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苦难从那次转学开始
小学四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我儿子从一个民办学校转学到户口对口的菜小,我们只是想找一所课业轻松、离家近的学校,多留些时间运动,改善孩子的注意力缺陷(ADHD)的状况,可学校老师却从一开始就疑神疑鬼,认定我们转学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问题。
学校运动会那天,孩子的教室在四楼,他搬了课桌到阳台上,爬在课桌上看楼下的运动会。这一行为引起了误会,使得老师认定我们是因为孩子想跳楼才转学到她们学校的。当时老师打电话给我时,我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他有“跳楼”的动机,我说他不可能是跳楼。她说:“那为什么别的孩子没有这种行为,他会爬那么高?当时很危险的。”我一时回答不上来“为什么他爬上去?”但是我只知道他当时的状态没有异常,从来没有流露过跟痛苦相关的想法,我根本无法相信他有跳楼的行为。但是老师说了很多,总之就是不相信我。后来一连几天,老师好几天打我电话,说来说去就是说他是跳楼。而且她还说:“你儿子已经承认了,你还想赖!”这真的是晴天霹雳。我儿子承认了?那天他放学回家,我问了他,老师怎么问的,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老师就问他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回答有的。这就被解读成“承认想跳楼”?
我们家里就开了家庭会议,家里人说,不能跟老师闹僵,最好不要跟老师发生激烈的争执。因为小学生本来文化水平不高,表达能力不好,没有自保能力。还不是老师说他是方就是方,说他是圆就是圆,不是也只能是。若是跟老师发生激烈争执直至闹僵,孩子的日子只会更难熬。于是,我就拿了购物卡去送给老师,恳请老师多关照孩子。
现在想来,这一步反而做实了老师的偏见,让她更加坚定我们就是这个问题才转学过来的,但是我们当时也解释不清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危险动作。因为我们家里的每个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窗的,以前民办小学的阳台也是封窗的。至少我在这之前是没有关注过这个问题的。
然后,老师对我们从一开始的阳奉阴违,暗地吓唬贬损孩子,到后来彻底撕破脸,各种凭主观想象讲故事带节奏污名化我们,对同学说我们是民工(我们没有贬低民工的意思,但当时的老师却是以此来贬损我们的),后来又说孩子是“神经病”。其实,孩子爸爸是体制内中层干部,我最早也是国有企业工作的,后来跳槽去了合资企业,我们虽不是什么精英家庭,但是家境与品行也从无亏欠。
小学快毕业时,孩子考上了地区内对口中学的好班,他一直以来被老师打压,同学们对他也是各种嘲笑打击,被打压已久的他就以“考上好班”来反击那些同学。结果也换来了那些同学更激烈地攻击,孩子在学校发生了“惊厥”。
那天,老师突然打电话让我赶紧去学校。我去了,老师说我儿子不能独自走路了,他看不见了,眼前一片黑,一直拉着老师的手,只能老师领着他走。老师一边轻笑一边抱怨说:“我就这样一直领着他,我变幼儿园阿姨喽。”我看见孩子的眼睛是半开半闭的,但是他看不见也不说话,我牵过他的手,领着他慢慢走楼梯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冲过来叫:“某某某妈妈,他发神精病的时候都是我陪着他的。”我儿子的这个状况被同学叫成“神经病”,这是谁引导他们这么说的?我把孩子带离学校,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在出租车上,孩子抽搐了两下,我害怕又心疼,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状况。