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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秋日胜春朝
十三朝古都的秋阳,不似春光的柔媚,亦非夏日的酷烈,它以一种澄澈的青铜汁液,自高远的碧空浇铸下来,浸透了城堞箭楼,将八水环绕的长安城池熔炼成一鼎庄严的周彝商鼎。
独自漫步在大雁塔南广场,走过唐代高僧玄奘铜塑像,渐渐靠近大雁塔,眼见得这光芒流过塔身千百尊佛陀的浮雕,那些沉静的面容便一一在秋日里苏醒,眉宇间积淀的已非沙尘,而是千年智慧的包浆。
风过檐铃,其声清越,竟似梵呗被时光淬炼后留下的金石之韵,一声声,将人魂灵里的浊气都荡涤干净了。
漫步在曲江池畔,看芦花已开始飞雪。不是柳絮那般轻浮的绵软,而是有一种决绝的飘洒,每一丝绒羽都携着生命的种子,在澄明的空气中书写无言的偈语。
来到藕香榭,看见三五位气定神仙的老者临水垂钓,身影凝定如秦汉陶俑,他们不关心鱼汛,只沉醉于浮子在水面划出的细微涟漪——那便是秋的脉搏。
忽然有一尾红鲤跃出,啪啦一声击碎云天倒影,复又沉入墨绿深处,水面漾开的圆纹,一圈追着一圈,仿佛未央宫旧址上新掘出的瓦当纹样,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远望终南山岚霭微消,山骨嶙峋。此时最宜步入峪口,听脚下落叶沙沙,不是衰颓的哀鸣,而是大地翻阅的一页页丹书铁券。
树间野柿,如朱砂点染层林,酸枣似珊瑚缀满荆棘。采药人背负竹篓,于巉岩间寻觅野生茯苓与五味子,其步履沉稳,目光如炬,分明是孙思邈的隔代真传。
他们识得秋的肌理:那不是肃杀的开始,而是收敛精华、涵养元神的大化节律。
山涧琮琤,流淌的不再是夏日的湍急,而是凝练如药汁的幽咽,每一滴都饱含了金石草木的精华,向山外人间输送着涤荡脏腑的清凉。
若沿西汉高速一路前往汉中,秋意又是一番气象。秦岭巴山如同两道泼翠屏风,将这小盆地围合成一枚温润的玉璜。
稻浪翻金,稻穗低垂的谦逊姿态,恰似两汉石雕中恭立的俑人,满载着对天地最虔敬的礼赞。农人挥镰,动作沉稳如古隶笔法,每一刀都在大地上刻下丰收的契文。
秋风过处,稻香与泥土气息氤氲交融,这不是文人案头的檀香,而是社稷根基最本真的芬芳,自《诗经·豳风》的年代一路飘来,熏醉了无数王朝。
拜将坛上,古柏虬枝盘空。闭目冥思,恍见汉水秋汛托起千艘战船,萧何追韩信的马蹄声被风声裹挟,仍在山河间激荡。
秋风在这里不再是柔靡的辞赋,而被淬炼成《大风歌》的雄浑,每一个音符都撞击着历史的耳鼓。
而诸葛亮在定军山下屯垦的足迹,早已化入稻菽千重浪中,那“鞠躬尽瘁”的精魂,却如这汉中秋日般,澄澈而恢弘,照耀着每一个到此凭吊的后人。
月夜泛舟汉江,清辉洒落江面如铺碎银。此间的秋月,不似江南的婉约,而有一种青铜古镜的冷冽光华,仿佛能照见灵魂深处的斑驳。
两岸青山墨影沉郁,似汉代画像石拓片,将千年前的征战与农事定格成永恒的沉默。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叼走一枚倒映的星子,恍若《天问》中跳出的一个标点,惊醒一江哲思。
去城固橘园,朱实累累压弯枝头。张骞墓前的石兽,默默守护着这甜蜜的秋实——正是他凿空西域,才带来了这“黄金之果”。
橘农的笑语在园中回荡,与二十里外诸葛庙的钟声奇妙地交织,一口是丝路的甘美,一口是三国的风云,皆被秋日酿成醇厚的文明之酒。
秋雨来时,不疾不徐。在西安,它敲打大慈恩寺的瓦当,声声都是玄奘译经时的梵音遗响;在汉中,它浸润蔡伦墓前的修竹,节节都是纸张承载文明的千年记忆。
雨丝连接古今,将十三朝烟云与两汉风云都编织进一张无边无际的时光之网。
唐人刘禹锡高歌“我言秋日胜春朝”,非是文人的矫情,而是对生命成熟期的深刻礼赞。
这秋日的长安与汉中,用累累硕果与澹澹云空宣告:生命的极致,不在初生的娇嫩,而在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与丰饶。
那遍布西京的石刻、留存天汉的栈道,无不是文明进入秋季的伟大见证。它们褪去了原始的粗粝与少年的张扬,以庄重安详的姿态,在时间的河床上矗立成不朽的坐标,向每一个凝望者无声地诉说:秋的深处,藏着生命最雄浑的律动,文明最辉煌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