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之《你有病》
文/胡言
一
吴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嘴。他盯着那只嘴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忆起昨天的事——他在路边救了一个被车撞倒的老人,跟着救护车来了医院,然后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夜。可能是太累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他坐起身,发现床边围了一圈人。
他们都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表情出奇地一致,像是在看一只刚破壳的珍稀动物。
“醒了醒了。”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还行……请问这里是哪个科室?”
没有人回答他。人群中走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用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语气说:“吴言,男,三十二岁,无暴力史,初步评估为重度异常。”
“什么?”吴言笑了,“你们搞错了吧,我是送病人来的,我不是病人。”
瘦高个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这是典型症状。否认自己有病,是重度患者的共同特征。”
吴言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开始认真观察周围的环境:墙壁是软包的,窗户有铁栏杆,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上面开了一个小窗。走廊里有人对着空气说话,有人原地转圈,有人把拖鞋顶在头上扮演国王。
这不是普通医院。这是精神病院。
“我真的没病,”吴言站起来,试图让自己显得平静而理性,“我有工作,有身份证,有社保卡。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
“好极了,”瘦高个推了推眼镜,“你有工作证吗?身份证呢?社保卡呢?”
吴言摸了摸口袋,空的。他换衣服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留在原来的裤子口袋里了。
“被偷了,”瘦高个又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病人坚信自己的财物被他人盗取,属于典型的被害妄想。”
吴言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没有妄想,我说的都是事实。但他看了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关怀——那种关怀的意思是:我们懂你,我们也病过,你会好起来的。
“介绍一下,”瘦高个合上本子,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我叫赵明德,是这里的主任医师。当然,在你们眼里,我也是病人。”
“你在逗我?”
“我没有逗你。”赵明德推了推眼镜,“这座医院的规矩是:病得轻的当医生,病得重的当患者。我是轻度的,所以我是医生。你目前被评估为重度的,所以你是患者。公平吧?”
吴言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试图讲道理,“你既然能当医生,说明你是这里最接近正常人的人。你应该能分辨出我是正常的。我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状。”
赵明德歪着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症状吗?这叫‘症状盲视’。就像喝醉酒的人从不承认自己喝醉了。你觉得你没有症状,恰恰是你最严重的症状。”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病友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犯病的时候也这样,我觉得全世界都有病,就我没病。”
“后来呢?”吴言问。
“后来我吃了药,接受了治疗,现在好多了。”胖病友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现在每天都按时吃药,按时参加集体活动,医生说我快能当护士了。”
吴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要慌张,不要激动,保持理智。他一定有办法证明自己是正常的。哪怕最坏的情况,他也可以先假装配合,然后找机会逃出去。
他睁开眼,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好的,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愿意配合治疗。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告诉家里人一声?”
赵明德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目光无比慈祥:“你看,你刚才还说自己没病,现在突然就愿意配合了。这种剧烈的态度转变,在临床上叫‘病理性依从’——你的潜意识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但你的意识还在抵抗。这是好转的迹象。”
吴言觉得自己的理智像一块冰,正在被一盆一盆的温水浇下去。
二
这座精神病院的一切都经过了精妙的设计。
首先,你不可能证明自己没病。因为任何试图证明的行为——比如大声争辩、列举证据、强调自己正常——都会被解读为躁狂、偏执或夸大妄想。而如果你放弃证明,安静地配合,那就更糟了:这被称作“情感淡漠”或“意志减退”,同样是典型症状。
吴言很快发现,他陷入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你反抗,说明你有病;你不反抗,说明你认清了病。总之你永远有病。
第二天,治疗正式开始了。
第一阶段叫“舆论治疗”。
说白了,就是车轮战式的谈心。病房里二十多个病友轮流来找吴言“聊天”,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使命:帮助吴言意识到自己有病。
第一个来的是老张,那个把拖鞋顶在头上的国王。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吴言床边,语重心长地说:“兄弟,我跟你说,你得放下执念。”
“什么执念?”
