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

冬天黑得早。六点半,城乡建设路上已经亮起路灯,橘黄色的光一层层铺过来,把路面切成明暗的棱格。

我骑着摩托车,她坐在后面,两只手从我腰侧伸过来,躲到我羽绒服的口袋里。凉飕飕的,风太大。她把脸紧紧贴在我的背上,说:“你好好骑,不许乱晃。”

“嗯!”

骑到那段坑坑洼洼的路面时,我慢下来。车轮碾过一个小坑,咣当一下,她在我背后轻微抖了抖。

“我们,要不再重新退回去吧?”

“什么呀?”她抬起头,“干嘛要退回?”

我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我刚才路过那个井盖,错过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我想退回去再轧一下。”

“你有病啊?”她一巴掌拍在我的头盔上,不重,她带着手套,闷闷地响,“有病!好好骑车!”

“我喜欢轧井盖。”我重新拧了油门,“每次骑车轧到井盖时,觉得好玩,一看见就想轧,轧不到就有些难受。”

“为什么?”

“刺激啊。”我说,“轧之前其实有点小紧张,轧过去后发现没事,就觉得虚惊一场。你不觉得好玩么?”

她没讲话。过了一小会儿,她把脸又贴回我背上说:“快骑吧,前面还有井盖的。我快要迟到啦!”

“遵命!我的小公主殿下!”

她还是没说话,但我感觉她在笑,她笑的时候会把脸贴得更深,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感觉得到。

路灯晃过去一朵,又晃过去一朵。轧过一个井盖,咣当,又轧过一个,咣当。她在我背后数着:“唔,这是第三个啦。”

“呵,你怎么知道?”

“我听着呢。”她说,“咣当一下就是一个。”

我忽然想起,我五六岁时也喜欢这样数井盖,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

我确信她今天穿少了。她抱过来的时候,手臂是冰凉的,薄薄一层衣服下,是包臀裙的轮廓。出门前她没说穿什么,我也没问。她只是说今天晚班,让我送一下。我勉强说好。

快抵达康乐街口时,我骑得慢了。那段路路灯特别耀眼,远处能看到霓虹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你觉得前面还有井盖吗?”她问。

“有。估计还有两个。”

“那就轧!”

我笑了。她也笑了。

轧过倒数第二个井盖时,咣当,她在我背后轻轻抖了一下。最后一个井盖在路口,我故意绕过去,没轧。

“哎?”她探出头,“你怎么不轧了?”

“这个我留着,等你下班回来再轧。”

到了路口,我把摩托车停下。她从后座下来,包臀裙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黑色丝袜裹着双腿,漆皮高跟鞋踩在地上。她理了理头发,理得极慢,好像若有所思,然后她看向前面那条街。

康乐街,巷子口常年停着两三辆出租车,司机经常靠在车门上抽烟。如果往里走会发现,一排排闪着粉红色灯光的门面。但我从来没进去过,她也从来不说。

“走了,我去上班了。”

“嗯,去吧!”

“明天早上,我就自己回来了,你不用接。”

“行!”

她站着没动,我也没动。风从巷子里出来,裹挟着香烟和香水味。

“那个井盖,”她忽然说,“留着啊,等明天回来我陪你去轧。”

“好!”

我站在那儿,盯着她的背影。包臀裙,黑丝,高跟鞋。那个背影我再熟悉不过。半年多了,睡在我身边,清晨醒过来第一眼便能看见。但每次送她到这个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霓虹灯里,就觉得有些许陌生。

不是不认识,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认识。

巷子里有人跟她打招呼。一个中年男人,靠在门边上,叼着烟,声音腻腻的:“哟,来啦?”她好像点了点头,没停步,直接走了进去。粉红色的光将她吞进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了很久。

她跟我提过,我们在城里租房一点不容易,开销也大,双方都得想办法。我说我可以多做一份工,她说我那份工已经够累人了。我们租的房子里,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则热得要死。衣柜也受限,她的衣服挂在那四分之三柜子的空间里,我的衣服挂在剩下的四分之一。晚上睡觉时,她只会往我这边挤,说好冷。早上我会早起去化肥厂上班,而有时候下班早,我会去城中村菜市场买菜,等她回家做。

我们在一块儿半年多了。期间我想过娶她为妻,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思考以后的事,想我们如果攒够钱了,就回老家,开个小店,生个娃,平平淡淡过下去。她想攒钱,我也想攒钱,我们经常把未来想得挺美,甚至周游世界,她提过这个愿景,我也提过,聊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躺在床上,她睡成大字型,我缩成一团,我们呆看着天花板。

但每次送她到康乐街口,望着那些粉红色的灯光,那些也就变得十分遥远。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我骑上车,逆行。骑到那个井盖时,我停下来,看着它。圆圆的,铁制,上面印着一个字,“雨”。我用前轮碾过去,咣当。

我想起刚才我说的“虚惊一场”。其实,轧井盖哪有什么惊,无非就是咣当一下。但她说得对,我或许是有病。

骑到最后一个井盖时,我特意绕开,没轧。然后我又掉头回去,重新轧过去,咣当,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像皮球一样滚,滚到远处就顺势消失了。

骑回家,我把车匆匆停好,疾步上楼。老房子的楼梯窄窄的,声控灯坏了许久没人修。我经常想会不会有鬼出现,因为我从小怕黑。我用手机照着,一层层往上爬。爬到三楼,开门进去,立马把灯打开,来到床边迅速躺下,用时不超过三十秒。

明天早上她说自己回来。到时候可能我还在睡着,她会小心翼翼地开门,脱鞋,钻进被窝中。她的手会很冰凉,脚也很冰凉,她会把手塞到我脖子下面取暖。我想我会被她惊醒和冻醒,大骂她一句,她应该也不会回嘴,只会黏住我,往我怀里直钻,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呼呼睡去,睡到中午。

此刻,窗外有风,刮得窗外的铁栏咣当咣当响,像车轮轧井盖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无人敲门,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两三圈,没转开,最后又转了一圈,开了。门推开时,走廊里的月光漏进来一小块,然后又不见了。

她没开灯,我知道是她。

她脱鞋声极轻,把高跟鞋放下时,先用后跟点地,再缓慢放平,然后是她脱包臀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她悄悄走过来,果然把手也伸了过来了,很冰。我故意装睡,她把手塞进我被窝里,过了一会儿,整个手掌都贴在我胸膛上了。

我睁开眼,往窗外看,天空大体还是黑的,但已经有些发灰了,快亮了。

“现在有几点了?”我问。

“四点多。”她说。

她贴在我身上的手已经慢慢变热。

“井盖,”她忽然说,“早上回来我没轧到。”

“嗯?”

“那个井盖,你为我留的那个。我打D回来时遇到了,刚好没轧着。”

我想了想:“呃,你竟然还记得,那晚上我们再去轧。”

“好啊!”

她的双手双脚都热了。

“睡吧。”我说。

“嗯。”

“有点挤,你翻个身?”我说。

“我懒得动了。”

“哎,那睡吧,嘘,别说话了。”

“呦。”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说:“那个井盖,给我留着啊。”

“呃,留着呢。”

“那,那就好。”

窗外风势未减,仍在刮,我闭上眼睛,我听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天也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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