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语嫣毕业,回到家乡做了一名小学教员。
村里条件有限,一共三个班,语嫣承包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混合班;校长是一个老教师,也是语嫣上学时的老师,他承包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混合班;还有一个是学前班,谢老师,比语嫣大两岁的年轻女老师。
工作是开心的,也是顺利的。有谢老师的陪伴,还有校长老师的指导,更有的是那么多可爱的孩子们,语嫣的日子轻松而惬意。
语嫣爱写作,时不时投个稿,常收到各种各样的信件,期中不乏表达爱慕之情的,语嫣有距离地认真回着每一封来自千里之外的信件。
在那个信息封闭交通落后的时代,语嫣没出过远门,除了那个闭塞的小山村,上学是最远的出门,公交车一个多小时而已。远在千里之外的笔友,语嫣很珍惜。
莫大的村庄,老师被尊重着,语嫣如耀眼的一颗星,每次上下班,总能瞥见远处有那么几双眼睛,他们只是看着,不敢走进,难得“偶遇”,也似有尴尬相,然后匆匆离去。
爸爸妈妈也觉得语嫣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队长来到家里,承诺给爸爸说:如果语嫣同意,准备房子和车子。那个年代的房子不容易,车子更是稀奇物。语嫣沉默着,她不喜欢队长的儿子——她的同学,也不喜欢队长的那种自我优越感。
邻居那个非常帅气的小伙,从小一起长大,毕业回村的语嫣,发现他不那么随意了,总是老远朝她笑而不语,语嫣从中读出点了什么,有礼貌地沉默着。
一双热烈的眼光引起了语嫣的注意。每次下班,语嫣都能看见他站在500米以外的他家门口,那么认真的看着语嫣从那里经过,直到再也看不见……每日如此。
被人欣赏是开心的,同时心情又是复杂的。

放学了,语嫣拿着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几封信件回家。从加入初学集编册以来,每日五封信件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晚饭后,语嫣回自己的小房间挨个读着每一封来信。有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语言很真诚,书写非常漂亮,很特别,柔中带刚。
语嫣喜欢上了这个字体。想文笔也不错,又是喜欢的字体,不觉拿出纸张抄写起来。没想抄着抄着,发现竟然有点像了。
他叫于勇,成都人。
从此于勇的每次来信,语嫣都要抄写一遍甚至两遍、三遍,像对着字帖练字。时间长了,字里行间似乎体会到越来越多的温暖,这种温暖像兄妹,语嫣的感觉就是这样。于是他们无所不谈。
一次信中,语嫣告诉勇哥,她恋爱了,面临抉择,不知道如何选,很纠结。
勇哥回信说:要放弃你勇哥了?
语嫣惊讶不已,她从来没想过,千里之外,只想当笔友。在那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语嫣没有那份胆魄,本来纠结的语嫣更加纠结了。
从此,语嫣给勇哥回信小心了起来。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过年了。
初二那天,生产队长竟然携同儿子来给语嫣父母拜年,还提了一堆礼物。语嫣看这情形很是不愉快。
按当地的习俗,初二是女婿给丈母娘拜年的日子,不经同意就擅自登门前来,简直不可理喻!
如果说之前语嫣是不喜欢队长儿子,而如今却让语嫣对那个队长儿子外加同学的,开始讨厌起来!
