挣脱而出?可哪儿这般容易。
…………
陈默回过头,见甜甜找出耳机正在理着线,她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只耳机问:“你要不要听歌?”她未等陈默做出回应,伸手将耳机挂在他耳蜗里,“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戴上耳机闭上眼睛,让纯音乐洗涤即将崩溃的内心,你也可以试试。”
这首纯音乐是陈勋奇的《挚爱》,音乐起初跌宕起伏,到高潮处凄苦婉转,这样的音乐不适合当下二人。陈默倒还好,可对于前路已看到尽头的甜甜,听到这首代表离别的曲子,心里会不会难受?
火车轻微摇晃,车轮碾着铁轨,发出咣当的声响。阳光在追逐极速的列车,投下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影子,渐渐的陈默进入了梦乡。
…………
“陈默,陈默……”
这是陈默心底深处始终记挂的声音,此刻却突然响起。他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色的路面,近处篮球场内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眼前俏立着一位可爱的女生,正背着手瞪着美丽的眼睛望着他。
“柳萌?真的是你……”陈默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柳萌被陈默倏地抓住手,白皙的脸颊登时浮上一丝红晕,柔声道:“陈默,你昨天在获得校园摄影大赛银奖后,跟我说喜欢我,这话是不是真的?昨天是我太激动,没有直接回答你,现在话还算数吗?”
“当然,萌萌,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时光匆匆,大学时期的恋情如走马观灯,不待陈默有任何反应,已经到了毕业的时候。柳萌在校园招聘会上被一家国企看中,而备受瞩目的陈默却被拒之门外。陈默并没有气馁,甚至暗松了口气,在他心中有一个梦想,就是进入一家与摄影相关的公司。他拒绝了几家上市公司伸出的橄榄枝,自己在网上向一家广告公司投了简历,被直接录用。
柳萌在得知后,急得差点哭出来,她用恳求的目光盯着他,哽咽道:“陈默,要不你再考虑一下,现在的社会有几个是靠自己打拼出人头地的?好的开始等于成功了一半,你难道忘记老师的叮嘱了吗?”
“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选择的机会不多,可我们男人不一样,大不了从头再来,我相信自己能行。”陈默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理想和现实差距本就悬殊,两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陈默还在底层打拼,现实已将他身上的棱角磨平,连那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昔的光彩。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柳萌在那家公司很受器重,去年当上了工程师,今年极有可能升为主管,可以说前途一片光明。与之相比,陈默的处境就只能望其项背了。
“陈默,咱们分手吧。”
…………
柳萌的声音犹如一记重拳,狠狠击在陈默的胸口,他觉得胸口疼痛难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默猛然睁开眼,却看到甜甜缩着脖子,闭着眼睛,脸颊倚着他的胸口,两行晶莹的泪珠,正从眼角滑落。她的嘴紧紧抿着,似乎睡着了,但更像一个孤独无依的女人,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让自己不要哭出声……
现实如此残忍,有多少人忍受屈辱,又有多少人埋没其中?这两艘在命运海洋漂泊的孤舟,此刻竟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甜甜在中途下车,站在车窗外向陈默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中。
陈默望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世界,不知该在哪一站下车?他是终点站的车票,想要沿途看着风景,任性这一回,如果看到某个地方景色不错就选择下车。
车上的乘客换了一茬又一茬,连谈话的声音也有了地方特色。陈默将视线投向窗外,只见远处出现大片隐没于云雾的山脉,陡峭、俊秀,显露着粗犷的美。
陈默立即站起身,向着车厢连接处大步走去,看到乘务人员正好在接水,询问道:“你好,下一站什么时候停车?”
乘务人员上下打量了陈默两眼,含笑道:“小伙子,坐过站了吧?”他看了下表,“十分钟后有个小站,不过我建议你到大站再下,那里车多,容易买到返程的票。”
2.