后来的日子,他昏睡了很长时间,且必须要我抱着他才能睡,不抱就不行,不抱就醒过来,我就不眠不休,一直紧紧地抱着他。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暑假里),他稍好些了,我带他去儿童医院看医生,描述了他当时的情况,医生给他做了很多检查,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最后,医生最终诊断说那次的情况就是:惊厥。一段时间的精神压抑的铺垫,已经使得他如“惊弓之鸟”,一次羞辱和攻击就会成为导火索,造成他受惊吓而引起的急性应激反应。
毕业前,我曾在电话里愤怒地对小学班主任说,要去学校投诉她。孩子被吓成这样,没有家长会不生气的。这句话,让我和她彻底决裂。最终我没有真的去投诉,一来要全心照顾孩子,二来也体谅老师的不易,更重要的是,那时我还说不清楚孩子爬阳台的真正原因。
我的退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污名化。那位老师表示,我若不低头求她,就让我们读不成好班,她当时说:“好班有什么了不起的啦?你表现不好,说取消就取消!”老师的误解挺深的,什么“我们就是因为孩子有病想跳楼才转学到她那里,我把这个烫山芋扔在她这里。”这些都是那位老师的想象和误解,子虚乌有,根本没有的事。
我们唯一的错就是不该转学到这个氛围狭隘的学校,因为民工子弟是他们小学的主流,所以,他们一部分人就成天把“不公平”挂在嘴边,认为整个社会政策面等各个方面都对他们不公平,就连那位班主任也成天叫嚣着“不公平”。可是“不公平”不是我们带来的呀,我的孩子因为是上海学生,又因为做出了让老师误会的危险动作,就遭到了他们疯狂的羞辱嘲讽贬低,他想要反抗这种冤枉和打压,却挑动起了他们那股本就抱怨“不公平”的怨气,被当成发泄这种怨恨的对象。小学生文化水平低,又不懂得什么话术技巧,被人用污言秽语羞辱,也只会幼稚直白地说自己家怎么好、自己怎么好。可怜的孩子越是想反抗,越被老师和同学认为他是一种标榜和炫耀,就越要打击他。老师指责我们“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我孩子是因为被污辱打击在先才反击的呀,而且我们家长当时根本不知道孩子在学校被这样搞,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话。
小学毕业时,那位班主任给她的学生临别赠言就是要抱团跟“他们”斗。平时就要多对答案,有了范文就在小范围参考,有了信息也在小范围传播,小团体以外的人不要管。这个“他们”是谁?是指享受到“公平”的上海学生?
上了初中,偏见跟过来了
后来,我们上了初中,小学老师已经跟初中老师说了她那套理论,使得初中老师对我们成见很深。六年级上半学期期中考试,地理老师(年级组长)监考,我孩子事后跟我说,地理老师就一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很久很久。直到他答完所有的题目,老师才边离开边说:“蛮好蛮好。”
我瞬间明白缘由,因为小学毕业考那天,有监考老师反映我儿子在考试时唱歌。因为那天是他惊厥发生后一星期左右,他当时去那个可怕的学校,他是十分害怕的,那里的老师和同学都是要羞辱和攻击他的,所以,他在考试的时候,为了平复害怕的情绪,在嘴里很小声的唱歌才能放松情绪完成那次考试,只有他自己和凑近他的监考老师听得到的那种音量。这事被传到了初中年级组长那里,所以她特地在那次考试时盯着我孩子的吧?但是他始终都是安安静静地做题,并没有任何异样。因为,孩子的那次“惊厥”是突发应激反应,换了时间地点,自然就不存在了。