“觉得自己正常的执念。”老张取下拖鞋,拿在手里当扇子扇,“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是国王。你看,多可笑。”
吴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拖鞋,忍住了没说话。
老张继续说:“后来医生告诉我,真正的健康是什么?是适应。你在这个环境里,就要适应这个环境的规则。你看我们,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做广播体操,大家都很开心。就你整天愁眉苦脸,想着逃跑,你说这不是病是什么?”
吴言想说:你们当然开心,因为你们真的有病。但他忍住了。他现在唯一的策略就是少说话,表现得尽可能“正常”。
老张走后,来了一个年轻姑娘,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眼神亮晶晶的。
“你好,我叫小鹿,”她主动伸出手,“我上个月刚入院,现在已经快痊愈了。我来跟你分享分享我的经验。”
吴言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没病,”小鹿说,“我是因为总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但其实没人跟我说话。你猜我怎么好的?”
“吃药?”
“不对,是承认。”小鹿认真地说,“我有一天突然想通了,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那可能真的是我有病。于是我找到赵医生,真诚地承认了我的问题。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了。你不试试吗?”
吴言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冲动——要不就认了吧,认了也许就能清静了。
但他咬住了牙。
“我再想想。”他说。
三天下来,吴言被二十一个人谈过心了。每个人都是温和的、耐心的、充满善意的。没有任何人逼他,没有任何人吼他,他们只是反复地、温柔地告诉他一件事:
你有病。
这种温柔比暴力可怕一万倍。暴力会让你愤怒,愤怒会让你清醒;温柔却会让你开始怀疑——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真的有问题?
三
第四天,赵明德来了。
“舆论治疗的效果不太理想,”他看了看吴言的状态,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不跟任何人产生情感连接,拒绝交流,眼神回避。准备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心理治疗。
与其说是心理治疗,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认知改造。
赵明德给吴言做了一套“自知力评估量表”。题目看上去很常规,比如“你是否有时觉得自己的想法与众不同?”“你是否认为周围的人对你有特别的看法?”“你是否曾感到被某种外部力量控制?”
吴言认真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回答得很诚实、很“正常”。比如“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想法与众不同?”他答了“是”——作为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想法当然与众不同。比如“你是否认为周围的人对你有特别的看法?”他答了“是”——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有病,这确实是事实。
赵明德看着他的答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了副院长、护士长和三个主治医生,开了一个临时的病例讨论会。吴言被允许旁听——因为赵明德说“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你们看看这道题,”赵明德举起量表,“‘你是否曾感到被某种外部力量控制?’他答了‘是’。这说明他有明显的被动体验。”
“可是,”吴言忍不住插嘴,“我答‘是’是因为我真的感觉你们在控制我啊。”
赵明德看了他一眼,对同事们说:“注意,他在辩解。典型的偏执型人格特征。”
另一个医生补充道:“而且他的辩解非常有逻辑,说明他的病理性结构已经非常完善了。这种病人最难治,因为他会用理性来捍卫自己的非理性。”
吴言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医生用一套他无法反驳的话语体系对他进行诊断,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就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跟你做一模一样的动作,但他说你是他,他是你,而你不是你。
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心理治疗持续了一周。
这期间赵明德不断给吴言做所谓的“现实检验”——让他描述自己的感受,然后由病友们集体评判他的描述是否“符合客观事实”。
比如吴言说“我觉得房间里的灯太亮了”,病友们就会说“我们都不觉得亮,你觉得亮是因为你的感觉阈值异常”。
比如吴言说“我想念我的家人”,病友们就会说“你没有家人,你的家人记忆是你的妄想”。
比如吴言说“我是被误关进来的”,病友们就会说“所有重度患者都这么说”。
每一次,都是二十比一。
二十个人温柔地、充满耐心地告诉他:你的感觉是错的,你的记忆是假的,你的判断是病的。
吴言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眩晕。那种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他不再确定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礼堂中央,周围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他捂住耳朵,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他张大了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枕头是湿的。
四
第十一天,药物治疗开始了。
护士端来一个小纸杯,里面有两粒白色的药片。
“该吃药了。”护士笑得很甜。
吴言看了一眼药片:“这是什么药?”
