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十 《西遊記》縮略版第十回
第十回 二將軍宮門鎮鬼 唐太宗地府還魂
卻說太宗與魏徵在便殿對弈,一遞一著,擺開陣勢,正合《爛柯經》云:
博弈之道,貴乎嚴謹。夫棋始以正合,終以奇勝。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詩》云‘惴惴小心,如臨於穀’,此之謂也。
君臣兩個對弈此棋,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徵忽然踏伏在案邊,鼾鼾盹睡,太宗笑曰 :“賢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勞,創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覺盹睡。”太宗任他睡著,更不呼喚,不多時,魏徵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卻才暈困,不知所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來,拂退殘棋,與卿從新更著。“魏徵謝了恩,卻才拈子在手,只聽得朝門外大呼小叫,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功等將著一個血淋的龍頭,擲在帝前,啟奏道:”陛下,海淺河枯曾有見,這般異事卻無聞。“太宗與魏征起身道 :”此物何來?”徐茂功道:“千步廊南,十字街頭,雲端裏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唐王驚問魏徵,魏徵轉身叩頭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魏徵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對殘局,合眼朦朧,夢離陛下乘瑞雲,那條龍在剮龍臺上,被天兵將綁縛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奉天命,斬汝殘生’龍聞哀苦,伏爪收鱗甘受死,臣抖精神撩衣進步舉霜鋒,扢扠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
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誇獎魏徵好臣,朝中有此豪傑,愁甚江山不穩?悲者,謂夢中曾許救龍,不期竟致遭誅,只得強打精神,傳旨著叔寶將龍頭懸掛市曹,曉諭長安黎庶。一壁廂賞了魏徵,眾官散訖。
當晚回宮,心中只是憂悶,想那夢中之龍哭啼啼哀告求生,豈知無常,難免此患,漸覺神魂倦怠身體不安,當夜二更時分,只聽得宮門有號泣之聲,太宗愈加驚恐,正朦朧睡間,又見那涇河龍王手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高叫:“唐 太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你昨夜滿口許諾救我,怎麼天明時反宣人曹官來斬我?你出來!你出來!我與你到閻君處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鬧不放。太宗箝口難言,只掙得汗流遍體,正在那難分難解之時,只見正南上香雲繚繞,彩霧飄飄,有一個女真人上前,將楊柳枝用手一擺,那沒頭的龍,悲悲啼啼徑往西北而去。原來這是觀音菩薩,夜聞鬼泣神號,特來喝退業龍,救脫皇帝,那龍徑到陰司地獄具告不題。
卻說太宗蘇醒回來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宮皇后,六院嬪妃,與近侍太監戰兢兢一夜無眠,不覺五更三點,那滿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門外候朝,等到天明猶不見臨朝,唬得一個個驚懼躊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來道:“朕心不快,眾官免朝。”不覺倏五七日,只見太后有旨,召醫官入宮用藥,少時醫官出來,眾問何疾,醫官道 :“皇上脈氣不正,虛而又數,狂言見鬼,又診得十動一代,五臟無氣,恐不諱只在七日之內矣。”眾官聞言大驚失色。
正愴惶間,又聽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護國公、尉遲公見駕,三公奉旨急入到分宮樓下,拜畢,太宗正色強言道 :“賢卿,寡人十九歲領兵,南征北伐,東擋西除,苦曆數載,更不曾見半點邪祟,今日卻反見鬼。”尉遲公道 :“創立江山殺人無數,何怕鬼乎?”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太宗准奏,當日天晚,各取披掛,他兩個介胄整齊,執金瓜鉞斧,在宮門外把守,好將軍,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光爍爍,身披鎧甲龍鱗。
護心寶鏡幌祥雲,獅蠻收緊扣,繡帶彩霞新。
這一個鳳眼朝天星斗怕,那一個環睛映電月光浮。
他本是英雄豪傑舊勳臣,只落得千年稱戶尉,萬古作門神。
是夜太宗在宮安寢無事,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禦膳減損,病轉覺重。太宗又不忍二將辛苦,又宣叔寶、敬德與杜、房諸公入宮吩咐道:“這兩日朕雖得安,卻只難為秦、胡二將軍徹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傳二將軍真 容,貼於門上,免得勞他,如何?”眾臣即依旨,選兩個會寫真的,依前披掛照樣畫了,貼在門上,夜間也即無事。