陈默走出车站,拿着那台在大学时买的相机。他疑惑地抬起头,车站前竟然如此安静,没有预想的人声嘈杂,也没有杂乱刺耳的汽车鸣笛。
他愣住了,眼前是一排颇为破旧的二层小楼。几个老人悠闲地躺在家门口躺椅上,清一色穿着浅色汗衫和深色短裤,地上放着双同款的蓝色拖鞋。此情此景完全出乎陈默的预料。在火车上,他曾幻想过某种异域的风情,没想到迎面扑来的却是这种近乎绝迹的陈旧。带着失望的心情,他慢慢走向车站对街里的那个旅店。这也是二层小楼,在通往二楼的铁质楼梯上,挂着一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招牌,写着“旅店”二字。
陈默走进旁边狭窄的红色铁门,看到前方院里腾起白色的烟雾,一个背对自己穿着粉色长裙的女人,将灰色的铝锅盖靠在灶边,手里拿着铁质舀瓢,正在往铁桶里舀水。
老板娘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陌生的身影,随手将舀瓢丢进铁桶,问道:“你找哪个?”
陈默连忙收起相机,尴尬道:“不好意思,我看到外面挂着旅店的牌子。”
“住店?那敢情好,来来来……”
…………
夜幕将临,初秋深山的薄雾如期而至。老板娘春娥端着一盆现杀现炖的鸡肉放在院中的小桌上,又从一旁的蒸笼里拿出一盘蒸肉,还有几个馒头,用抹布擦着手坐在陈默对面。
“陈默,刚才你说是来旅行的,我们这穷乡僻壤哪有好风景给你看呀?”
春娥是一名离异女性,留着半长头发,肌肤呈麦色,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身材保持很好,能看出以前是个样貌不俗的女人。她喜欢说话,可说来说去,总会绕到前夫身上,这不又绕了回来。
“那个臭男人一出去好几年不回来,结果回来时竟带了个大肚子女人,跟我说那是他的种,回来是跟我离婚的。我很想冲上去给他俩一人一个耳光,后来看在那个女人可怜楚楚的份上就同意了。领完离婚证他们就离开了,那个臭男人彻底离开了家,啥也没要。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没事,不就是男人嘛!可晚上我躺在床上,望着一早特意放在枕头上的红色枕巾,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对,我哭了,哭了一夜。我满心期待的感情,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扪心自问我错在哪里?后来我想不是我的错,是这世道变了……邻居们一开始怕我想不开,可见我和没事人一样,还老找他们聊天,一来二去大伙儿就习以为常,全当这镇子从没我前夫这个人儿。后来他们劝我再找一个,都被我推了。我觉着一个人挺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陈默,你觉着呢?”
陈默正在跟一个鸡翅较劲,听了这话愣了下,开口道:“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你自己觉得舒坦,那就挺好。”
春娥把一杯啤酒喝完,笑盈盈站起身,“对嘛!我就觉着挺好,菜还成吧?”
