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地说,在唐朝诗人前三甲的排行中(对不起王维了,此处暂且将你屈身排在乐天之后),李白有巨大的政治抱负和文学才华,但实在不谙封建体制规则,且志傲性绝,无法适应统治集团的运行规则;杜甫同样具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远大理想,且有奉儒守官的家世背景,然性情敦厚且偏执,常给人“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的印象。惟有白居易,不仅具有与李杜相近的政治理想,更具备远超他们的政治能力和识见。
按照正常的路径设计,白居易应当属于政治,属于朝廷,完全有条件和能力以匡时济世为终生之志。但江州之贬,让他不得已修正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自觉地与朝政保持心理距离和空间距离,开始实施一种知足自保的策略。
自此,白居易第一次怀着虔诚的心态重新打量脚下的这片土地。令他惊讶的事发生了:杜鹃不再滴血似的啼叫,猿猴不再凄惨悲鸣,山歌和春笛的旋律不再嘶哑噪杂,而眼中本来一派偏僻荒凉的浔阳,反倒呈现出一种未被“开发利用”的原生态风情。
白居易现在想,位卑、官小、地偏没什么不好,何况亲自督造的遗爱草堂筑于匡庐奇秀甲天下的庐山,犹如世外桃源般不受世间钱风物雨的熏染和淫浸。
栖身于此,可“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精纪。”(《草堂记》),何况还能随时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不,817年孟夏的一天,他和几位友人从遗爱草堂结伴出发了。一行人历经东林、西林两寺,抵达慧远大师所筑的化城寺,在讲经台小憩片刻后再次启程,终于登上了山北香炉峰的峰顶。不过,这并非太白笔下“日照香炉生紫烟”的那座,那座在山南。
很显然,白居易更偏爱颇陡路险的北香炉。但当他们手脚并用艰难登顶时,他不由得感叹了:“迢迢香炉峰,心存耳目想。终年牵物役,今日方一往。攀萝蹋危石,手足劳俯仰。同游三四人,两人不敢上。”(《登香炉峰顶》)
太阳已经偏西,众人决定索性当晚不下山了,打算留宿并不太远的大林寺内。
当他们走进寺时,白居易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寺内桃林繁盛,桃花深浅,一派三月春光。
大林寺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人间四月百花都已凋零落尽,高山古寺中的桃花却开得正艳。常为春光无处寻觅而惋惜,不知它转到此地悄然露脸。
这首小诗采用拟人手法,显得灵巧自然,生机盎然,极富情趣。
据说后人沈括,就是北宋那位杰出的科学家,在看到白居易的上述诗歌时,纳闷之余讥刺道:“既然四月芳菲尽,怎会桃花始盛开呢?看来大诗人也有自相矛盾之处啊。”随后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若干年后,这位可爱的沈先生去一座山上考察,突然见到白诗所描绘的奇景:山下众芳凋落,山上桃花灼灼,才猛然醒悟错怪了前辈,并从中发现了高低落差对季节和植物的影响。为此,他又找来白居易的诗,细细研读,发现前面还有一篇《游大林寺序》,序中写道:“(大林寺)山高地深,时节绝晚,于时孟夏月,如正二月天,梨桃始华,涧草犹短。人物风候,与平地聚落不同。”
沈括读后,惭愧不已,不无感慨地说:“都怪我读书不仔细,经验太少啊!”
沈是中国古代科学的集大成者,涉及领域广泛,对数学、物理学、光学、声学、化学等自然科学门类造诣很深,但对生活的细节,对于美的发现,估计就及不上“诗魔”了。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上述轶事典故可作旁证。
近些时日,每每看见凋谢零落的桃花,白居易都伤感不已。眼见这年的春天又要离去,该到哪儿再去寻觅它呢?却没曾料,它已挪了地转到这儿来了。
为何自古而今,人们都爱春、惜春、伤春?只因春天是一切美好的象征,但似乎所有的美好都那么短暂脆弱,总是匆匆而去。
这两年,白居易的心境抑郁而愁闷,急欲寻求解脱之法。几经权衡斗争,他最终决定放过自己,不再执着于一时的得失忧患,接受自己偶尔的颓废和无能为力。
既然人世间的“芳菲”不再,美好难寻,不妨退而求其次,去野外山林,亲近江河大地,拥抱日月星辰,体验生命的本真。自然无疑是一本令人百读不厌的百科全书,一旦读懂了这本书,也就能参透天道领悟生命的终极意义。
此刻的白居易想,生命不过一场纷扬的花事,怒放总是最美,但如此短暂,就算再想留恋枝头,亦会在岁月的催促中凋零枯萎。何况美随处可见,山重水复后必有柳暗花明。
我正愚笨。乐天自言自语道。是啊,自被贬的那刻起,以为这世上再无美好,原来,美好一直都在,甚至就正在被抱怨的眼前和当下。
就这样,白居易逐渐将眼神收回,开始深情凝视自然界的山水风物,借此获得心灵的慰藉,排遣一时的孤独落寞。
夜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半夜冻醒,惊讶发现被子枕头都已冰冷;抬眼一看,窗户已然明亮刺眼。忽然领悟到深夜雪下得更大,这不,还常常能听到大雪压折竹子的声音。
在自然界的诸多美景中,晶莹剔透的白雪一直是古代文人笔下的最爱,获得无数诗人的赞美,出现了很多咏诗名句,比如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韩愈的“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等,都写得壮观绮丽,色彩炫目。惟有这首小诗没有过多的描绘刻画,全用侧面烘托,从而生动传神地写出这一场浩大凝重的夜雪来。这正是作者一贯乐于创新的诗作风格。
村夜
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
独出门前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这首诗语出平淡朴实,没有惊人的语句、华丽的词藻,以近乎白描的手法将一个常见的乡村之夜勾勒刻画得无比真实动人。
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村民早已熄灯休息,惟有凝结秋霜的草丛中传来几声唧唧的虫鸣,一大片如雪似的荞麦花正静静地沐浴在水银般的月光下,展示出自己生命的活力。
大自然的如画美景感染了诗人,使他忘却了自己的孤独,情不自禁地发出不胜惊喜的咏叹。《唐宋诗醇》称赞它“一味真朴,不假妆点,自具苍老之致,七绝中之近古者”。
就这样,白居易终于明白了几年来困扰痛苦的根源:拥有了就有了负担,就不能自在。自此,他果断做了最后的决定:放下追逐,但看流年烟火,细品静好人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