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仙湖--(31-40)

第二卷尘网余烬

第三十一章 旧影寻踪

世仙湖的水光安澜,我与沈砚辞在湖畔停留三日,稳固湖底制衡阵的脉络。

阵道共生,灵核与龙脉息息相通,我不必长困水底,可随心出入湖水,只是每过月余,便要回湖调息,承接地脉流转。昔日牢笼,已成归处。

第三日黄昏,水脉之中飘来一道微弱、属于萧珩的传讯印记,只短短一句:苏玄并未独走,暗中联络了一批散修邪修,据点在西漠枯泉墟。

印记传至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截断。

我捏着消散的水息,心头一沉:“他暴露了。”

沈砚辞垂眸,指尖捻起一缕金色灵光,循着残留的气息向外延展:“枯泉墟地处西漠,地脉枯绝,不在主龙脉干道上,恰好避开守土者的巡查。苏玄选择那里落脚,早有打算。他丢了骨笛,破不了制衡大阵,便打算另辟蹊径。”

沧澜那边也送来了消息。他回到宗门,将龙碑秘闻禀明师长,宗门之内争论不休,一部分老修士固守旧见,不愿相信两脉并非祸源;好在掌门暂持中立,允他携几名可信同门,随时听候调遣。只是宗门规矩束缚,他短时间内无法抽身远赴西漠。

“温聿呢?” 我问。

“他收拢守约一脉残余之人,清理往日旧约留下的暗哨、遗留阵眼,要花费不少时日,西漠太远,赶不及。” 沈砚辞道,“西漠凶险,风沙之中藏有上古蚀灵沙,专啃噬修士灵力,我们二人先动身。”

当夜,我们辞别世仙湖。

不再是当初仓促出逃、前路茫然的赶路。我以水意铺出代步的云浪,沈砚辞麒麟灵光护持周遭,一路向西,越过青山江河,朝着大漠方向而去。

路途之上,我细细复盘龙碑所有秘文。初代人族修士留下的献祭后手已经作废,荒煞被共生阵锁住,可还有一处疑点未曾解开:当年萧家覆灭之时,苏玄不过是守约一脉的副主事,权柄有限,单凭他一人,很难不动声色屠灭一整个修习正邪同源功法的萧家。萧珩的直觉没错,幕后还有旁人。

“会不会,是当年那批初代人族修士留下的传承支脉?” 我轻声猜测。

沈砚辞颔首:“有这个可能。献祭之法是他们所留,千年之间,定然有一脉后人代代相传,暗中等候时机。苏玄,或许只是这一脉挑出来的棋子。”

这便是尘网,千年织就,一层套一层。苏玄是浮在表面的余烬,底下还连着更深的线。

七日之后,黄沙漫卷的西漠,映入眼帘。

漫天黄风遮天,日光都蒙在沙尘里,空气干燥灼热,我体内水意不自觉收敛,蛟龙血脉在此地处处受克制。远远望见一片干裂、灰黑色的洼地,便是枯泉墟。

墟内没有泉水,只剩大片皲裂的泉床,洼地四周立着不少残破石桩,桩上刻着晦涩的引煞符文,正是用来汇聚蚀灵沙的阵基。

墟口,两道黑衣修士守着,气息阴邪,是投奔苏玄的散修。

沈砚辞拉着我隐在沙丘阴影里,金光敛去,与黄沙融为一体:“他们在布置引沙阵,不是用来对付我们,是在以蚀灵沙淬炼一件新法器。”

话音未落,洼地中心,传来苏玄冷淡的声音。

“骨笛毁了没关系。蚀灵沙能吞灵力、蚀血脉,只要炼出沙罗钵,一样可以强行引动龙脉支流,逼迫世仙湖的制衡阵松动。”


第三十二章 沙罗炼钵

洼地中央,一座圆台高高垒起,无数蚀灵沙在圆台上盘旋翻滚,沙流之内,一只粗陶钵胎静静悬浮,一点点吸纳沙中戾气。

苏玄立在台边,黑袍猎猎,身边站着三名气息沉厚的修士,皆是久负恶名的散修。而萧珩,被灵力锁链捆在圆台一侧的石柱上,衣襟染血,脸色苍白,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屈服。

锁链不是寻常法链,裹着蚀灵沙的粉末,一点点啃噬他体内流转的正邪灵力,让他功法无法运转。

“萧珩,你倒是执着。” 苏玄垂眸看着他,“非要追过来,白白受苦。只要你肯归顺,以萧家独有的正邪同源功法助我淬炼沙罗钵,我可以饶你一命。”