“挺好,挺好。”陈默竖起大拇指。
吃完饭,陈默来到二楼的屋子,望见床上春娥新铺的粉色的床单,无奈地叹了口气。春娥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在极力克制心里的委屈,要不也不可能总把前夫挂在嘴边。他望着床单上那两个红色的囍字,竟是那般扎眼。昔人已去,旧物犹在,原来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偏僻的乡镇,而是走不出的记忆。
…………
翌日清晨。
陈默揉着眼睛走出屋子,眼前的低空中飘浮着雾气,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嫣红,院子里静悄悄不见一丝动静,春娥的屋门紧闭看来还没有醒。
叩叩叩……
昨夜春娥答应陈默,今天一早会找辆车,带他到在火车上看到的那片山脉去。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出头,可不算晚了。要是那山脉离得太远,吃完饭再赶过去不知道要到几点。
“猴急啥?马上好。”
陈默无奈一笑,打开手机论坛app,突然发现通知栏竟有上万条未读消息。他还以为是软件出了问题,又刷新好几遍却依旧如此,点开一瞧竟有无数条点赞、留言还有粉丝的巨量增长。
最多一条是昨夜发的,那张陈默刚看到春娥时给她拍下的照片。彼时的春娥正弯着腰,拿舀瓢往桶里倒水,刚好扭头望来,身影被蒸腾的白雾遮掩,夕阳刚好落下最后一道余晖。光与影的交织,在春娥姣好身材的衬托下,显出柔性的美感。
陈默的标题是《贫瘠中的那一抹粉红》,下面最亮的评论是“国色天香”。
还有三张图片,分别是陈默看向车窗外的化工厂烟囱和他远远看到的那片山脉。还有甜甜离去的背影,这是人气第二高的照片,行人匆匆,只有她的背影最为清晰,却能让人觉察出她的悲伤与孤单,标题是《偶遇,是最美的印象》,最亮的是一个叫幻灭的女生的评论:“时间能带走一切,唯有孤独常伴左右”。
春娥的屋门突然被拉开,看到堵着门口的陈默先是一怔。
陈默看到春娥,还没开口竟先闻到一股少女的体香,心里颇有些诧异,开口道:“春娥,你火了。”
“我不抽烟的。”春娥蹙了下眉,其实并未听清陈默说了什么。
陈默点开她的图片,指着下方的点赞数还有评论数量道:“春娥,你看看……”
春娥疑惑接过手机,嘴角慢慢勾起,“拍得蛮好,就是动作有点怪。”
…………
两个人走下楼,春娥去厨房下龙须面,绿色的皮条门帘挡住了她的身躯,但被风吹过,皮条帘随风摇曳,她妖娆的身躯变得若隐若现。陈默坐在院里的小木桌旁,扭头仔细盯着在厨房来回走动的春娥,不多久荷包蛋的清香味道飘出,勾回了陈默的思绪。
“春娥,我有预感,要不了多久,你的小店也会火的。”
春娥掀开门帘,疑惑看着坐在小木凳上,出神望着自己的陈默,问道:“什么?”
陈默笑着摇头,“我说你快一点,马上八点了。”
他觉得,要是这里突然人满为患,最大的功臣并非自己,而是春娥本身。她虽然将近四十,可身上那呼之欲出的魅力,并没有因为麦色的肌肤减分,反而平添了几分朴实的美感。
八点过十分。
春娥从邻居家借来一辆摩托车,开到店门口,瞥了眼错愕的陈默,“愣着做啥?快上车呀!”
原来春娥说的找辆车带陈默去山脉那边,竟是她自己骑车去……
“春娥,那山很远吧?”
“所以才吃完饭去呀!抓好了,快的话不到一个钟头。”
镇子里的路坑坑洼洼,颠得陈默差点把刚吃的东西吐出来。摩托开出镇子,再往后全是土路,但土路反而更好走一点。路的两边长满青翠的低矮灌木,往前是不断爬升的上坡路。青树悠悠,空气清甜,树林里不时传出鸟儿啾啾鸣叫,斜往上望,但见绿色的海洋一路向上,连接着蓝色的苍穹。
摩托的引擎低鸣,春娥嘴里哼着歌谣,风吹着她的发梢,陈默后仰身体,以避开她青丝的袭扰。前方的山脉在望,陈默的心情大好,一开始进入小镇的失望,随着靠近既定的目标,彻底被摩托带起的风吹散。
…………
春娥载着陈默来到目的地时,时间刚好定格在九点钟,二人下了车来到一片视线空旷的湖泊旁。前方湖边生长着一棵长满金黄树叶的白桦树,湖水平面如镜,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芒。此间仍有薄雾缭绕,山脚下的树丛里雾气弥漫,自山峰中部往上的山体光秃秃的泛着浅色的金光。
陈默拿出相机寻找着最好的角度,将参数调到最佳,按下了快门键。
咔嚓——
春娥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拍得不赖。”
陈默开口道:“我以前喜欢拍照,后来因为工作搁下了,技术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春娥,你知道我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吗?”
