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八年前，我随公安小分队，在内蒙某地成功地将一伙贩毒分子抓获归案。任务完成后，上级破例地给我们放了二天假，让我们驱车或骑马驰骋广阔的大草原，欣赏边陲壮美的景色。那天黄昏，我们来到锡林滦河附近，夕阳西坠，景色空旷肃美。我问司机小李，这里有没有景点可以观赏？
李陵台！
他不加思索地冲口而出。
什么李陵台？
难道你不知道李陵这个名字吗？他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飞将军李广的孙子……
哦，我记起来了，就是汉代那位英勇善战最后又投降变节的李陵将军吗？
正是，小李颌首地提高嗓门，你说他英勇善战，我同意，可说他投降变节，有客观原因，我不敢苟同！
哈哈，毕竟你是李家子孙嘛！
这位憨厚的草原汉子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驱车来到李陵台，脚下便是旧桓州城的残垣。旷野辽阔，秋风漫过茫茫草原，滦河在远方静静流淌。没有巍峨高台，只剩一方低矮坍塌的黄土墙，荒草漫过断壁，零星散落着细碎古瓦，四下不见碑碣，只有流云在天边缓缓游走。据考证，此地并非李陵亲手所筑，只是后世旅人途经塞外，见这片高地可遥望南方，便附会出李陵登台望乡的传说。两千年前，李陵率五千步兵血战匈奴，力竭被俘，本欲寻机报国，谁知家中亲眷尽遭屠戮，归乡之路彻底断绝，只能滞留漠北，遥望长安万里云烟。
其实，李陵本可以成为英雄的。小李点燃一支烟，缓缓地说道。
二
李陵，字少卿，李广的嫡系孙子。
汉武帝时，李陵官居待中之职。他秉承了家属良好的基因，身材高大，两臂如猿，擅长骑马射箭，喜欢结交朋友，对人谦恭有礼，因此他的声誉一直很好。武帝看他大有祖父之遗风，十分器重他，派他带领八百骑兵，到长城外面窥探匈奴的虚实。
李陵奉了武帝的命令，向北进发，一路察看地形，深入匈奴地界二千里，结果没有遇见匈奴军队，方才归来。武帝见他这样勇敢，就在他回来时拜他作骑都尉，带领五千勇士，在酒泉、张掖一带，一面教习军士箭法，一面防备匈奴侵略。
那时，抗匈奴名将卫青和霍去病已去世，国内缺乏顶尖的军事统帅，李陵作为将门之后，完全有能力作为备选人才。但汉武帝的晚年，为巩固政权，偏重外戚的使用。也有人说，他被歌妓出身的李夫人，迷得神昏颠倒。有一首诗，单道李夫人的好处：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主，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在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的引荐下，武帝终于抱得美人归。李夫人深得宠爱，乘机要求皇上封她哥哥当大官，在她百般要求下，皇上终于把她的哥哥李广利推上了统领军队的元帅位置，号称贰师将军，先去攻打西域国大宛，由于路途遥远，出师不利，幸亏皇上派李陵率五佰名轻骑兵，将这位国舅安全接应归来。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又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到天山去进攻匈奴的右贤王。为了保证这次战役顺利进行，武帝特把李陵召到京城宫殿，当面吩咐他带五千人，担任贰师将军手下的粮草武器押运官，负责后勤的保障工作。其实这一职务十分重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李陵一听心凉了半截，那时他年少气盛，血气方刚，一心想立战功，于是向武帝叩头请求说，臣所率领屯在边境上的五千士兵，都是南方的勇士。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都有扼杀老虎的本领，射箭更是百发百中。臣情愿率领手下去牵制右贤王父亲单于的兵力，不要只作贰师将军的后勤部队。
武帝环顾四周一一在场的大臣都为初出茅庐的小子狂妄的口气而冷笑一一咳了一声说，你是不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节制呢？我派出的军队已经很多了，没有骑兵配给你了。