萧珩扯了扯唇角,声音沙哑:“我萧家功法,不是给你这种窃夺龙脉的贼子做嫁衣的。”

苏玄淡淡一笑,不再劝诱,抬手催动印诀,蚀灵沙转动得更快。

“沙罗钵不需要你的归顺,只需要你的功法本源作为药引。今日,正好借你,成这件法器。”

我按捺住立刻冲出去的冲动,水意在掌心悄悄凝聚。此地是苏玄选定的主场,蚀灵沙克制我的水系力量,贸然强攻,只会落入圈套。

沈砚辞凝神观察圆台符文,低声传音:“阵分两层,外层引蚀灵沙,内层锁灵。阵眼在四根对角的黑石桩上,毁掉两根,沙流自乱。我去破阵眼,你伺机救下萧珩,不要正面硬接沙罗钵的沙潮。”

我们分头而动。

沈砚辞身形一晃,金光化整为零,顺着黄沙缝隙,悄无声息绕向后方两根黑石桩。

我引动极细微的水汽,大漠缺水,可空气之中、地底深处,依旧藏着微量水息。一缕缕水汽汇聚,化作透明水丝,顺着地面沙土,缠绕捆住萧珩的灵力锁链。水丝贴着锁链,一点点溶解上面附着的蚀灵沙。

石柱上的萧珩目光扫过来,一眼看见沙丘后我的身影,眼底微微一动,极轻地朝我颔首,示意他已知晓。

就在水丝快要融开锁链之时,苏玄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望向我藏身的方向。

“躲着看,不累吗?”

他早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方才所有话语,都是故意演出来的陷阱。

苏玄手掌一拍圆台,盘旋的蚀灵沙猛地分出一大股,黄沙如浪潮,朝着我藏身的沙丘碾压而来。沙粒飞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滋滋轻响。

“小心!” 沈砚辞不再潜行,金光爆发,一掌劈向最近的黑石桩。

轰隆一声巨响,黑石桩从中崩裂,外层引沙阵瞬间缺了一角,漫天沙潮微微滞涩。

苏玄分心去拦沈砚辞,另一道邪修趁机出手,黑雾直扑萧珩,想要提前抽取他的功法本源。

萧珩抓住锁链松动的一瞬,猛地运力,残存灵力爆发,黑白二气冲破残余束缚,侧身避开黑雾。他虽然伤势沉重,身法依旧刁钻,反手一掌,黑白术法撞在那邪修胸口,将人逼退。

可沙罗钵已经吸纳了大半蚀灵沙,钵身泛起暗沉灰光,一股吞噬万物的吸力铺开,洼地之内所有沙粒,尽数向着钵身汇聚。

“来不及彻底毁掉阵眼了!” 沈砚辞击碎第二根石桩,剩下两根阵桩依旧支撑沙罗钵运转,“这件法器一旦成型,它的吸力可以隔着千里,拉扯世仙湖灵核!”

苏玄放声大笑:“正是如此!不必再去龙碑,不必再寻献祭契文,只要沙罗钵一成,蛟龙灵核会被它源源不断吸出,共生制衡阵,不攻自破!”


 第三十三章 暗影来客

黄沙狂舞,沙罗钵悬浮在圆台正中,吸力越来越强。

萧珩避开邪修纠缠,闪身退到我身侧,气息不稳:“沙罗钵以蚀灵沙为根,专克水脉灵力,你的力量会被它吞掉,不要靠近。”

我将一缕水息渡给他稳住伤势,抬眼望向圆台:“它的吸力依托地脉通道,只要切断它和主龙脉之间的接引,就算炼成,也影响不到世仙湖。”

沈砚辞的麒麟灵光铺展,一遍遍冲刷地脉纹路,想要斩断接引。可枯泉墟这片洼地,早就被苏玄刻下暗接龙脉的长阵,纹路深埋地底,短时间之内无法根除。

苏玄抬手,正要催动最后一步,完成法器祭炼。

就在这时,墟外风沙忽然一静。

漫天飞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悬在半空,不再流动。

一道浅青色身影,缓步从风沙尽头走出来。

那人衣袂干净,周身灵气温和内敛,不似苏玄这般戾气冲天,可仅仅一步踏入洼地,所有邪修、散修全都不由自主停下动作,神色惊惧。

苏玄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缓缓转身:“是你。”

来人没有看苏玄,目光先落在沙罗钵上,轻声道:“耗费这么大功夫,就炼这么一件东西,格局太小。”

我心头一震,悄悄看向沈砚辞。沈砚辞眉头紧锁,传音给我:“血脉感应不到,不是人族,不是蛟龙,也不是麒麟。”