春娥正要转身离去,听到这句话扭头道:“我哪儿知道。”
“是《阿甘正传》,里面有一句话我想念给你听。”陈默望着沉默不语审视自己的春娥,继续道:“是阿甘妈妈跟他说的。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春娥,一个人过很累的,适当改变一下生活现状,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知道你对以前的回忆还耿耿于怀,但那是以前,若换个男人也许能品尝到不一样的滋味。”
春娥歪了下脑袋,并没有直接回答陈默的问题,转而道:“送你过来,我还要空车跑回去,一趟收你四十块不过分吧?”
陈默无奈地扫给春娥车费,想起她有可能会火的事情,再次打开app,发现她的照片还在被疯狂点赞和留言,随意看了下评论,有人说:“要是那边有好的景色或去处,我倒乐意去见识一下这位国色天香。”后面有一大堆人附和。
“春娥,你看下面的评论,有很多人都想来看你,到时候没准你就成网红了,会有大把的男人追你。”
春娥摇摇头,“我要成了网红,就把挣到的一半给你。还有,我不会再浪费感情了。陈默,你比我小好几岁,怎么说话跟个老男人似的?没意思,走了。”
陈默苦笑道:“春娥,你要真成了网红,不用给我钱,抓紧在这片山的附近买块地,盖个农家院或者大点的旅店吧。”
春娥骑上摩托,向远处还在看她的陈默喊道:“陈默,其实我已经关注你了,能不能有钱,全看你的表现了。”她显得异常冷静。
今天早晨她打开屋门,突然看到陈默站在门口,那颗许久未曾为男人跳动的心,猛地为之悸动了几秒。巧克力是什么味道?她很少品尝,但心脏悸动的几秒钟,那种情感还是很奇妙的。
“回家就买几个巧克力吃吃。”春娥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而后骑车离去。
3.
陈默目送春娥离开,心里有些怅然若失,扭头望向眼前秀丽的景色,又觉得与错过相比,珍惜眼前的美好,显然更加实际。
此刻的阳光逐渐灼热,悬浮于半空的薄雾正在慢慢变淡。他想抓准当下的时机,对着各处的景色按下相机的快门键,同时他的身影逐渐远离湖畔,走到一处长满白桦树的林间小路上。
陈默脚下的路是一层稀疏的草地,偶尔有一两朵小小的野花,掩映在绿色的草叶中。他放慢脚步往前望去,道路两旁被树丛遮掩,前方路的尽头有个叉路口,向前是往下的斜坡,长满了青翠的榕树。
一颗黑色的球状物,从前方某棵树上掉落,哒哒在地上弹跳几下,紧跟着又是一声尖锐的兽鸣。陈默心中一紧,但随即看到那棵树上,有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脑袋向下顺着树干迅速爬到地面,而后蹦跳着跑到刚才落下的东西旁边,用前爪抱起慢慢扭过头呆愣地看向陈默。
陈默按下快门键,发出的声响吓了松鼠一颤,它将干果塞进嘴里,闪电般窜进树丛中。陈默无奈一笑,刚刚松鼠逃跑的瞬间,其实很有画面感,只可惜没能抓住这个时机,有人说:“相机能拍下永恒的画面,却无法捕捉一闪即逝的美好。因此,眼睛才是最佳的取景器,它可以抓住转瞬即逝的瞬间,将画面定格在脑海中……”
陈默走到那边往树丛看了一眼,松鼠早已没了踪影,就摇着头行至岔路口向下观望,惊愕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与山涧底部的落差极大。此时缭绕的雾气愈发稀薄,再难阻碍阳光落在大片的山河之间。
他极目远眺,一条湖泊蜿蜒向前,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匹练,闪着炫目的光流向远方。两岸是高矮不一的山峰,偶尔有几片不大的松树林,点缀在山脚之下。一个头戴毡帽的船翁,立在一叶小舟之上,慢慢摇曳着小船,向这边缓缓破水而来。更远处有一片村庄,范围并不大,坐落在两座山峰间。村子外围的山峰侧面,则是一块块形状不一的绿色梯田……
这所有的景色都隔着薄薄的雾气,乍一看犹如古代的水墨画,既感身临其境,又觉那般遥远。
陈默看到一列火车缓缓开进村落当中,低声自语道:“难道那边是春娥所在的小镇?八成是了。村外的那条小路,顺着山脚藏头露尾地绵延到这边的山下,我们应该就是顺着这条路过来的。”
他向两边岔开的小路望去,一边是向下的路,被十几米外的灌木遮挡,另一边是向上的陡坡,顺着山头曲曲折折,通向隐身于云间的山巅。
…………
陈默毫不犹豫往向上的路走去。