趁着他们寒暄的功夫,语嫣谎称去姨家有点事马上回来,逃离了家,她要避开。毕竟是同学,当面不好说。
语嫣确实去了阿姨家,她想让阿姨去跟妈妈说,把他们送的礼退回去,实在不行就折成钱包个红包给还回去。阿姨说:“你确定不考虑一下吗?”“不考虑!”语嫣非常坚定地告诉阿姨。尽管爸爸劝过语嫣,妈妈和阿姨也觉得队长儿子还不错,可是语嫣对那位同学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初六,语嫣赴约同学单位聚会,不料同学竟然违约,回老家了。她男朋友接待,还带来了一个她男朋友的同事。
语嫣无心应酬,只想赶紧见了同学回家,可她男朋友说她留下话让语嫣等她第二天回。
晚上住同学宿舍,心理暗骂,只是可惜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不然非得遥控臭骂一顿。
晚上同学同事来闲聊,隐隐觉得对方的话有点多,语嫣没太在意。
第二天等到九点,返回,竟然在下车时碰上同学在候车,见面后,同学第一句话就是:“我那同事怎么样?”“啊?”语嫣恍然。原来不是同学想见我,是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她说:“想让你和我一起。能成,我们就能常在一起了。”
同学里,她和语嫣关系亲密,曾经也相约暑期工,朝夕相伴,即使吵架后,关系还依然亲密,容不得他人说对方的任何坏话,语嫣也是愿意她们终身是朋友。
语嫣慎怪她,也感激她,但毕竟婚姻大事,不是交朋友。
走出车站,碰上姑姑,今日的姑姑显得特别惊喜,语嫣疑惑。
姑姑说:“赶紧回家吧,有朋友来找你。”
“啊?!什么朋友?我不知道啊。”
“赶紧回家看看,人家都等你两天了,好像是山东的。”姑姑叮嘱道。
“山东的?”语嫣纳闷了,怎么又来个不速之客?难道是山东大哥来了?没说要来啊。
所有来信中,目前剩下书信来往的,就勇哥和山东大哥了。其他已经差不多慢慢淡化,消失在生活里。
山东大哥,在语嫣的印象里,是山东大汉,高高大大那种的。结果一见,颠覆了之前的臆想。
他,个子不高,五官倒是端正得很,甚至有点秀气,斯斯文文的样子。
山东大哥与语嫣瞬间对视,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不请自来?不然,可以在家恭候,或者去车站接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语嫣多少有点内疚,打破了沉默。
“给你一个惊喜。”山东大哥笑着说。
这哪里是惊喜,简直是惊吓。语嫣心想。
很快,山东大哥来看语嫣,传遍了偏僻的小山村。
尽管与山东大哥书信三年,但见面还是第一次。
书信里,山东大哥是真的大哥,似乎无所不谈,工作、生活、心里的苦和乐。
最后一次的信,语嫣回得匆忙,山东大哥的问题又多,语嫣是在原信的边上一一回答问题,然后把原信加上语嫣的回答一起寄去的。
见面了,语嫣的话反倒少了,倒是山东大哥一直滔滔不绝。
他们走在乡间小路上,幽静不冷清,多了份随意。
“怎么想起来那样给我回信?”
“那时正忙,又急着回信,感觉那样回答你的问题,直观,一目了然,怎么?没怪我吧?”
“是吗?曾经在一本小说里,两个主人公谈恋爱就是用的这种书信方式。”山东大哥盯着语嫣笑着说。
“啊?!真的吗?我没看过不知道啊。”语嫣惊讶不已。
“是的!”
“真不知道,巧合。”语嫣随口说。心想:难道山东大哥突然造访,是因为那封信的原因?语嫣疑惑,觉着无意中犯了一个错误。
回到家里,站在二楼栏杆,见楼下院子里有一只小猫在喵喵地叫。
山东大哥突然说:“听这只小猫,在表达什么?比你有感情。”
语嫣感觉到山东大哥在暗示什么,但她沉默了,她绝对没有那个胆量投奔千里之外的他。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在那个没有网络、靠写信,又交通落后的时代,想想就害怕。于是她想让那份情感消灭在萌芽状态。
山东大哥要走了,在他描述来时的情景时,很不容易,语嫣很内疚。
语嫣送他到县城,以表达他不远千里来看她的那份感动。语嫣的心情很复杂,看着山东大哥上车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几分不舍。三年的书信往来,两天的相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在心底萌生。
送走山东大哥,语嫣回到了家里。
语嫣看到了爸爸妈妈眼里的惊喜,后来爸爸说,他担心语嫣和山东大哥一起去山东了。语嫣心想:怎么可能会不辞而别呢?
语嫣也知道,两天的相处,爸爸妈妈对这个山东来客也是满意的,只是太远了,他们不舍得语嫣嫁那么远。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可思议的想法,语嫣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担忧。
开学了,语嫣去了乡中学,去了乡中学的语嫣一周回一趟家,和小乡村里的交集渐渐少了起来。但与山东大哥的书信却多了起来。
山东大哥说:“我专门去看你了,你还没专门来看我,这不公平。有没有胆量来山东?”
语嫣想:“有什么不敢的?”
“我觉得你没胆量来?”
语嫣知道山东大哥用了激将法,但是她还是有点心动了,激将法也是在表达一种意愿。
正好春忙旅游假,五天假期,再和校长请两天假,征得父母同意,语嫣踏上了北国的列车。
那时想,全当游一下山东吧。
懵懂时期的简单思维,年轻时的冲动,开启了语嫣一生的山东之旅……
如今的语嫣,后悔了吗?
不知道,生活就是如此,单行道,无可比性,如果当初是错的,那么到底什么是对的呢?
人生处处是选择,同时也条条大路通罗马,只有一条路我们能是真切体会了它的深浅、它的磕磕碰碰、它的荆棘丛生,其他的,想象而已。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搁着哪里都会疼。可生活,是现实中的现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语嫣细品,回味,对自己说:人生本来如此,唯有用心经营,才能再丰富一点,再丰富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