但是后来的一次地理课,发生了有同学起哄唱歌事件,地理老师就说是我儿子带头唱歌,我儿子回来说根本不是他唱歌,他有跟着起哄但肯定没有唱歌。但是地理老师就咬定是他唱的。于是班主任就打电话让我教育他,并且特别说了要打他。我说我会教育他的,但不会打他的。当时,班主任很生气,大声说:“你不打,我来替你教育!”然后接下来孩子去上学,她让他在办公室整整站了一整天,什么课也不许上,只有中午时间才放他去吃饭,吃完饭立马去办公室接着站。后来的一段日子,也是除了上课就去办公室罚站。午饭也是匆忙扒两口就去罚站。我真的不是不肯打他,是没有办法打他,因为他发生过惊厥后,他有过情绪波动,我如果象以前那样教训他,他就会以“我不活了”的话来回我。可怜的孩子,如果父母再不理解他,不保护他,他真的会到了“不想活”的地步。
所以,在老师的盛怒下,埋怨我不肯打他的情况下,我写了一张纸条给老师,我说我不能打他,如果打他的话,他会想不开的。这也是老师后来一直咬定“是我们自己说他想自杀”的原因,其实我说的是特定压力下会产生的一种情绪和反应。但是由于那时候,小学班主任补刀告状说我孩子要“跳楼”,还说是我说的。初中班主任问我是不是,我说不是,她说“你想赖”。就这样,在有人断章取义讲故事带节奏的情况下,我写的这张纸条被解读成我们自己说他想自杀的依据。我明明说的是一种特定压力下的情绪和反应,而且如果没有老师逼我一定要打他,不打就跟我翻脸的情况下,我根本不会写那张字条。如果没有小学老师断章取义式的带节奏,蛊惑初中老师不要教我们,赶走我们,这张字条也不会被严重加大程度,还往抑郁症、精神病上恶意引导。
这就跟在小学时候一样,如果我们说的程度是0.5,就会自动被加大程度到10. 小学时,老师一直催我带他去心理咨询,我只好带他去见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孩子见了心理老师也是说他有不开心的云云,人家老师也指导我们该多理解孩子啥的。但是只是初步接触,还不能下结论。老师又来催问,我就只好说,带去看过了,他是有点不开心的,我们会多注意和他沟通的。然后,就传歪了,不知怎么的,再后来我听到学校其他老师给同学传出来的信息变成:我们已经去医院看过了,确诊了,他是有病的。
主观臆断、偷换概念、无限放大,还有人为了不让我们读这个好班故意讲故事带节奏, 所有误会都由此而来。所以,这也是我后面闭口不说话的原因之一。因为我认为,如果对方嫌弃你,不想理解你,想赶你走,你说越多,越是被歪曲。
再后来,我们又经过了各种考验和刁难,但是无论什么狂风暴雨,我始终坚持只教育他不打他,我知道如果我们再受老师怂恿去打他,他又会被吓坏了。在打压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我曾提议过再转学,但是孩子不同意,他说:“已经吃了转学的苦,转学会使老师不相信我的,这次我不会再转学了。”
然后,大约在初一的时候,我带他去看“ADHD”的门诊,我跟医生聊到孩子偶尔会做出危险的动作,医生的话终于解开了我多年的迷惑:“ADHD的孩子安全意识淡漠的,在这方面,比普通孩子要晚熟。他们本能里缺乏危险认知,长大之后,安全意识这根“筋”长出来了,就没有这种事情了。”医生还说,小学老师被ADHD的孩子的危险动作吓到,这种事情很多的。
原来如此,这就对了,对得上了。这个答案也得到了我们全家人的认可,家里人想想过往的种种,确实是这样的。孩子爬阳台,并不是他想跳楼自杀,也不是什么抑郁,只是他当时不懂危险,没有安全意识。
谜底揭开,但是我却没办法去告诉初中的班主任,因为那时候的她是回避我的,不愿意给我说话的机会的,我几次想跟老师有个深度谈话解释的机会,可是老师的态度明显是排斥和拒绝的。因为她当时还是想赶我们走。我也不好硬往上凑。因为我知道,强行解释只会徒增误解。所以,我只想用孩子的实际表现来打碎“神经病”的污名。
在初中时期,顶着老师的嫌弃排斥打压和各种刁难(此处省略两千字),孩子表现是不错的,非但没什么大错,还考过两次年级前3名,一次是六年级时考到了年级总分第3名,另一次是九年级上半学期期中考到过年级总分第2名。我也努力为班级做事,自告奋勇地为全班同学去订英语报,想挽回老师和同学们对我们的坏印象。
