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瑶端着茶盏的手,在廊柱后停了许久。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时,指节微微发颤,连带着鬓边的珠钗都晃出细碎的响。
她想起醉月楼那日,酒气混着脂粉气漫过来,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勋贵子弟拽住她的衣袖,说些轻佻的话。那时侍卫们还未挤开人群,是东方玥影子一闪,捏碎了为首那人的酒杯,声音冷得像冰:“太子妃的衣袍,也是你们能碰的?”
那一刻的红衣猎猎,比宫墙的琉璃瓦更晃眼。她当时谢了,心里却想着“不必”——陆家的女儿,太子的正妃,怎会真要一个江湖女子来救?可后来独处时,总忍不住想起东方玥护在她身前的样子,像株带刺的红玫瑰,不管不顾地挡开风雨。
此刻茶盏里的龙井舒展着,水面浮着层极淡的白沫,是方泽凌晨从太医院偷偷取来的“软筋散”,无色无味,却能在半个时辰内卸去九成内力。方泽说:“娘娘,二皇子那边就等着太子倒台,东方玥是他的左膀右臂,除了她,才能断了那边的助力。”
父亲也派人传话:“瑾瑶,你是太子妃,太子倒了,陆家也难自保。”
道理她都懂。可指尖悬在茶盏上空,总想起东方玥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救自己时毫无犹豫的样子。人情这东西,在深宫本是最不值钱的,可她偏偏记了这么久。
“娘娘,青姑娘醒了。”内侍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陆瑾瑶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犹豫按进心底最深处。她对着廊柱理了理衣襟,确保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才端着茶盏走出去。
东方玥在偏殿外已站了近一个时辰。青儿进去给太子妃诊脉,说好片刻就出,却迟迟不见动静。风卷着廊下灯笼晃悠,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红衣边角扫过青砖,带起细碎的声响。
“东方姑娘,外面风大,进来等吧。”殿门开时,陆瑾瑶扶着门框,鬓边珠钗轻颤,“青姑娘刚给我施了针,正在里间歇着呢。”
东方玥脚步一顿,往里望了眼——青儿果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捧着盏茶,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阿玥,你来得正好,太子妃娘娘的脉相稳多了。”
她脸上气色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东方玥悬着的心落了大半,陆瑾瑶已端过那杯茶递过来,语气温和:“多谢姑娘那日解围,这茶算我赔个谢。”
茶盏温热,水汽里飘着清冽的茶香。东方玥接过时指尖微顿,却见陆瑾瑶眼底坦荡,青儿也在一旁含笑点头,便再没多想,仰头饮了大半。
“多谢娘娘。”她将茶盏递还,声音里带了几分放松,“青儿,我们该走了。”
青儿刚应了声,里间忽然传来陆瑾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沈砚说的没错,有些事,总得有人担着。”
东方玥没听懂,只当是她自言自语,转身牵住青儿的手往外走。刚出偏殿门,巷口忽然涌来数十黑衣人影,刀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竟是太子赵珩的暗卫——他们本该随太子被禁足,此刻却如鬼魅般围了上来。
“拦住他们!”为首的暗卫低喝一声,刀风直劈东方玥面门。
东方玥下意识旋身护在青儿身前,正欲提气掠起,却猛地心头一窒——丹田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内力刚提起来就散了大半,手脚竟有些发沉。她踉跄半步,堪堪避开刀锋,惊怒交加间,那杯龙井的清苦忽然在舌尖翻涌上来。
“茶……”她猛地转头望向殿门,陆瑾瑶正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握着空了的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唇瓣动了动,像在说“对不住”。
“阿玥!”青儿攥紧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你的手怎么在抖?”
东方玥咬着牙挥出一掌,却只将最前面的暗卫震退两步。往日里能轻易掀翻数人的内力,此刻竟弱得像孩童推搡。她这才明白——那杯茶里有毒,一种能悄无声息暂时让人卸去内力的毒。
“为什么……”她盯着陆瑾瑶,声音嘶哑。她不懂,这位看似温婉的太子妃,为何要对自己下手。
暗卫们已再次围上来,刀光密得像网。东方玥将青儿死死护在身后,红衣在乱影中翻飞,却因内力不济,肩头很快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染红了衣襟。
“娘娘说了,留活口。”为首的暗卫冷声道,招式却愈发狠戾。
东方玥且战且退,脑子里乱成一团——太子被禁,陆瑾瑶似乎提前察觉到沈砚的问题;那杯茶里的毒,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直到瞥见暗卫腰间那枚熟悉的银质令牌,她忽然想起青儿提过的话——太子的得力助手方泽,近来常往太傅府跑,而太傅,正是陆瑾瑶的父亲。
“是为了赵珩……”她喉间发腥,终于想明白。太子被关,陆瑾瑶要救他,便只能按长辈们的意思来——削弱二皇子、三皇子的势力,而自己与二皇子过从甚密,自然成了眼中钉。方泽想必是将这些“算计”报给了她,而她,终究选了站在太子那边。
刀锋再次袭来时,东方玥已无力避开。她只能死死将青儿压在身下,闭上眼的瞬间,听见青儿的哭喊混着陆瑾瑶遥遥传来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欠你的,只能先记着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将巷子里的刀光、血迹,还有东方玥眼底的难以置信,一并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