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多少个夜晚,我习惯于静坐于落地窗前。白色的窗帘上,斜斜地映着我的身影,落地灯在一旁散发着鹅绒般温柔的光。身前地台的方桌上,一盏绿茶正悄然舒展,翠绿的叶在澄澈的水中缓缓下沉,又悠悠浮起,宛若一曲无声的舞蹈,将一缕清幽的芬芳,沁入这静谧的夜。低回的音乐从音箱里淌出来,是一首《秋恋》,旋律如秋水般蜿蜒,将整个身心,都浸入这一段独属于自己的、完整的时光里。
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对着窗外温柔的夜色,任回忆漫漶。忽然间,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我竟发觉,自己已悄悄喜欢上了这份孤独,甚至能与它安然对坐,共享清欢。
这发现,于我而言,不啻为一个巨大的惊喜。
曾几何时,“孤独”二字,于我如同深夜不见底的寒潭。我畏惧它,逃避它。在那些万籁俱寂的黑暗里,眼泪常会不自觉地流下来。心中满是无人陪伴的冷清,无人理解的委屈。总觉得与这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与自己,也相处得彆扭而生涩。那些年,抱怨命运将我带离故土,远嫁他乡;责怪自己,为何将日子过成一座孤岛。孤独感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着,让我一度疑心,自己是否已跌入了抑郁的渊谷。
转变始于何时呢?似乎并无一个确切的节点。大概,是从我重新拾起书本,怯生生地写下第一个字开始。那些铅印的优美文字,不再是遥远的符号,它们成了与我倾谈的挚友;书页间那些鲜活的人物,他们的悲喜穿越时空,叩响我的心门;而那些描绘着平凡日常的篇章,让我恍然惊觉,柴米油盐里,也藏着生命的诗意。
它们一点一滴,如清泉般注入我近乎干涸的生命,最终融进血液,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不知不觉间,我再看这世间,风景竟焕然一新。窗外一成不变的街道,因四季流转而有了不同的光影与色彩;邻家的炊烟,市场里的喧嚣,都成了生动的人间烟火图。更奇妙的是,我不再感到那种噬人的孤独,心中的怨艾,也不知何时,被一种平和与坦然所取代。
原来,孤独从未改变,改变的是我凝视它的眼睛,是我安放自我的心境。
其实,芸芸众生,谁来到这世间是容易的呢?每个人的似水流年,无论平淡或跌宕,展开来,都是他独一无二、且仅此一次的灿烂一生。我们不必执着于哀伤,沉湎于嗟叹。真正的功课,是努力地丰盈自己的灵魂,让生命的每一日,都尽可能的饱满、光亮。
要懂得给自己留一片精神的“空白”。那不是荒芜,而是如国画中的留白,是气息流转之所,是想象力驰骋的天空。在这片“空白”里,我们才能听见风起花落的声音,看懂云卷云舒的禅意;才能看见岁月如何将琐碎谱成诗行,才能学会,与那个名为“孤独”的自我,握手言欢。
是的,人生最大的对手,往往是自己。“养好”自己——养心、养性、养神,是比满足任何物质欲望都更难、也更根本的修行。 但无论如何,好好爱自己,是值得我们每个人穷尽一生去学习、去实践的事。这爱,并非纵容,而是理解、是接纳、是雕琢、是成全。
愿我们,都能在时光深长不息的河流里,摒弃浮华的泡沫,沉潜向下,最终遇见那个更加温润、更加坚韧、更加恬静的——最好的自己。
如此,方不枉这一世,你我珍贵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