但是到了九年级第一学期期终的家长接待日,班主任对我很凶,她推搡我,还骂我说:“我不要听你瞎讲八讲。”其实,讲故事带节奏瞎讲的另有其人,她讲我孩子是神经病想跳楼,我后来找到答案想解释清楚又不给机会,然后我们用孩子四年的实际表现证明我们不是什么“神经病”,老师觉得和当初上报的情况不能自圆其说了,于是就怪在我头上了,其实我何尝想这样,被人说成是“神经病”?这里面太多冤枉,但老师又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并且根本不要听我说了。那天,我受了太大的打击,我是个老党员,以前在体制内工作的时候还多次被评过先进的,后来无论到哪个任职的单位,都是兢兢业业,诚实守信的人,没想到为了孩子的事情被如此质疑贱踏,当时我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离开。
后来,我们同小区的同学妈妈把我们的事情(我跟她说过一点)告诉了班主任老师,毕业前两个多月,老师找我儿子去问话,我儿子说他没有想要跳楼,只是当年说错了话。这些事,我直到很久后才知道。那次被当众羞辱后,我彻底心灰意冷,只想快点毕业、逃离这里,四月份最后一次家长会,我让孩子爸爸去参加,自己再也不愿踏入学校一步。
后来,语文老师打电话提点过我,说孩子的成绩有波动,可是我当时也没有会意到她真正的意思。况且我当时对班主任老师是有误解的,我以为她是和小学班主任是一伙的,根本没领会到她的好意。这一点我误会了初中班主任。直到几年前又一次跟她的联系中,她给孩子他爸发的几条信息中,我才慢慢改变了对她的看法。现在看来,初中毕业前,她是想给我机会去解释清楚的。但是相互误会太深,再加上那时候临近中考,我顾虑重重,生怕多说多错,特别是说了得罪某位老师的话,引起恨意,再给孩子招来莫须有的罪名。
可是沉默换来的是更多羞辱和黑锅,什么骗人瞎说,各种质疑纷纷扰扰。因为我没去学校解释,没过多久,老师们就都不愿意教我的孩子了,上数学课时,孩子一想抄笔记,老师就立马把黑板擦掉,嘴里还说:“呦,某人来抄笔记了”。语文老师也不给孩子改作文,向她要范文也回答没有。政治老师更是给孩子平时成绩打了特别恶心的59分。
可是我如果把实情全倒出来,会不会得罪某些老师,更不教我们了呢?这就是我当时的顾虑。所以政治考试以后,我给孩子交了医院的病假条(当时他咳嗽发烧),在外面的教育机构找了一对一的补课老师。
然后这一举动惹怒了老师,她不仅在班级里大肆批判我们,更是在中考那天在电话里凶我,孩子考完第一场中午出来,她带着一帮女同学在考场门口说他为什么请假不上学的事,这一举动影响了孩子的考试情绪。
中考成绩公布以后,我的孩子没有考好,班主任老师在群里的嘲讽羞辱还不够,还特地联合小学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极尽批判与挖苦,说我们有什么了不起,考这么差,还得瑟得起来吗?小学班主任终于达到了“不让我们上这个好班”的目的。虽然没有直接达到目的,也间接达到了。我一声未吭,内心更加认定她们是一伙的。那以后,我的情绪是焦虑的,担心她们会把污名带到孩子的新学校。
后来,我的孩子复读了一年,考上了一所市重点高中,虽然是排名靠后的市重点,但是比第一次中考成绩提高了56.5分。那时候的中考成绩还是630分制的。能提高这么多,孩子也是付出了努力的。
这么多年过去,我心里始终藏着遗憾,总想把所有误会说清楚、讲明白。不为争辩,不为报复,只为弥补遗憾,打开沉积多年的心结。
那些日子,我曾经历过无数次失眠焦虑,梦里都是在跟小学的那位班主任争吵,只想争个是非曲直。
为了驱散心中的阴霾与负面情绪,这些年,我和孩子爸爸常去佛门清净地体悟慈悲,积攒善念:放生、救助小动物、为灾区捐款、做志愿者…… 我们想让孩子知道,这世界是有温度的,付出善意,收获心安和欢喜。新冠疫情期间,孩子爸爸去做志愿者,连续一天一夜卸货、搬运蔬菜大米,挨家挨户派送,累得卧床三天起不了床,却满心欢喜。
往事不堪回首,旦愿误解终能得到澄清。
愿世人离苦得乐;愿世人善言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