“我是守脉遗族。” 青年像是看穿我们的疑惑,主动开口,“初代人族修士之中,并非所有人都贪图力量。当年有一支人,不愿参与献祭谋划,悄悄脱离,世代隐匿,只为盯着这份献祭后手,防止有人随意启动。”

他,就是萧珩一直在猜的、藏在苏玄背后那支传承的人。但和预想不同,他不是苏玄的同谋。

苏玄脸色阴沉:“你们一脉千年不出,今日为何要现身拦我?当年约定,你们只旁观,不插手。”

“约定的前提,是不能触动荒煞根基。” 守脉遗族淡淡道,“你想以沙罗钵抽取蛟龙灵核,会打破龙脉平衡,荒煞一旦外泄,天下倾覆,已经越界。”

他抬手,指尖一道青芒飞出,直取沙罗钵。

苏玄立刻催动钵体吸力,漫天蚀灵沙迎向青芒。青芒撞上沙潮,没有爆发巨响,只是缓缓消融黄沙,那些凶戾的蚀灵沙碰到青芒,便褪去戾气,变回普通尘土。

沙罗钵剧烈震颤,钵身裂纹快速蔓延。

“你!” 苏玄又惊又怒,全力调动灵力稳住法器,“这支力量,是初代修士留存的本源之力,你们居然还持有!”

守脉遗族不与他多言,青芒层层叠叠压上去。

旁边三名投靠苏玄的散修见势头不对,萌生退意,想要悄悄遁走。萧珩目光一冷,黑白术法立刻封死退路:“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沧澜不在,可他这些年行走暗处,对付这类邪修,最是熟稔。

沈砚辞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金光沉入地底,顺着地脉纹路,一刀斩断沙罗钵连通世仙湖的接引通道。

通道一断,沙罗钵再强,也只能影响枯泉墟这方寸之地,再也无法千里引动我的灵核。

苏玄眼见大势再失,两件谋划接连破碎,眼底疯狂再起。他不再护住沙罗钵,反而反手捏下一枚自爆印诀,朝着守脉遗族冲去:“既然你要拦我,那就一起葬在这里!”


第三十四章 一语剖局

自爆印诀裹挟苏玄毕生修为,轰然炸开。

守脉遗族青芒一卷,将爆炸之力大半兜住,巨大冲击波向外荡开,洼地四周残破石桩尽数粉碎,漫天黄沙席卷四方。

烟尘散去,苏玄踉跄后退,黑袍破损,嘴角不断溢出血丝,已是重伤。他死死盯着那名青衫青年:“你们守脉一脉,到底想要什么?既不让我炼化龙脉,也不帮蛟龙麒麟重铸大道,千年冷眼旁观,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青衫守脉者神色平静,缓缓道出埋藏千年的第二层真相。

“初代人族,分三派。一派谋划献祭,想要以两脉生灵为祭品,换取人族长久昌盛,也就是苏玄追寻的路;一派便是我们守脉遗族,阻止献祭开启,不让荒煞出世,只求维持原状;还有一派,当年支持蛟龙、麒麟先祖,一同立下共生制衡的第三条路。”

“只是那支持第三条路的一脉,在千年前内乱之中,尽数覆灭,只留下龙碑阵图。”

“我们守脉人,不偏向任何人。不帮你夺灵核,也不会主动帮你们扩张力量。我们的底线只有一条:**荒煞不得出世,龙脉不能彻底崩毁。**”

他看向我和沈砚辞:“龙碑共生阵,是可行之道,我不会去破坏。但你们也要知晓,这条阵法并非永久无虞。荒煞会在龙脉深处慢慢生长,每三千年,便会迎来一次煞潮。到那时,单凭蛟龙灵核,未必能够独自压制。”

我心头一凛:“三千年煞潮?典籍之中,完全没有记载。”

“因为当年写下阵图的先祖,来不及补全应对煞潮的法子,便战死了。” 守脉青年道,“这就是龙碑秘文里,刻意留白的那一处。如今距离下一次煞潮,只剩两百余年。”

这是新的重担,也是新的大坑。

之前我们以为,共生阵一立,一切尘埃落定,原来只是暂时稳住局面,还有一场更大的劫数,在两百多年之后等候。

沈砚辞沉声问:“可有应对之法?”