李陵斩钉截铁地回答，用不着再给我一兵一卒，臣愿以少胜多，步兵五千人就可以闯到單于王庭的所在地。接着他把自己出奇兵直捣黄龙的计划向皇上说了。
武帝听了很高兴，拍拍桌子说，后生可畏，朕批准你的计划！
李陵走后，皇帝恐怕他兵力不够，下了一道命令给统兵官路博德，叫他带五千兵士作为李陵的后援，在半路上接应。
且说李陵回家后，祭祀了祖宗。面对爷爷李广的神武的画像，信誓旦旦地说，吾孙已到了而立之年，这次西征一定建功立业，光耀门庭，决不玷污你老人家的英名！
当他向母亲道别，老人家垂泪告诫道，吾知儿杀敌报国心切，但官场险恶，小心谨慎为上，吾儿初征战，万勿意气用事。捷报传来那天，我站在家门口，等你胜利归来！接着，母亲将祖传的大黄弩亲自交到他手里。这个李广将军用过的弓箭，威力巨大，非有双手有千斤之力方能开弓，李陵接过大黄弩，返身骑马，他觉得脖子后面灼热一下，扭头回眸，是新婚妻子深情的目光。
请你照顾好娘！他嘱托说。
郎君，我等你回来！
她急促柔和的声音在清晨的半空里回荡着。
三
可李陵这一走，就永远没有回来！
妻子临别的声音，恍惚是这个世上亲人留下的最后声音，每逢他想起这个声音，脸上在流泪，心里在流血。
这一切是谁的错呢？回溯历史的经过，他始终摆脱不了家属的魔咒，祖父李广征战一生，始终没有封候，最后悲愤自刎。他的叔父李敢，屡立战功，因有私仇，被霍去病殴打至死，家属蒙受屈辱。他的父亲……原想借这次远征，一战成名，驱散阳霾，光宗耀祖，但万没想到输得更惨，赔上全家人的性命。
其实开始皇帝没有错，批准了他的作战计划，并为他准备了接应队伍。李陵向西返回张掖，即刻整兵北上。当时屯兵居延城的疆弩都尉路博德奉诏，中途出迎李陵的军队。至此，一切顺利，而这之后，厄运却悄然降临。
路博德原本是一名老将，早年追随霍去病，官拜邳离侯。尤其是二十年前，被封为伏波将军，曾率十万大军剿灭南越。此后，他却因触犯法度而失去了侯爵，贬至现今的地位，镇守西境。就年龄而言，他可以算是李陵的父辈。从前官封侯位的老将，如今要为李陵这样年轻的后辈效力，路博德心中十分不悦。
路博德在迎接李陵军队的同时，遣人前往京师奏报。奏章中说道，他以为如今正当匈奴秋高马肥之时，凭李陵一众孤军，难以与善骑射的敌军精锐之师对抗。因此，不如留李陵在此一同过冬，等到来年春天，再与其各率酒泉、张掖五千骑兵出击，方为良策。自然，李陵对此事一无所知。
武帝见此奏章后勃然大怒，以为这是李陵与路博德商议后的上书。人在君前时大言不惭，现如今到了边疆，却突然畏缩不前，这如何说得过去!武帝立即遣使飞奔至路博德与李陵所在之处。给路博德的诏书这样写道：“李陵于朕面前夸下海口称要以少击众，因而你不必协助他。如今匈奴入侵西河，你留下李陵火速赶往西河，以断敌军进路。”给李陵的诏书则写道：“速赴漠北，于东起浚稽山南至龙勒水一带侦察观望敌情，如无异状，循浞野侯旧道至受降城，休整军队。”诏书中还严厉叱问了他同路博德合议上奏一事，自不必说。
武帝一言既出，无论是多么肆意妄为之事，也要绝对贯彻到底。何况李陵这次更是自己主动请缨，尽管季节和距离上条件极为苛刻，却也绝无踌躇不前的理由。就这样，李陵踏上了这条无骑兵同行的北征之途，踏上了孤军深入步履艰难毫无胜算的道路。
四
李陵带领的是五千步兵出发了，风雪弥漫，没有后勤保障，粮食供给靠自己自备，而且现在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军，可想前征的艰难险阻。他们快速行军，足足走了三十天，方才到达浚稽山。扎下营帐，将一路的山川形势绘成地图，派遣部下的骑兵陈步乐带回来呈报武帝。武帝亲自接见陈步乐，详细问了许多话。陈步乐极力说李陵是如何得人心，兵士怎样愿出死力。武帝听了，很是欢喜，留陈步兵在朝廷上作了官职，表示奖励。
李陵派陈步乐动身以后，單于的骑兵就到了。这次来的骑兵大约三万人，採取四面包围的态势。李陵的军队驻扎在两座山之间，用载辎重的大车排在四面作为营壘。李陵看见匈奴大军来到，就带兵出营，在营外列成阵势。他把兵士分作前后两排，前排拿戈戟和盾牌，后排的都拿弓箭。锣声就归队！