如此二三日又聽得後宰門兵乓兵乓,磚瓦亂響,曉來急宣眾臣,茂功進前奏道:“前門不安是敬德、叔寶護衛,後門不安該著魏徵護衛。“太宗准奏。徵領旨,當夜結束整齊,提著那誅龍的寶劍,侍立在後宰門前,真個的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絹青巾抹額,錦袍玉帶垂腰。兜風氅袖采霜飄,手持利刃凶驍。圓睜兩眼四邊瞧,那個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無鬼魅。雖是前後門無事,只是身體漸重,一日太后又傳旨,召眾臣商議殯殮後事。太宗又宣徐茂功,吩咐國家大事,叮囑仿劉蜀主托孤之意,言畢沐浴更衣,待時而已。旁閃魏徵,手扯龍衣奏道:“陛下寬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長生。”太宗道:“病勢已入膏肓,命將危矣,如何保得?”徵云:“臣有書一封,進與陛下,捎去到冥司,付酆都判官崔玨。”太宗道:“崔玨是誰?”徵雲:“崔玨乃是太上先皇帝駕前之臣,先受茲州令,後升禮部侍郎,在日與臣八拜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現在陰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夢中常與臣相會。此去若將此書付與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回來,管教魂魄還陽世,定取龍顏轉帝都。”太宗聞言,接在手中籠入袖裏,遂瞑目而亡。
卻說太宗渺渺茫茫,魂靈徑出五鳳樓前,只見那禦林軍馬,請大駕出朝采獵,太宗欣然從之,縹緲而去,行多時,人馬俱無,獨自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正驚惶難尋道路,只見那一邊有一人高聲叫道 :“大唐皇帝,往這裏來,往這裏來!”太宗聞言抬頭觀看,只見那人:
頭頂烏紗,腰圍犀牛角,頭頂烏紗飄軟帶,腰圍犀角顯金廂。
手擎牙笏凝祥靄,身著羅袍隱瑞光。
腳踏一雙粉底靴,登雲促霧,懷揣一本生死簿,註定存亡。
鬢髮蓬鬆飄耳上,鬍鬚飛舞繞腮旁,昔日曾為唐國相,如今掌案侍閻王。
太宗行到那邊,只見他跪拜路旁口稱:“陛下,赦臣失悮遠迎之罪。”太宗問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來接拜?“那人道:”微臣半月前,在森羅殿上,見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反誅之故,故來此間候接。“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陽曹 侍先君駕前,姓崔名玨,今在陰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來禦手忙攙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徵有書一封,正寄與先生,卻好相遇。“玨拜接了,拆封而看,其書曰:
辱愛弟魏徵,頓首書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
憶昔交遊,音容如在,倏爾數載,不聞清教。常只是遇節令設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棄,夢中臨示,始知我兄長大人高遷。奈何陰陽兩隔,天各一方,不能面覿。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故,料是對案三曹,必然得與兄長相會,萬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回陽,殊為愛也。容再修謝不盡。“
那判官看了書滿心歡喜道:“陛下寬心,微臣管送陛下還陽,重登玉闕。”太宗稱謝了。二人正說間,只見那邊有一對青衣童子,執幢幡寶蓋,高叫道:“閻王有請有請!”太宗遂與崔判官並二童子舉步,忽見一座城,城門上掛著一面大牌,上寫著“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那青衣將幢幡搖動,引太宗徑入城中,順街而走,只見那街旁邊有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來了,世民來了。”那建成、元吉就來揪打索命,太宗躲閃不及,被 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喚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脫身而去。行不數裏,見一座碧瓦樓臺,真個壯麗 ,但見:
耿耿簷飛怪獸頭,簾櫳幌亮穿紅電。
左邊猛烈擺牛頭,右下崢嶸羅馬面。
接亡送鬼轉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練。
喚作陰司總會門,下方閻老森羅殿。
太宗正在外面觀看,只見那壁廂環珮叮噹,外有兩對提燭,後面卻是十代閻王降階而至。是那十代閻君?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十王出在森羅寶殿,控背躬身,迎迓太宗徑入森羅殿上,禮畢,分賓主坐定。
約有片時,秦廣王拱手而進言曰:“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而反殺之,何也?“太宗道:”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豈是朕之過也?“十王聞言伏禮道:”自那龍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註定,該遭殺于人曹 之手,是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來,看陛下陽壽天祿該 有幾何?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先逐一檢閱,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註定貞觀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驚,急取濃墨大筆,將“一”字上添了兩畫,卻將簿 子呈上,十王從頭看時,見太宗名下註定三十三年。閻王驚問:“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閻王道:“陛下寬心勿慮,還有二十年陽壽。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請返本還陽。”太宗聞言躬身稱謝。十閻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還魂。太宗出森羅殿又起手問十王道:“朕宮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禦妹,壽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啟謝:”朕回陽世,無物可酬謝,惟答瓜果而已。“十王喜曰:”我處頗有東瓜,西瓜,只少南瓜。“太宗道:”朕回去即送來,即送來。“從此遂相揖而別。
