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学生

陈言慧走在校园的人工湖旁,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他的白酒外卖。他觉得一个古人可以空手上街这没有什么问题,可一个现代人上街无疑需要一个手提袋,里面需要装有饮用水、卫生纸、糖果、水果以及类似于白酒或者香烟作为一丝对于解脱的渴望。他看着微风将柳条轻轻吹起又落下,草坪上的落地灯将柳叶映的透亮。所有的同学正在往后走,他顺着人群走尚且磕磕绊绊,在原地站住悄悄地看一眼他这一生已经看不几眼的人工湖已经变成一种不可能。如果他此刻站在这里陷入对过往三年的回忆中,阻碍他人行走,便是坏了规矩。他想起他从出生到现在所学的所有规矩,关于作为小辈的规矩、作为学生的规矩、作为一个公民的规矩,到现在,他的任何行为脱离规矩而谈已经成为一种不可能。如果他没有发现规矩可以严丝合缝的卡在人的心中,也许他还有救,而现在他已经毫无办法了;如果他没有发现规矩中确实有力量可言的话,他还会有救,问题是当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整理自己的仪态,定时学习、锻炼、休息,强迫自己做自己份外的事情,甚至要像过年一样将家里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或者将厚厚的课本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他确实在自己的体内感受到一股由自律所带来的对心灵充沛的感知,这个时候哪怕他只是坐下来吸一根烟或者喝一壶茶,便会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悦体验。这是他很久之前的体验,他自此明白了如果一个人被人们称为“工作狂”,就像他在高中被人称为“无情的学习机器”,那是一种贬义词,说是这个人只知道工作或者学习,但人们可能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回家躺在沙发上那一刻或者是拥抱妻子的那一刻,那将是怎样一种无语伦比的幸福,而这种幸福甚至是值得人的一生去追求的。他知道有一种幸福,那便是源自一个人的自律意识,它有一种统携人意识中所有激情的力量。在这种意识里爱与恨将不再有任何边界,一个人仅仅只是心无旁骛地站在那里便可以斗志盎然。这种意识支撑他度过了整整高中三年,他坐在那里就能让人看出他是班级里精神最为饱满的那一个。不仅仅是因为他体验到那种短暂松弛的幸福,还因为他在这样做的同时既没有毁坏规矩,也没有违背他的身份和良心。

  就是这样一种自律意识,这样一种幸福,在他上大学不久后便几乎体无完肤。他发现他的宿舍里、校园中处处弥漫着与其相悖的氛围,人们可以在游戏与追求爱情中忘却时间,他每一天都发现自己整体面貌的过于紧绷。他发现这不是他想要的“空与无”,它缺乏老庄留给他斜倚在石头上便可以超然的印象,也缺乏佛陀那种憨厚的笑容。他发现自己只会金刚怒目,可以在一种纯然的爱恨消抿的激情中瞪着眼睛看着一个人,却没有菩萨的慈悲,体会不到也不想体会,在人人都在经历的温吞平淡的生活中那些无伤大雅的趣味,而这种趣味在人群中是那样普遍,以至于他的这种姿态便是值得怀疑的。他不愿意放弃那种单一的激烈幸福,也就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完全领略多样而合群的趣味。他相信人的生存本能,认为如果多数人共同选择同一种生活方式,这种方式里必然有其可取之处。这种关照一方面阻止了他将那种自律意识发展到极端——将一切视为自己的义务,它小到和生人坐在一块不说话便陷入愧疚大到报国无门的恒常气馁。然而,这种对人群本能的相信也没有为他带来多少轻松——他无法心安理得的站在这人工湖旁安然地阻碍人们回宿舍的脚步,让自己在飘起的柳条旁沉醉在对过往的朦胧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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