匈奴军队看见李陵兵少，直迫李陵阵地。汉军奋勇攻击，箭如急雨，匈奴的兵纷纷中箭倒地，余军立脚不住，只得逃回李陵便下令说：一听见鼓声就冲锋，一听见山上。李陵的兵跟在后面紧追，又杀死数千人。
單于听到兵败的报告，大惊失色，又调集了附近地区的八万骑兵前来猛攻汉军，李陵因为众寡相差太多，一面接战，一面向南撒退。这样走了几天，来到一个山谷当中暂时安顿。当时單于还顾忌汉军还有伏兵，不敢贸然追击。
经过接连几次的交战之后，汉军很多士兵被箭射伤。李陵当众规定，受伤三处的士兵可以乘车，受伤二处的士兵负责推车，只受伤一处的士兵仍旧拿军器作战。李陵作为领军统帅，十分关注士兵的情绪。一天打鼓传令，他发觉鼓声不如过去浑厚宏亮，略有低沉软柔，顿时吃惊地预感，士气好像有点衰颓，鼓的声音不振作，究竟怎么一回事？后来经过察访和搜索，发现军中杂有妇女。原来这些妇女都是流放犯人的家属，被发配到边疆来充当官奴，有些士兵便把她们娶了过来，私自随军出发，为了掩人耳目，想办法把她们隐藏在辎重车里。现在被发现了，李陵把搜寻出来的妇女，按军法下令处以死刑。入夜，传来妇女可怜的哀求声，凄惨的哭声像鞭子一样抽打李陵的心扉，他明明知道这些妇女是无辜的，但为了整肃纪律，提高部队的战斗力，他不得不铁石心肠。次日清晨，战鼓擂响，他又率领勇士斩了敌人三千个首级。
据史料统计，李陵率军北征，历经大小战斗数十回，累计歼灭匈奴一万余人，尽管單于动用骑兵围剿，用火攻办法，可撼不动这支威武精锐之师，反而以一挡十，被打得溃败而归，倘不是军中出了叛徒，單于可能撤兵回归。
五
这名叛徒名叫管敢，是一名下属军官，据说他是被处死妇女的丈夫，又因违纪被上司责打一顿，心怀仇恨，私自逃走投降匈奴，他向匈奴报告机密说，李陵是孤军深入，后面并无伏兵，所带的箭也快用完，现在只有他自己的亲兵和成安候部下各八百人作为前锋，其余大都受伤，不能作战。这两部分队伍的军旗是黄色和白色的。他还向單于建议说，只要派遣精锐骑兵专门射击这两部分的队伍，立刻可以击败汉军了。成安候名韩延年，是李陵部下的一个校尉，也是将门之子。
單于听了管敢的话，立刻派出两路骑兵夹攻汉军，把汉军南下的道路截断，只听得上万士兵齐声喊道：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
那时候，李陵的军队正在半山坡中，單于命令军队四面射箭，箭矢漫天遮地飞袭过来，汉军且战且退，军中所在的五十万支箭在这一天都射完了。李陵没有办法，只得抛弃了战车赶路，部下还有三千人，因为军械缺乏，便把车轮上的木条斩下来当兵器。但见士兵拿木头，军官拿短刀，拼命向鞮汗山撤退，可冲到半山腰，單于军队已早先一步登到山顶。他们一面从山上滚下石头，一面在山上射箭，汉军死伤不少，没法前进。
等到黄昏以后，李陵卸去铠甲，换上便服，独步出营，叫左右的人不要跟随，他说，單于老贼，你厉害个球，老子独自与你分个高下！可走到半途，匈奴的箭挡住了他的去路，只得怏快而归。他回到军营，长叹一口气说，兵败了，只有一死！
部下军官听了，劝他说，将军威震匈奴，谁不知晓！万一毫无办法，权且投降，等有机会再行归汉。当初浞野候赵破奴也为匈奴所得，后来逃回，皇帝待他仍旧很好。浞野侯的声望，比起将军来差远了。皇上对他尚且如此，何况将军！再说原来皇帝是派增兵的，可现在……
你还指望朝庭有援军，要来早来了！罢，罢，李陵说，是我夸下了海口，不死算不了壮士！
说完，他命令亲兵把军中所有的旗帜都砍下来，连同所有的贵重东西，一齐埋入地下。又叹息道，如果每个人能得到几十支箭，就可以脱险了。现在敌人众多，我们却没有兵器，等到天一亮，眼看着让敌人来活捉罢了。不如各走各的路，或者还有少数人能突出重围回去报告皇上。
李陵打算好了，随即向全军发出了命令：每个人都带二升粮食，一片冰。并相约以遮虜鄣（张掖一带）为会合地，谁先到达遮虜鄣，谁就在那里等候。军士得令，各自去准备。
到了半夜时分，军中击鼓召集兵士，可是鼓声竟打不响了。李陵与韩延年都上马出发，十几个壮士跟随左右。匈奴几千骑兵紧紧追赶，好一场混战，韩延年中箭身亡，李陵一手执大黄弓，一手挥舞宝剑，连砍十多名匈奴的脑颅，突然左肩被狼牙棒击中，翻身落马被俘。
真是兵败如山倒，他的军队纷纷溃散，后来陆续脱险到达遮虜鄣仅有四百多人。