“有两个方向。” 守脉青年道,“其一,寻回当年覆灭那一支同道留下的残篇,补全煞潮抵御之法;其二,寻得龙脉本源之心,借本源之力,永久消弭荒煞。只是龙脉本源之心,藏在龙脉最深的地核缝隙,万古幽暗,险象环生,至今无人找到确切方位。”

苏玄在一旁听着,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带着悲凉,也带着偏执:“原来我争来争去,就算成功拿到灵核,也挡不住三千年一至的煞潮。难怪,难怪初代修士会想出献祭之法 —— 他们是想以一场牺牲,去赌煞潮到来之时的生机。”

他执念的根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以为自己是夺宝的野心家,到头来,只是被千年难题推着走的棋子。

守脉青年看向苏玄:“你修为受损,沙罗钵已毁,再也掀不起大浪。我不杀你。但你需立下血誓,往后不得再触碰龙脉、灵核、荒煞相关的一切。若违誓言,血脉自焚。”

苏玄沉默良久,缓缓抬手,立下血誓。

誓言一成,他身上所有和献祭阵契、引脉术相关的记忆印记被剥离,往后就算再看见相关古籍,也看不懂内里秘文。

做完这一切,苏玄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孤身踏入大漠风沙,这一次,他是真的退场了。

那些追随他的散修,被萧珩一一制住。作恶多端者,就地封印修为;胁从之人,驱散放归,勒令不得再修行邪术。

洼地之内,终于清净。

萧珩收了术法,转头看向青衫守脉者:“当年萧家灭门,是不是和你们守脉一脉有关?”

青年摇了摇头:“萧家修习正邪同源功法,不在三派之争里。萧家之祸,是当年一部分想要抢夺功法的邪修联手所为,苏玄只是恰好参与其中,借机会出手,并非主谋。当年领头之人,早已经隐遁,名字,我只知晓一个 —— 幽夫人。”

又一个新的名字浮出水面。

幽夫人,当年围剿萧家的主凶,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十五章 歧路各往

枯泉墟的风沙慢慢平息,蚀灵沙失去阵力,沉寂落在地面。

青衫守脉者交代完所有秘辛,准备离去。

“我依旧会守在暗处,盯着龙脉动静。若是有足以引爆荒煞的变故,我会再出现。两百余年的时间不算短,你们有足够的机会去寻找破煞之法。” 他看向我们三人,“前路两条路,残篇或是龙脉本源之心,你们自行抉择。我不会提供助力,也不会阻拦。”

说完,青影一晃,消失在大漠尽头的风沙之中。

洼地只剩下我、沈砚辞、萧珩三人。

落日垂在大漠天际,把黄沙染成橘红色。

萧珩低头摩挲怀里那枚裂纹不断蔓延的玉佩,轻声道:“幽夫人。原来当年害我全族的,还另有其人。苏玄只是参与者。我的仇,还没有完。”

“幽夫人隐匿多年,踪迹难寻。” 沈砚辞道,“和两百多年后的煞潮危机相比,她是另一桩长线隐患。两件大事,不能混在一起。”

萧珩抬眼,眼底已经做好抉择:“我依旧要单独走。我擅长游走正邪两道,寻访旧人、打探幽夫人的消息,我最合适。煞潮之事,交给你们去探寻残篇或者龙脉本源。我查到线索,便给水脉传讯。”

他的道路,和我们再度分叉。他的棋局,是萧家血海;我们的棋局,是龙脉三千年煞潮。

我明白他的心意,不再劝他同行,只将一缕纯净的水息封入一枚水玉,递给他:“拿着。若是重伤遇险,捏碎玉符,我能立刻感知到,尽快驰援。”

萧珩接过水玉,收入怀中,浅浅一笑:“多谢。放心,我不会轻易送命。我还要亲眼看见幽夫人落网。”

这一次道别,没有凶险迫在眉睫,却依旧带着前路茫茫的分量。他转身,朝着大漠另一侧离去,背影融入黄沙,独自踏上追凶之路。

萧珩走远之后,荒漠之中,只剩我和沈砚辞。

风卷细沙,掠过脚边。

我望向连绵无尽的大漠,轻声开口:“两条路,你想先选哪一条?去找那支覆灭一脉留下的残篇,还是直接去寻虚无缥缈的龙脉本源之心?”

沈砚辞看向我,目光内敛绵长。

“残篇尚有线索记载,古籍提过,当年那支修士最后的栖身之地,在南岭万重古洞。龙脉本源之心方位全无,太过渺茫。我们先去南岭。”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急。出发之前,我们可以绕一段远路。”

我抬眼看他。

“你之前说,想再去看一看没有暗流的乞巧灯市。” 沈砚辞唇角极淡地扬起一点弧度,“先赴人间灯火,再入古洞寻书。”