那太尉執一道引魂旛在前引路,崔判官隨後保著太宗,徑出幽司,太宗舉目而看,不是舊路,問判官,判官道:“陰司裏是這般,有去路,無來路。如今送陛下自”轉輪藏“出身,一則請陛下游觀地府,一則教陛下轉托超生。“徑行數裏,忽見一座高山,陰雲垂地,黑霧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廂是甚麼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陰山。“太宗戰戰兢兢相隨二人,上得山岩,抬頭觀看,只見:
形多凸凹,勢更崎嶇。峻如蜀嶺,高似廬岩,非陽世之名山,實陰司之險地。
荊棘叢叢藏鬼怪,石崖磷磷隱邪魔。
耳畔不聞獸鳥噪,眼前惟見鬼妖行。
陰風颯颯,黑霧漫漫,一望高低無景色 ,相看左右盡猖亡。
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嶺不行客,洞不納雲,澗不流水。岸前皆魍魎,嶺下盡神魔。
洞中收野鬼,澗底隱邪魂。山前山后牛頭馬面亂喧呼。半掩半藏,餓鬼窮魂時對泣。
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傳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趲公文。急腳子旋風滾滾勾司人。
過了陰山,前進又曆了許多衙門,一處處俱是悲聲振耳,惡怪驚心,太宗又道:“此是何處?”判官道:“此是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太宗道:“是那十八層?”判官道 :“你聽我說:
吊筋獄、幽枉獄、火坑獄:
寂寂寥寥,煩煩惱惱,盡皆是生前作下千般業,死後通來受罪名。
酆都獄、拔舌獄、剝皮獄:
哭哭啼啼,淒淒慘慘,只因不忠不孝傷天理,佛口蛇心墮此門。
磨捱獄、碓搗獄、車崩獄:
皮開肉綻,抹嘴咨牙,乃是瞞心昧已不公道,巧語花言暗損人。
寒冰獄、脫殼獄、抽腸獄:
垢面蓬頭,愁眉皺眼,都是大鬥小秤欺癡蠢,致使災累自身。
油鍋獄、黑暗獄、刀山獄:
戰戰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強暴欺良善,藏頭縮頸苦伶仃。
血池獄、阿鼻獄、秤桿獄:
脫皮露骨,折臂斷筋,也只為謀財害命,宰畜屠生,墮落千年難解釋,沉淪永世不翻身。
一個個緊縛牢拴,繩纏索綁,差些赤發鬼、黑臉鬼,長槍短劍。牛頭鬼、馬面鬼,鐵簡銅錘,只打得皺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無救應。正是:
人生卻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過誰?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太宗聽說,心中驚慘,進前又走不多時,見一夥鬼卒各執幢幡,路旁跪下道:“橋樑使者來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著太宗從金橋而過,又見那一邊有一座銀橋,橋上行幾個忠孝賢良之輩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 廂又有一橋,寒風滾滾,血浪滔滔,號泣之聲不絕。太宗問道:“那座橋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做奈河橋。若到陽間,切須傳記,那橋下都是些:
奔流浩浩之水,險峻窄窄之路。儼如匹練搭長江,卻似火坑浮上界。
陰氣逼人寒透骨,腥風撲鼻味鑽心。
波翻浪滾,往來並沒渡人船。
赤腳蓬頭,出入盡皆作業鬼。
橋長數裏,闊只三㪥。高有百尺,深卻千重。
上無扶手欄杆,下有搶人惡怪。
枷杻纏身,打上奈河險路,你看那橋邊神將甚凶頑,河內孽魂真苦惱。
椏杈樹上,掛的是青紅黃紫色絲衣,壁鬥崖前,蹲的是毀罵公婆淫潑婦。
銅蛇鐵狗任爭餐,永墮奈河無出路。
詩曰 :
時聞鬼哭與神號,血水渾波萬丈高。
無數牛頭並馬面,猙獰把守奈河橋。
太宗心又驚惶,點頭暗歎,默默悲傷。相隨著判官、太尉早過了奈河惡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死城。只聽哄哄人嚷,分明說:“李世民來了,李世民來了。“太宗聽叫,心驚膽戰,見一夥拖腰折臂,有足無頭的鬼魅上前攔住都 叫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 ,叫只:”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處煙塵、七十二處草寇、眾王子、眾頭目的鬼魂。儘是枉死的冤業,無收無管,不得超生,又無錢鈔盤纏,都是孤寒餓鬼,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裏得有錢鈔?“判官道:”陛下,陽間有一人,金銀若干在我這陰司裏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約,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庫,給散這些餓鬼,方得過去。“太宗問曰:”此人是誰?”判官道:“他是河南開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陛 下若借用過他的,到陽間還他便了。“太宗遂立了文書與判官,判官複吩咐道:”這些金銀,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爺爺過去,他的陽壽還早哩,我領了十王鈞語,送他還魂,教他到陽間做一個水陸大會,度汝等超生,再休生事。“眾鬼聞言,得了金銀,俱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搖動引魂旛,領太宗出離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陽大路,飄飄蕩蕩而去。“畢竟不知從那條路出身,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