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像一粒种子,很久以前就埋在那里,只是最近才开始疯长。如今它的根须已经蔓延到我的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根神经末梢上,每一次在人前假装“我很好”的缝隙之间。

那个地方不需要太远。它可以是山谷深处一间废弃的木屋,门前有一片不知名的野花,从春天开到秋天,没有人修剪,也没有人欣赏,它们就那样兀自开着,像一种不需要观众的呼吸。或者,它可以是海边一座孤独的灯塔,白色的墙,红色的顶,浪花在脚下碎了一次又一次,而我坐在台阶上,用整个下午只看一朵云从左手边飘到右手边。

在那个地方,我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今天起不来床。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电话响了三次我都没有接。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面对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我却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要从骨头缝里抠出来。不需要解释那些无缘无故的眼泪,那些突如其来的空洞,那些在热闹人群中突然袭来的、彻骨的孤独。

在那个地方,时间可以失去形状。早上六点和下午三点可以没有区别,今天和昨天可以无缝地融成一片安静的灰。我可以一整天只做一件事——比如看一只蜘蛛结网,比如听雨水从屋檐滴落,比如把一块石头从左口袋换到右口袋,再从右口袋换回左口袋。

我不需要“振作起来”。不需要“想开一点”。不需要“多出去走走”。在那个地方,忧郁不需要被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它只是天气。有时候是阴天,有时候是暴雨,有时候意外地有一小片晴空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暖得让人想哭。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不是因为我不爱任何人。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爱了,爱到每一次互动都变成消耗,每一句“我没事”都像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我太累了,累到连被爱的能力都开始变得脆弱——而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在妈妈的电话里听见自己声音里那些摇摇欲坠的沙。我不想在朋友发来“最近好吗”时,对着屏幕发半小时的呆,最后只回一个表情包。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自己像一株枯萎的植物一样,种回土里。不用浇水也可以,不用施肥也可以,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也许某一天,也许很多天以后,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但也许,有一粒新的芽会从枯茎旁边钻出来。那时候,如果我想,我可以选择回去。带着被风和阳光重新填满的胸腔,带着一口没有杂质的呼吸。

在那里,早晨不是用来起床的,而是用来听鸟叫的。声音先来,光后到。先是极细极细的一缕金线,从窗帘缝隙里探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琴弦。然后鸟开始叫,一声,两声,三声,把寂静轻轻啄开。而我躺在床上,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不必为这个事实做任何事。

那里的夜晚是有星星的。那些光走了几万年、几百万年,就为了落入一双疲惫的眼睛。我想躺在草地上,让那些光穿过我的瞳孔,穿过那些堆积了太久的尘埃和雾,一直照到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也许还藏着一点没有被忧郁吃掉的东西,像深海里最后一座海底火山,还在缓慢地、固执地,冒着热气。

我知道逃跑不能治愈忧郁症。我知道换个地方,自己还是会跟着自己。我知道那种“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念头,也许只是一种漂亮的错觉。

但我也知道,当一个人溺水的时候,他不会想“游泳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我的人生困境”。他会想——岸。一块石头。一根浮木。任何可以让他多呼吸一秒的东西。

那个没有人的地方,就是我现在的岸。一块可能还不存在的岸。但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它的地图——用渴望画出来的,用眼泪标出来的,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虚脱的白天,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

我不要求痊愈。我只要求一段空白。一段不用扮演任何人的空白,一段不必把呼吸当作任务的空白,一段可以完全、彻底、毫无愧疚地——只是存在的空白。

在那里,我可以重新学习最简单的事:怎么晒太阳,怎么听风,怎么看着一朵花,而不急着想它什么时候会凋谢。

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那时候,我会带着那片地方的安静,像带着一枚小小的、只属于我的护身符。而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些字,如果你也想去那样一个地方——请记得,你不是逃跑。你只是在为灵魂找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

它那么小,那么轻,那么累了。

它需要一片安静的草地,躺下来,慢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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