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自己。
接纳自己偶现的闪光,更要接纳自己一身的斑驳、一世的缺憾——那些闪光曾被我攥紧当作救赎,而斑驳与缺憾,却总被我藏在阴影里,急着用“努力”“改变”去擦拭,直到指尖磨出茧,才懂它们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倘不能顶天立地,便接纳自己的渺小——渺小如蝼蚁,甚至如一粒尘埃。本就来自尘埃,最终也终将化作尘埃与青烟,渺小不是卑微,是众生共有的归途。不必强求成为撑天的树,做旷野里的一株草,迎风摇晃,也自有其扎根的姿态。
倘不能造福众生、照亮他人,便接纳那个只为自己而活的自己。曾因“无所贡献”而羞赧,总觉得平凡是种亏欠,后来才明白:守住自己的方寸,不扰他人,不拖脚步,已是平凡生命的一份体面。
倘不能叱咤风云,也要为自己的生存发声。哪怕声音细微如蚊虫,也要固执地“嗡嗡”着——这声响不及惊雷,却胜过沉默。蝼蚁尚且会挪动身躯寻找食物,尘埃也会借着风诉说存在,我为何要将自己摁进无声的角落?
接纳友情的褪色与背叛,接纳爱情的离场与遗弃;接纳日渐褶皱的容颜里,藏着的岁月痕迹,接纳肉身的疼痛、突至的疾病,是生命在提醒我学会低头;甚至接纳自己的怠惰、不够努力,接纳一辈子的“一事无成”——不是所有种子都能开花,不是所有赶路的人都能抵达终点。接纳情绪里翻涌的潮起潮落,不必强迫自己永远平和,哭过闹过,依然能站稳,就是勇敢。
尤其,接纳漫漫长夜里那个失眠的自己。
失眠是蚀骨的苦:数过无数只羊,羊群踏过梦境的边缘又散去;听过无数遍助眠曲,旋律绕着耳廓打转,却钻不进紧绷的神经;翻来覆去如烙饼,脊背贴着床单发烫;数次开灯下地,站在窗前望漆黑的夜空,连星星都不肯睁眼回应。我曾与失眠对抗,逼自己闭眼,骂自己“矫情”,直到眼底熬出红血丝,才懂得对抗本身,就是另一种消耗。
直到某一天,忽然学会了和解——睡不着,便不睡吧。窝在被窝里,闭着眼睛,任由身体沉在床榻。思绪若野马脱缰、若飞鸟破笼,便由它奔腾、由它翱翔。我只静静躺着,不睁眼,不动弹,与失眠的自己并肩,与失控的夜晚共处。像接纳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接纳它淋湿头发,也接纳它过后,空气里的清新。
接纳这个阴晴不定的世界,接纳不完美的自己。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博弈:从试图改变一切,到慢慢接纳一切。而接纳,从来不是向生活认输,是终于看见生活的全貌,也看见自己的全貌——闪光与斑驳共生,渺小与存在同行,缺憾与圆满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