他毕业时为了梦想义无反顾,现在落得凄苦的处境,可他从没有后悔过,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公司本身。如果给他再次选择的机会,他仍会如此选择,就像现在的路,往下是看过的风景,也确实不错,往上却充满未知,也许努力和汗水与得到的结果不成正比,可他愿意为心中的期待付出这份努力。
往上的路特别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还有往下很陡的坡。随着山势不断爬高,吹来的风更大了几分,灌木的高度也在不断降低,终于在走出一段距离后,陈默来到其中某座山的山顶。山顶平整,周围生长着绿意盎然的竹丛,它们枝条纤细,随风不停摇摆,发出窸窣的声响,走近后只觉得一股清爽的感觉迎面扑来,让人的心不觉一振。
陈默停留片刻,而后绕过竹林旁的小径,来到一座褐色的破旧凉亭前。四根柱子上的油漆已经脱落,匾额也看不出写了什么,但顶部依旧牢固,只是随着时间侵蚀,一些木头已经出现裂纹或是变形。
他拍下几组照片后走入其中,坐在了护栏之上,擦着额头的汗水,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好几口,才喘着气慢慢闭上眼睛。不知过去多久,他隐约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猛地睁开眼。扭头望去,但见一个个子不高,特别瘦,留着中分,穿一身黑色西服的男人向这边而来。
“王总?”
陈默一下坐直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暗自琢磨:“这家伙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凉风习习,吹乱了王总的发型,他没去理会,眯着小眼睛,薄薄的嘴唇翘起危险的弧度,手里拿着的a4纸,正不停拍打着大腿。
“你以为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看看你昨夜发我的东西,这算什么,拿之前的方案来糊弄鬼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还是执迷不悟待在这里,立即给我滚蛋。”
王总说着将陈默辛苦写出的方案,狠狠甩在地上。大风刮过,白纸飞扬,以前绞尽脑汁的努力,在对方眼里不过几页废纸?陈默忽地站起身。
“给老子捡起来。”
陈默咬着牙,声音几乎从牙缝挤出,愤怒的眼睛已经通红。他受够了王总如此没有底线的笞责,明明没什么能力,却因为关系爬到现在的位置。这就罢了,没想到他还变本加厉,每天不是咒骂就是压榨,把别人的辛苦当成自己的功劳,得到的奖励分文不掏,全数塞进自己腰包。
“你小子长能耐了,居然对我大吼大叫?我刚才还想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改变了主意,立即给我回去,拿上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公司。”
王总用手指狠狠戳着陈默胸口,声音如透骨的寒冰刺穿陈默的肌肤。偏就如此,反而激起陈默无边的怒火,因为这个尖酸刻薄的家伙,本就喜欢这样逞口舌之快。
“操你妈……”
陈默忍无可忍,心中积攒好几年的怒火,化为重重的拳头,狠狠打在王总脸上,怒冲冲道:“你就是求老子,老子也不会回去。”
王总趔趄一步跌坐在地,嘴角淌下鲜红的血液。他的眼睛倏然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在陈默因愤怒而变得模糊的视线中,他的头发由黑转灰,脑袋在不断拉长,嘴里露出岑白的牙齿,喉咙发出瘆人的吼叫:“该死的畜牲。”说罢向陈默飞身扑来。
陈默想躲开,可身体却僵在原地。他看到迎面扑来的灰影迅速扩大,仿佛占据整个天地,誓要将他一口吞入无边的灰暗……
…………
陈默陡然惊醒,却看到刚才蔚蓝的天空,此刻已变得漆黑一片,狂风裹挟着寒意,刺痛着他的脸。他毫不犹豫站起身,就向凉亭外快步走去,天空如此阴沉,极有可能是雷雨天气,留在山上可是极危险的事情。
他刚跑到另一个视线开阔的山顶,耳边骤然响起一声震耳的雷鸣,刹那间声音在脑海回荡,耳根被震得吱吱作响。他只觉得天地旋转,眩晕感令他双腿变得无力。极远处那座隐藏于云雾的山巅,在电闪雷鸣中陡然亮起,他望见一条手臂粗的电蛇从乌云落下,击在山尖之上,雷电被摔成粉碎,化成无数电蛇在山顶弹跳着消弭于无形,紧跟着再次隐于漆黑之中。