大漠长风掠过,吹散连日厮杀的戾气。

千年龙脉棋局,第一卷尘埃落定,第二卷的帷幕缓缓拉开。

前方有南岭古洞的残篇秘录,有两百余年之后即将到来的煞潮;暗处藏着幽夫人的踪迹,还有世间无数依旧觊觎力量的修士。

但此刻,我们可以暂且放下山河重担,先去赴一场人间灯火之约。

 第二卷 尘网余烬

第三十六章 灯影分途

晚风裹着河畔甜香,乞巧灯市依旧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河道两岸荷灯连绵,彩绸随晚风起伏,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漫过流水。不再有潜藏修士的暗哨,没有伺机而动的杀机,这一回,我不必时时绷紧血脉感知,只用安安静静看满河灯火。

我手里捏着一盏折好的荷灯,烛火在薄薄灯纸里轻轻晃动。沈砚辞站在我身侧,目光扫过周遭人流,麒麟神念只是浅淡铺开,并非戒备猎杀,只是习惯性留意周遭异动。他早已不再被先祖誓约捆缚,这份审慎,是长久博弈养出来的本能,而非被迫的责任。


“温聿传了讯息。”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在喧闹人声之下,“守约一脉梳理旧据点时,翻出残简,南岭万重古洞外围,布有当年那支同道留下的识迷阵。阵不伤人,只筛选来客,心藏掠夺龙脉之念者,入内便会永困幻局。”

我指尖抚过荷灯的竹骨:“等于提前帮我们筛掉一批想抢残篇的人,但也会困住我们,如果我们勘不破幻局。”

“幻局照见本心,不是考验修为。” 沈砚辞看向河面漂流的花灯,“我们要找的是应对煞潮的法子,所求为制衡,不是攫取力量,本就契合设阵之人的初衷,只是阵中藏着他们当年覆灭前留下的警示。”

就在这时,我封给水玉里的印记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求救的急讯,是萧珩的传讯,一缕极淡、带着正邪二气的意念,顺着水脉飘过来:

幽夫人早年常在南疆蛊林落脚,留有一处药庐。线索零碎,真假难辨,我先往南疆查证。

传讯到此为止,没有多余言语。

南疆蛊林。

瘴气和瘴林不同,这里的雾是五彩斑斓的,草木皆带蛊毒,枝叶滴落的露水落在石上,能蚀出浅浅凹痕。萧珩独行在密林之间,黑白二气在身周循环流转,自行中和周遭蛊毒。

他如今对正邪功法的驾驭,早已跳出非黑即白的桎梏。从前他急于借功法的力量复仇,功法常常拉扯他的心神,现在他把两股力量当作互为制衡的两极,不偏不倚,收放随心,这是他一路厮杀、看透苏玄的执念之后,生出的蜕变。

他手里攥着一片老旧的帛片,是从被俘邪修的储物袋里搜出来的,帛片上画着蛊林的简略地形图,标记着药庐方位。

萧珩没有径直朝着标记点走。

幽夫人能在正邪两道隐匿这么多年,必然料到会有人循着旧案追查而来,标记十有八九是诱饵。他停下脚步,闭上眼,以神魂引动周遭草木蛊息,反向推演布局的思路。

“她擅长以蛊为眼,以毒阵做伪装,诱追兵入蛊巢。明处的药庐是陷阱,真正的落脚地,应当在标记点水系逆流的地下溶洞。”

他转身,绕开帛片标注的方向,循着地底暗流的气息,缓缓向密林深处潜行,黑白术法敛到极致,连蛊虫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转回灯市。

我将荷灯轻轻放进河里,看着它随着流水漂远。

“萧珩猜到标记是假的了。” 我感知到水玉里他气息转向,轻声说。

沈砚辞微微颔首:“他比从前沉得住气。从前他容易被仇恨牵动,现在懂得先推演对手的布局习惯,再落子。”

“我们明日一早动身南下南岭。” 我抬眼望向他,“在此之前,要不要给沧珩留一道后手传讯?若是他遇上幽夫人的埋伏,我们能借水脉驰援。”

“留一道跨地域的水引。” 沈砚辞指尖凝出一点金色灵光,汇入我水脉印记之中,“不干扰他的探查,只做预警。我们不插手他的仇局,只保他不至于被一击毙命。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完。”

灯火在河面摇曳,两条前路,于此刻正式并行。

一条去往南岭古洞,探寻三千年煞潮的解法;一条深入南疆蛊林,追索萧家灭门的真凶幽夫人。


 第三十七章 古洞幻镜,蛊里藏谋

【南岭・万重古洞】

山腹洞口藏在层层垂落的藤帘之后,空气里带着陈旧的朽木与灵石气息。识迷阵肉眼不可见,踏入洞口的一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没有刀兵杀劫,幻境铺开的,是上古立约的场景。