李陵战败的地方，距离汉朝边塞只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如果朝廷派援兵一定能解救出来。边塞守将知道了，便报告武帝。可武帝当时希望李陵战死，还把他的老母及妻子等召来，叫宫中的术士测看她们的面相，是否有居丧的气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不禁大怒，召陈步乐前来责问，陈步乐只好自杀谢罪。
那时，朝廷上一班大臣都迎合武帝的意思，只有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解。他说，李陵平日为人，对母亲尽孝道，对朋友有信义，为国献身，更是他素来的抱负。李陵这次所带的兵不满五千，深入匈奴国境，摧毁匈奴数万雄兵，使單于害怕得集合了全国的兵力，对他进行包围进攻，虽然他兵败陷于匈奴，但其功绩堪比古代名将。我看他之所以不肯白白地战死，大概想暂时忍辱，等待适当的机会来报答国家啊！
司马迁说得没错，可武帝听了刺耳，因为他看好的李广利将军几乎集中了国内的优势兵力，可还是在进攻匈奴的战役中没有什么功绩，反而杀敌的数量不如李陵所带的五千兵马，他认为司马迁在毁谤李广利而替李广捧场，恼怒之下竟把司马迁处了腐刑。
六
却说李陵被俘后，名义上投降，其实没有做一件任何对不起汉朝的事，虽然單于百般利诱，许以高官厚禄，可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相信终于一天武帝会理解他，会派兵来搭救他的。其实过了一个时期，武帝追想起李陵误在没有救兵，不觉后悔起来，想起路博得这份奏章，肯定李陵亳无知情，而自己一时不及细察，误了大事。于是他派特使公孙。教带兵深入匈奴，要想把李陵救出来。但是公孙敖没有成功就撤退了，反而给武帝带来一个不祥的消息，说臣在匈奴境内捕得俘虏，据说李陵在匈奴当教官，帮助單于练兵，抵衘汉兵，因此，这次出兵，毫无所得。
武帝听了顿时雷霆大怒，朱笔一勾，将李氏家属满门抄斩，杀！杀！刽子手杀了他母亲、妻子，连二岁的婴儿也没放过，淙淙的鲜血染红了宗族祠堂的台阶，连神像里的李广也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惊栗了，他瞪图了眼睛，似乎要从画框里跳出来……窗外电闪雷呜，大雨倾盆。
后来，这位天子发觉冤枉了李陵，为匈奴练兵的人不是李陵，而是早年投降的军官李绪。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可想李陵听到这个噩耗的心情，他口吐鲜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干嚎了三天三夜。然后手持匕首，找到李绪，将他杀了。从此他绝了回归汉朝的心，在匈奴的王帐内住了下来。到了昭帝年代，匈奴与汉朝讲和修好，羁留多年的苏武可以回国了。记得那天他去送行，这对平日要好的朋友依依惜别。他对苏武说了肺腑之言：足下现在可以回汉朝了，从此以后，足下非但在匈奴中永远杨名，而对汉室更有不可磨灭的功绩。足下这种气节，就是古书中所说古画上所画的那些功臣义士，又有那一个比得上你！至于我呢？李某虽不才，但只要当年皇上宽恕我的罪名，保全我的老母，我暂时忍辱投降，总还想立功报答汉朝，这原是我当初念念不忘的志願，不料把我的全家都杀了，使我的恶名传杨于天下，永远无可挽回，那我还有什么回头的希望呢！我的一生都完结了！唉，子卿，我是陷在异邦不得回国的人，从今以后，永无再见之日了！
李陵说到这里，泪流满面，拔剑起舞，一面唱起悲歌来：
径万里兮度沙漠，
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刀摧，
士众灭兮名已𬯎；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
秋风萧瑟，草木凋零，李陵台上远远的传来低沉悲凉的箫笛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咱们走吧！小李说。
我跳上车，向夕阳西沉的李陵台最后望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