刚刚的惊鸿一瞥,令陈默混乱的内心变得异常激动,都说危险与机会并存,这句话当真不假。若非在如此阴沉、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自己怎么可能碰到刚才那惊艳的一幕?他慌忙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脚下不停地顺着来路而去,随时注意那边山峰的变化,准备当雷电落下的瞬间,就将那无与伦比的一幕用镜头记录下来。
风更大了几分,雨水开始淅沥,可雷电陷入沉寂,一直等到陈默跑到山势较低的分叉路口,才终于看到一条较小的雷电落下。他以最快的速度记录下了这一刻,但还是晚了一步。
4.
陈默失望地跑下山峰,来到与春娥分手的那片湖畔前,扭头望向身后蛰伏于阴云里的山峰,心中还来不及感慨,目光却扫见一个身穿黑色雨衣婀娜的身影,心中惊愕万分。
“陈默,赶紧过来,今天天气反常,可能会有暴雨。我看到那片乌云出现,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还好你没事。”春娥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因心慌而变得苍白的脸。
陈默不舍的扭头看了眼那边的山巅,再看春娥被雨水迅速淋湿的秀发,一咬牙就向她跑去,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雨衣,穿在自己身上,有些气喘道:“春娥,你怎么来了?”
春娥戴上帽子骑车就向山下开去,简单道:“怕你被电成鱼腩。”
陈默笑道:“还好有你,刚才我还在想要是雨太大,我该怎么回去呢!”
春娥看到天变了,能立即想到陈默,让此刻的他一阵感动。身处困难的境地,有一个女人为他担忧,这感觉让他的心觉得无比温暖。
雨势变大,所幸回去的路面上铺有一层碎石,因此并不显得泥泞。一小时后,春娥把摩托开进小院,陈默道了声谢,就急切地脱下雨衣跑向自己屋子。她本来以为陈默会有所表示,没想到竟如此轻飘飘离开,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为对方着想太不值当。
“臭男人,没良心,车费必须五十。”
…………
陈默之所以如此急切,是担心背包里的相机会因进水而宣告报废,但还好表面虽被淋湿,机子本身没出太大问题。他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把里面的照片全都导进了电脑,随后开始从中甄别最好照片,这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直到选出的照片被传到网上,并耐心介绍了他所看到的秀美景致,还有因未能拍下电闪雷鸣中的山巅奇景而抱憾不已。他看了眼消息区,粉丝还在不断上涨,几张照片的热度不降反增,而刚刚发布的内容已经开始有人点赞和评论,其中一条写到:“没有商业的痕迹,只有自然的景观,当人类以自以为是的手段大肆破坏时,这样原始粗犷的美,反而显得难能可贵,希望当地官方不要伸手干涉,就让它的美永远一如既往吧。”
陈默突然觉得自己的良苦用心,会不会成为摧毁那片山脉的导火索?他还来不及多想,手机的铃声骤然响起,是一位同事打来的电话,他疑惑地接听,耳边却传来王总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刺耳,反而带着商量的语气。
“喂,陈默……今天我仔细看了你发来的文案,还是前天那份对不对?你不要说话,好好听我讲……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意见,可我也是为了公司着想,为了让你们拿出更好的方案呀……你的方案很不错,我也看到了你在网上的那些照片,效果特别好,因此公司决定破格提拔你为宣传组的主管……我可是在总经理面前给你说了不少好话。当然,这也是你应得的,你的能力已经不允许你再低调下去……回来吧,跟我一起带领公司走上更高的山巅。”
陈默无言挂了电话,脑子还有些适应不来,自己拼搏这么多年,没想到一次心血来潮地出走,反而让自己有了梦寐以求的提拔?仔细想想,他从王总的话语里品出了一丝其他的意味,是自己在网上发出的那些照片引起高层的注意。他心里虽有抗拒,可面对如此机会,又怎能不让他感到兴奋?