我看见蛟龙先祖、麒麟先祖,还有那一支人族修士围在龙脉裂隙之前,荒煞在裂隙之下翻涌咆哮。为首那名人族修士面上焦灼,正在推演两套方案:一套献祭,一套共生制衡。

“献祭能压煞千年,但两脉断绝;共生制衡,可保血脉延续,却躲不开三周期一次的煞潮。” 幻境里的话音缓缓回荡。

一旁,沈砚辞静静伫立,没有被幻境牵动。麒麟血脉能辨虚妄,可他没有直接打碎幻景,而是仔细记录幻境里所有细节,拆解对方推演时留下的疏漏。

“他们当年不是找不到消弭煞潮的办法,是缺一件媒介。” 他缓缓出声,在幻境之中和我对话,“残篇记载只写到一半,媒介的名字被抹去了。”

我凝神看向裂隙深处的荒煞虚影:“媒介要同时承载龙脉本源、水脉生机、麒麟道运三者之力,世间罕有。”

幻境不断轮转,最后一幕,是大批修士突袭,这支同道仓促应战,典籍残篇被拆分,藏入古洞不同石室,设下层层禁制,以待后世契合本心之人。

幻境缓缓消散,我们重新站在幽深的甬道之内。

“幻局不是困住我们,是给我们补齐背景。” 沈砚辞抬步向前,“残篇分作三份,分锁三处石室,需要蛟龙水印、麒麟契印、以及守脉一脉的青印才能全部开启。我们只有两枚印记,还差守脉青印。”

【南疆蛊林・地下溶洞】

溶洞之内潮湿阴冷,四壁嵌着发光的虫蛊,幽幽绿光铺满地。溶洞中央,果然有一座简朴药庐,药架上摆满药草、蛊罐,一切都像是有人长期居住。

萧珩站在溶洞入口阴影里,没有踏入。

他指尖捻起一缕黑气,放出一只极小的影蛊,先入药庐探查。影蛊绕遍全屋,回报:屋内没有活蛊,所有药草、蛊罐都是死物,底下连着引爆蛊潮的阵纹。

“果然是饵。” 萧珩眼底平静,不见怒火。

他没有毁掉这座诱饵药庐。反过来,他改动了阵纹的触发顺序,将引爆蛊潮的禁制改成了传讯阵。若是之后有人循着这个假据点闯进来,消息会先传到他这里。

做完布置,他顺着溶洞暗河继续往下。

暗河尽头,一处更为隐秘的石室之内,一道素衣女子坐在石案之前,正在研磨蛊粉,正是幽夫人。

她没有回头,轻笑出声:“萧家遗孤,能找到这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苏玄那个废物,连你都拿捏不住。”

萧珩立在石室门口,黑白二气在身侧缓缓流转,不急于出手:“当年萧家灭门,就只为我们萧家功法?我们萧家的功法,于你究竟有何用处,让你竟行灭门丧尽天良之举?!”

幽夫人放下研杵,缓缓转过身。她容貌温婉,不见半分凶戾:“正邪同源功法,可以调和荒煞戾气。我要功法,不是为修炼,是为炼制蛊煞,等三千年煞潮到来之时,借蛊煞分流荒煞,夺取龙脉权柄。苏玄只是我放出的一枚弃子罢了。”

幽夫人,原也在盯着两百余年后的煞潮!


 第三十八章 双线暗扣,各解迷局

【南岭万重古洞】

我们找到了第一处石室,蛟龙水印落下,石门缓缓开启。

石台上放着一卷泛黄帛书,是三份残篇里的第一份,记录煞潮爆发时荒煞的流动轨迹。我展开帛书细读,沈砚辞则检查石室四壁的禁制,推演另外两间石室的位置,同时留意洞外动静。

“有人跟过来了。” 他忽然抬眼,金光一缕穿透石壁,望向洞口,“一批散修,听闻古洞藏有龙脉秘典,尾随而来。他们心念是夺宝,识迷阵本该困住他们,但有人帮他们破了表层幻局。”

我心头微沉:“幽夫人的人手?”