“对你的病有好处的药。”
“什么病?”
“你的病。”
“我没有病,我不用吃药。”
护士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冷了。她回头看了看走廊里的护工,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走了过来。
“吃药,或者我们帮你吃。”护工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吴言看着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又看了看护工的拳头,选择了前者。
药吞下去之后,他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视力上的模糊,而是思维上的。那些曾经清晰的界限——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异常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像被水浸泡的墨水字迹一样,慢慢洇开,慢慢消失。
他开始觉得困。不是一般的困,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想把整个身体都融化进床垫里的困。他的思维变得像一团湿棉花,沉重而黏腻,推不动,也拎不起来。
他试图想一些事情——比如逃出去的计划,比如家人的脸,比如他原来的生活——但想了不到三秒钟,思绪就像一条被剪断的线头,软塌塌地掉在了地上。
就这样,吴言在药力的作用下,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模糊的、没有梦的睡眠。
醒来的那一瞬间,他记不起自己在哪里、是谁。
然后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慢慢扎回来:精神病院、赵明德、白药片、穿蓝白条纹的病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死了。不是疼痛的那种死,而是悄无声息的那种——就像一间屋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片更大的黑暗。
五
第十五天,吴言决定逃跑。
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恢复了信心,而是因为他预感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如果再待下去,他可能真的不需要逃跑了。因为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逃跑。
白天他装作顺从,按时吃药(实际上把药片藏在了舌底,趁护士不注意吐进了马桶),按时参加集体活动,甚至主动跟病友们聊天。他表现出了一个“正在康复的患者”应有的一切特征:情绪稳定,配合度高,偶尔还会对自己的“病情”表示反思。
赵明德很满意。他在病历上写道:“患者自知力开始恢复,治疗初见成效。”
晚上九点,熄灯铃响过之后,吴言等了两个小时。
他确信护工已经睡熟了,才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因为穿鞋会有声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这扇窗没有铁栏杆,因为他之前观察过,窗外是一道三米宽的排水沟,越过排水沟就是院墙和高高的电网。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一只脚跨上窗台,双手扒住窗框,整个人翻了出去。
他落在排水沟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了咧嘴。但他不敢发出声音。他爬起来,贴着墙根走到院墙下方。
院墙有三米多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通着微弱的高压电流——他在白天看到过小鸟落在上面,一个激灵就栽了下来。他当然翻不过去。
但他早就观察到了另一个地方:院墙的东南角,有一段墙体因为雨水侵蚀出现了裂缝,几根砖头已经松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槽。如果踩上这个凹槽,再借助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枝,也许能够到墙头。
他试了。
他踮起脚尖,手指堪堪够到那个凹槽的边缘。他的指甲嵌进砖缝里,指节泛白,整个人贴着墙壁往上爬。他能闻到墙皮上的霉味和铁丝网上的铁锈味。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面鼓在敲。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那根树枝的时候,一道强光照了过来。
“找到他了!”一个声音喊道。
吴言回头,看到三只手电筒的光柱同时刺进他的眼睛。护工们从拐角处冲了过来,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炸响。
他发了疯一样地往上爬,指甲断了,手指被碎砖划出血来,但他的脚刚离开地面不到一米,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拽。
他的肚子撞在墙壁上,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被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围住了他。
护工们没有说话,用一种介于怜悯和冷漠之间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的意思是:我们又得加班了,都怪你。
吴言被架回了病房。
他的膝盖在流血,手指在流血,嘴唇磕破了一个口子,但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拼命地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在吸进更多的虚无。
第二天早上,赵明德来查房的时候,站在他的床尾,看了他很久。
“你为什么要跑?”赵明德问。
吴言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不是病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两下,最终变成了一句:“我不知道。”
赵明德在本子上写道:“逃亡失败后,患者出现定向障碍和记忆混乱,是治疗突破的关键窗口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吴言永远无法忘记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吴言床头的柜子上。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笑着面对镜头。
“这谁?”吴言问。
“你妻子和你的孩子。”赵明德说。