他放下手机,房间里陡然间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响。窗外的小镇异常宁静,连雨声也选择沉默,刚才那通电话犹如来自另外的世界。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陈默的思绪,他慌忙收拾心情跑过去打开门,却看到春娥冷着脸站在门口,穿一身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奇特清香。
“你一回来就钻进屋里,不觉得身上衣服很凉吗?”
“春娥,你不说我都忘记这事了。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要不然我就成落汤鸡了。”陈默言语急促,脸色因兴奋而涨红,目光灼灼地盯着春娥。
“哈哟,别以为一句话就算了事,车费五十块,一分不能少。还有,快去泡个热水澡,我给你打水去。”春娥脸一红避开陈默炙热的目光,转身大咧咧说着走开。
…………
次日一早,陈默告别春娥,坐上了回程的火车。今天天还没亮王总再次打来电话,让他快点回公司上班,并且升职的邮件已经发到他的邮箱。他又看了一眼论坛app,惊愕发现自己的粉丝已经突破十万大关,并且还在不断上涨。昨天发的那些照片,仿佛干柴碰到了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一个晚上,点赞量逼近十万。
陈默还沉浸在狂喜当中,一个陌生的号码突然打来电话。他皱了下眉头,还以为是王总的小号,选择了接听。
春娥忸怩的声音响起:“喂,陈默,你别多想,是别人让我打给你的……还是你自己说吧,我去忙了……美女,是来住店的吗?那敢情好,来来来……”
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话特别客气,“你好,你好,是陈先生吧……那就好,昨天你发的那些照片在网上引起不小的轰动,我看到很多网友都想借着这个周末过来游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代表的是地方文旅宣传部。我们部门最近正好在筹划一些旅游的项目,苦于没有好的宣传方案,正在我们无计可施之际,没想到陈先生出现了,可算是帮了我们大忙……对,陈先生,请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个镇的镇长都认识我……是这样的,我们科长很重视这次宣传,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陈先生留下,他今天上午会专程乘火车过来,诚意可是十足的……工作?陈先生,我可以透个底,如果选择留下,你一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我们会尽量满足你提出的条件。”
陈默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若是留下,会发生怎样的结果,就像大学毕业时,他的选择一样。但眼下可不一样,回到公司就有既定的果实,而留下来,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他攥着手机的手逐渐发力,声音却愈发坚定,“我可以跟你们科长见面,但我希望有些事得按我的意思来办,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对,你可以考虑一下的……当真?好的,那我在下一站的火车站台等你们,怎么样……”
陈默挂断电话,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的瞳孔映照着被朝阳染红的天空,还有那座关系着他未来的山脉。火车隆隆驶过,盖过一切声响,但在杂乱无序的间隙里,他仿佛再次听到风穿过远山的竹林,那一片辽阔而又宁静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