“极有可能。” 沈砚辞冷静分析,“她知道我们要来南岭寻残篇,一边在南疆和萧珩周旋,一边分出人手,来毁掉残篇。她不想有人找到克制煞潮的稳妥法子,她的蛊煞计划,需要荒煞如期出世。”

散修已经闯入甬道,灵力躁动,直奔石室而来。

沈砚辞没有选择正面屠戮。他引动识迷阵残留的阵纹,稍稍改动幻景内容,将幻境改成遍地灵核、至宝的模样。这群人一心求财,瞬间陷入幻梦,原地互相缠斗,自耗力量。

“不杀,只困。” 他淡淡道,“杀了他们,只会让幽夫人更快确认残篇位置。让他们困在幻局自乱,反而能替我们争取时间,遮掩我们的进度。”

我们收好第一份残篇,迅速前往第二间石室。这间石室,需要麒麟契印开启。

【南疆溶洞石室】

幽夫人坦然道出谋划,丝毫没有遮掩。

“守脉一脉只会死守平衡,你们蛟龙麒麟只想制衡安抚荒煞,都太过温和。荒煞本就是龙脉失衡而生,与其耗费心力压制,不如引一部分荒煞入蛊,炼为己用。待到煞潮降临,我掌蛊煞,便能执掌整条龙脉。”

萧珩静静听着,一边在脑中梳理逻辑,寻找破绽:“荒煞戾气无定,一旦融入蛊虫,极易反噬操控者。你凭什么笃定自己不会被蛊煞吞噬?”

“我不需要自己长久掌控。” 幽夫人指尖轻叩石案,“我只需要在煞潮初起的一瞬,借蛊煞截断你们共生阵的脉络,打乱你们的节奏,荒煞分流,我便能攫取龙脉本源。至于之后反噬,与我无关。”

萧珩瞬间明白。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弃子的打算,不惜同归于一部分山河,只求抓住煞潮的时机夺权。

他没有贸然强攻。幽夫人石室之内,四下都埋着本命蛊,一旦开战,蛊潮立刻席卷整条暗河,他就算能斩杀幽夫人,蛊虫顺着水脉扩散出去,下游无数凡人村镇都会遭殃。

“你不怕我直接传讯给世仙湖,联合守脉一脉围堵你?” 萧珩试探。

幽夫人轻笑:“你可以传讯。但我早已布下分蛊,只要我身死,分蛊立刻引爆南疆所有水系毒蛊。你赌不起下游万千生灵。”

这是她拿捏住萧珩的筹码。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收敛起周身术法,装作暂时退让,暗中以黑白二气,悄无声息标记石室里所有本命蛊母的位置。他要找一个不会引爆蛊潮的出手时机。


 第三十九章 印缺,蛊缚

【南岭】

第二间石室石门应声而开。

第二份残篇落在石匣之中,记载的是历代推演过的媒介候选名录,只是所有名字全部被涂去,只留下一句暗语:**脉根同源,非兽非人,生于裂隙,伴煞长眠。**

我反复品读这句话,眉头微蹙:“生于裂隙,伴煞长眠…… 难道媒介,就是荒煞诞生之初,和荒煞一同孕育的灵物?”

沈砚辞指尖在石台上描摹纹路:“可这样的灵物,必然和荒煞同根,凶性难控,如何用来化解煞潮?这里的记载有矛盾,只有第三份残篇能解开。但第三间石室,必须守脉青印。”

就在这时,水脉传来萧珩的预警印记,急促却不乱,不是败亡求救,是一则关键情报:幽夫人暗中派人赴南岭,目标第三份残篇。她知道第三份残篇藏着媒介完整信息,要抢先夺走或者销毁。

沈砚辞眸光一凝:“原来她是双线布局。她拖住萧珩,只是牵制,真正的重心,是古洞残篇。”

“那我们要赶在她的人手抵达第三石室之前,拿到残篇。可我们没有青印。”

沈砚辞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守脉青印不是独属于那名青衫青年一人。青印本质,是守脉一脉代代相传的一道道韵印记。当初在枯泉墟,他曾将一缕道韵留在断裂的沙罗钵碎片之上。我可以循着那一缕残留道韵,模拟出临时的青印,只是印记不稳,开启石室之后,禁制会快速崩塌,我们只有很短的阅读时间,来不及带走竹简。”

风险极大,一旦模拟印记出错,石室会直接自毁,第三份残篇永久湮灭。

“赌吗?” 我看向他。

“值得一试。” 沈砚辞神色冷静,把利弊快速理清,“残篇若是落到幽夫人手里,她会毁掉媒介的解法;若是石室自毁,我们至少能在崩塌前记下文字。”

【南疆】

萧珩和幽珩在石室之内,持续言语周旋,拖延时间。

他一边和她对话,一边暗中测算蛊母的联动顺序,寻找阵眼。幽夫人以为他被蛊潮的要挟困住,渐渐放松警惕,甚至开始和他说起当年萧家旧事。

“萧家先祖,当年本可以和我联手,一同研究正邪功法调和戾气,他不肯,执意要把功法封存,我才选择屠门。”

萧珩抓住她言语里的破绽,顺势追问,引她说得更多,把她所有后手、蛊潮触发的节点全部套出,默默记在心底。

他的智慧,不在于一击制胜,而在于隐忍、收集信息、等待唯一的破局窗口。

幽夫人忽然似有所觉,抬眼看向他:“你一直在拖时间?”