吴言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我没有妻子和孩子。”
赵明德把照片往前推了推:“你再仔细看看。”
吴言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笑得很温暖,孩子露着两颗门牙。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就像梦里的场景,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的,好像发生过,好像又没发生过。
“也许……有过?”吴言听见自己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赵明德的眼神太笃定了,也许是因为他都在这住半个月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指还缠着纱布,膝盖还隐隐作痛,他觉得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跟任何人争辩任何事。
赵明德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患者对既往情感联结的回避出现松动,否认防御开始瓦解。
吴言不知道的是,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护士小刘。孩子是食堂大师傅老张的孙子。
一切都是假的。但比真的还要真。
六
治疗还在继续。
药量加了。不是每天两粒,是每天四粒。吴言不再试图藏药了,因为藏药需要精力,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了。他的全部精力只够做一件事——躺着。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各种奇怪的画面。有时候是小时候家门口的那棵槐树,满树的槐花白得像雪;有时候是他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一起扔帽子;有时候是一个女人的脸,他觉得那是他爱过的人,但他想不起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这些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任何一点波动就会碎掉,然后消失。
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妄想,哪些是药物制造出来的幻觉。
有一天他问赵明德:“赵医生,我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赵明德温和地笑了笑:“你是自由职业者。”
“什么自由职业?”
“就是不固定的职业。这是典型的边缘型人格特征——没有稳定的自我认同。”赵明德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补充道,“不过不用着急,我们正在帮助你建立一个稳定的、健康的自我认同。”
吴言点了点头。他觉得“自由职业者”这个说法好像对,又好像不对,但他已经不太确定“对”和“不对”之间的区别了。
后来他才明白,这就是这座精神病院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用暴力摧毁你,而是用温柔让你主动交出自己。
你交出记忆,得到一张照片。
你交出理智,得到一粒药片。
你交出自我,得到一个群体。
你会发现自己不再孤独了。每天晚上和其他二十个穿同样衣服的人一起吃同样的饭,一起做同样的广播体操,一起在走廊里散步,一起在同一个时间熄灯睡觉。这种整齐划一的节奏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催眠力量,它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个巨大机器里一颗有用的齿轮,你不是多余的,你不是异常的,你是被需要的。
而“被需要”这种感觉,比任何药物都更容易上瘾。
七
第二十八天。
吴言不再抗拒吃药了。他甚至开始主动问护士:“今天的两粒还是四粒?”护士笑着说:“今天三粒,你恢复得很好,剂量可以减一点了。”他听了竟然有点失落——减剂量是不是意味着他还不够配合?
他也不再试图跟任何人证明自己没病了。因为他已经不记得“没病”是什么意思了。他看过外面的世界,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就像梦,梦是不需要当真的。
每天早上起床,他都会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眼神温和而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是一个好病人的样子。
赵明德每次查房都会在他床边多停留一会儿,问一些关于“康复感受”的问题。吴言的回答总是很得体:“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融入集体了。”“我以前确实太固执了,现在想想很惭愧。”“感谢赵医生和所有医护人员的耐心帮助,没有你们,我走不出那个封闭的自我。”
赵明德听完,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个雕塑家终于完成了一件作品时的目光。
当赵明德宣布吴言通过“出院评估”时,病房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不,不是出院评估。这座精神病院没有“出院”这个概念。这个评估叫“治愈认证”——通过了认证,意味着你从一个“患者”变成了一个“康复者”。而康复者的下一步,就是“医生”。
没错,吴言被治愈了。
他终于明白赵明德说的那句话了:“病得轻的当医生,病得重的当患者。”他现在是“病得轻”的那一类了,所以他也可以当医生了。
但他看了看那些真正的患者——那些对着空气说话的,那些原地转圈的,那些把拖鞋顶在头上的——他突然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表达自己。就像他以前试着用“我没病”来表达自己一样,只不过他的表达方式不被接受,而他们的表达方式被接受了。
现在,他的表达方式也被接受了。因为他放弃了用“我没病”来表达,转而用“我有病,但我快好了”来表达。后一种表达方式,大家都喜欢听。
八
“治愈认证”之后是一个盛大的表彰大会。
表彰大会在病区的活动大厅举行。墙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第38届优秀康复者表彰大会”。桌上摆了花生、瓜子和橘子汽水,所有病友都穿着崭新的条纹服坐得整整齐齐。
赵明德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病友、各位医护人员,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表彰一位优秀的康复者。他在短短二十八天里,完成了从重度患者到准医护人员的华丽蜕变。他的康复速度,创造了本院建院以来的新纪录。他就是——吴言同志!”
掌声响起来。病友们的手掌拍得很响,有些人站起来鼓掌。小鹿的眼眶甚至红了,她可能想起了自己上个月被表彰的时刻,那种被集体接纳的幸福感。
吴言站起来,走上讲台。他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胸口的口袋上别了一朵红色纸花。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
他接过赵明德递来的话筒,看了看台下。
二十多双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温暖,有鼓励。这是一个大家庭,而他是这个家庭里最受宠爱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来,在他刚来的第一天,他也曾站在这个位置——不过那时候是在楼道里,被二三十个人围着,每个人都对他说“你有病”。
现在,同样的二十多个人坐在台下,每个人都在等他说话,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欢迎回家。
吴言张了张嘴,眼眶有点发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他明明应该高兴的。他被治愈了,被认可了,被接受了。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格格不入的、被所有人怀疑的异类。他是这个集体里最亮的星。
“各位病友,各位医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首先,我要感谢赵明德医生,是他用无私的爱心和精湛的医术,把我从一个迷途的灵魂引回了光明的道路。”
台下响起掌声。
“其次,我要感谢每一位病友。是你们的包容和帮助,让我认识到,一个人有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承认有病。我以前就是那样的人——不,我以前那样,不能叫‘人’,只能叫‘带病生存的个体’。现在,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掌声更响了。
“最后,”吴言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红色纸花又按了按,生怕它掉下来,“我郑重承诺,我愿意扎根精神病院,为这座医院的健康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我要用我的亲身经历,去帮助更多像我曾经一样迷茫的同伴,帮助他们找到回家的路。谢谢大家!”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大厅。
赵明德走上台,握住吴言的手,对着所有人说:“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我们优秀的吴医生!”
“吴医生!”
“吴医生!”
“吴医生!”
欢呼声此起彼伏。
吴言笑着,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掉眼泪。可能太激动了吧。被这么多人认可,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他擦了擦眼泪,笑得更灿烂了。
九
那天晚上,表彰大会结束后,吴言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吹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那天翻墙时留下的疤,但已经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就像有些事情,你以为你会记一辈子,但只过了二十多天,就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他想了想他以前的生活。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好像叫……什么来着?脸是模糊的。他想起了一个地方。好像是……什么城市?名字是模糊的。他想起了一段记忆。好像是被关进这里之前的往事?细节是模糊的。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对他来说,那些东西就像墙外的世界——有高墙电网隔着,有铁丝网通着电流,有护工巡逻着。就算他翻过去了,墙外面是什么,他也已经不知道了。
也许墙外面也是一样的。也许墙外面才是真正的精神病院,而这里只是一小部分提前被治愈的人搭建的庇护所。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很有深度,很适合当一个医生。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病房。
走廊的灯已经调成了昏黄的夜间模式,像是一条温暖的隧道,通向某个他不必再害怕的地方。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赵明德把一个新病人送到了吴言面前。
“吴医生,这是今天新来的病人,”赵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叫徐明,四十五岁,初步评估为重度异常。症状是……他觉得自己没病。”
吴言看了看那个新来的男人。男人穿着自己的衣服,眼神清明而警觉,看到吴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说:“你好,你是这里的医生吗?我求你,我真的没病,我是被误关进来的!你能帮我打个电话吗?我有工作,有身份证,有社保卡!”
吴言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在病历本上写道:患者否认自己有病,伴有被害妄想,建议先进行舆论治疗。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职业化的微笑。
“徐明同志,”他说,“别急,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