话音未落,她立刻捏动蛊诀,石室四壁的蛊虫齐齐躁动起来,绿光暴涨。

萧珩不再伪装,黑白术法瞬间铺开,不攻向幽夫人本人,直扑几处蛊母核心:“我不杀你,先封蛊。”

黑白二气交织成锁,一层层裹住蛊母,强行切断蛊虫之间的感应链路。只要蛊母之间失去联动,就算引爆,也只会局限在这间石室,无法顺着暗河向外扩散。

幽夫人脸色骤变:“你居然看破了联动之法!”


 第四十章 刹那抉择,残篇留影

【南岭万重古洞・第三石室外】

沈砚辞引动麒麟灵光,牵引沙罗钵碎片残留的守脉道韵,一道淡青色、不甚稳定的印记缓缓在他掌心成型。

印记落在石门的印槽之中。

轰隆隆一声震颤,沉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石室之内,石台上,一卷薄薄竹册静静摆放,正是第三份残篇。

同时,石室四壁的禁制纹路开始疯狂闪烁,裂痕沿着石壁飞速蔓延,自毁禁制已经启动。

我们快步踏入,目光落在竹册文字之上,飞快默读、记忆。

残篇写明了那个媒介——**煞心共生玉**。

诞生于龙脉裂隙,和初代荒煞一同成型,却不属荒煞,是裂隙之中阴阳二气凝结的玉灵,能容纳荒煞戾气,又能被蛟龙灵核、麒麟道运驯化,是唯一可以平缓分流、消解煞潮,而不是强行镇压或者引为己用的媒介。

同时记下了它的下落:当年这支修士覆灭之前,将煞心共生玉封入了龙脉本源的交界夹缝,也就是守脉青年提过的,龙脉本源之心所在的同一片幽暗地核深处。

短短数息,石壁碎石簌簌掉落,竹册开始自燃。

我们来不及带走,只能将所有文字、附图,以水息与金光一同烙印在神魂之内。

“记全了?” 沈砚辞侧头问我。

我点头:“全都记下。”

转身撤出石室的一瞬,整间石室轰然向内坍塌,第三份残篇,化作飞灰。

刚退到甬道,数道黑衣修士便迎面冲来,正是幽夫人派来的人手。

他们看见坍塌的石室,脸色大变,立刻不顾一切向我们攻来。

沈砚辞没有缠斗,金光裹住我,沿着预先看好的侧方密道抽身撤离:“他们目的是残篇,残篇已毁,不必在此消耗灵力。我们拿到了所有关键信息,足够。”

【南疆溶洞】

蛊母链路被萧珩的黑白术法切断,幽夫人的底牌失效。

她见大势已去,不再恋战,袖中飞出一枚遁蛊,化作黑雾裹住自身,朝着溶洞更深的暗缝逃去。

萧珩想要追击,却停下脚步。

暗缝之内遍布剧毒迷蛊,一旦追入,极易陷入埋伏。他没有盲目追赶,先将石室之内所有失控蛊虫一一封印,清理干净,护住下游水脉。

做完善后,他才望向幽夫人遁走的方向。

“这次没能拿下她。” 他低声自语,可眼底没有挫败,“但我拿到了她所有蛊阵的思路,也确认了她的最终目标:等到我们去地核寻找煞心共生玉的时候,她会尾随而至,伺机抢夺玉灵。”

他抬手,给水脉送出一道完整传讯,把幽夫人的后手、她盯上煞心共生玉这件事,一并传给我和沈砚辞。

南岭山林之外,我和沈砚辞立于山巅,接收完萧珩传来的讯息。

两股线索,在此刻交汇归一。

幽夫人的布局,从头到尾,都不是局限在南疆的复仇恩怨。她和我们,最终都会奔赴同一个地方—— 万古幽暗的龙脉地核夹缝,寻找煞心共生玉。

“她会跟去地核。” 我轻声道。

“不止她。” 沈砚辞望向大地深处,目光悠远,“守脉一脉、残存的野心修士,都会被这块玉吸引。地核一行,才是真正的大局。”

风掠过山巅林木。

萧珩从南疆动身,循着幽夫人遁逃留下的蛊息,向着龙脉主干的方向追去;我们收好两份帛书残篇,调转方向,同样向着地核入口进发。

三条轨迹,朝着同一个幽暗终点收拢。

棋局,由灯市、古洞、蛊林,落向大地根基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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