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常常陷入同一个梦境。在那片森林深处，一座庙宇静静矗立，庙前的大片空地上，一位修女正仰望着天上悠然飘荡的白云。不远处，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眼神坚定，似是要决然离开。
起初，我总以为她们正走向深山，直至某天，我才恍然惊觉，她们是从那深山老林里逃出的母女，正与恩人依依惜别，迈向新生。而那个前世的恩人，便是我的父亲。
我对人生最初的记忆，全在老家农村。那里土地贫瘠却又充满生机，民风愚昧却不失善良。村庄四周绿树成荫，小河奔腾不息。广袤的田野里种满了庄稼，这座村庄已延续数百年，祖祖辈辈依河而生，靠土地活命。那时，奶奶、我们兄妹三人，还有姑姑姑父一家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总共十口人，一同挤在那座泥土筑成的祖屋里。虽说生活贫苦，常常食不果腹，但在最小的表妹出生前，我作为大家庭里唯一的女孩，备受宠溺。因我来自城里，在当时的条件下，奶奶与姑姑一家总是竭力给予我最好的照料。
父母因工作繁忙，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父亲归来，我总会亲昵地依偎在他怀中，不舍他离去。父母短暂的探视，虽给我带来片刻欢愉，却也留下了离别的惆怅与忧伤。而除此之外，记忆中的乡村生活于我而言，就像一只在村庄里自由翱翔的小鸟，快乐且自在。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我渐渐养成了无拘无束、纯真质朴的性子。
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与两位哥哥相继被接回父母身边读书。
那年暑假，我刚从乡下回到城里，父母依旧忙碌于工作，哥哥瞒着我偷偷外出玩耍，留我一人在那陌生的家中，恐惧瞬间将我笼罩，于是我决定离家出走，沿着门口的大路，一心只想回到奶奶身边那个熟悉的家。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累得瘫倒，在路边沉沉睡去。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前座，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那一瞬间，安全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便又安心睡去，直至爸爸骑车将我带回家中。
后来我才知晓，那天爸爸下班回家，发现我不见后，立刻骑上自行车四处寻找。我从未问过，在这四通八达的城里道路中，他是如何恰巧沿着我离去的路找到我的。只听说爸爸骑了足足五个多小时，才在路边找到熟睡的我，当时我手中还握着半个馒头。
后来我常常会想，若那时爸爸没有找到我，我的人生将会怎样？或许我会被拐卖至深山老林，从此过着日复一日辛苦劳作的生活，无法读书，更不会有后来闯荡世界的机会。我的人生或许就会成为一场狭窄而潦倒的悲剧。
这五个小时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也让我想起时常出现的那个梦境。仿佛看到前世的我，奋力挣脱心灵的枷锁，在蜿蜒曲折的石梯上艰难攀爬，父亲那饱经沧桑的脸上刻满岁月痕迹，始终牵着我的手，直至将我带到山顶。是父亲，我生命中的恩人，把我从那愚昧之地引领回文明世界。
回到父母身边后，因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学习成绩也跟不上，时常遭到同学的嘲讽与欺辱，我的性格也因此变得愈发内向、沉默寡言。
那时爸爸因工作繁忙，常常写材料至深夜，最终患上严重的胃肠道疾病。妈妈则要同时照顾爸爸与三个年幼的孩子，脾气也变得日益暴躁。我在家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即便在学校受了委屈，也不敢向他们倾诉，心中总是盼着能有机会回到奶奶身边。
然而，我的父亲似乎洞悉我的一切心思。即便身体孱弱，需靠中药调养，他仍每天与班主任老师沟通，了解我的情况，请求老师多多关照我、鼓励我。老师特意将我安排进学校乒乓球队训练，期望我能培养一项业余爱好，丰富自己的课余生活。
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适应了新生活，学习成绩也飞速进步，慢慢结交了许多新朋友，性格也逐渐开朗起来。
父亲也因此养成了习惯，在我整个求学期间，他始终与班主任保持着频繁联系。许多人都打趣他：女儿读一场书，把学校门槛都踏破了。而我向来贪玩，成绩只是班上中等偏上，并非世俗眼中的学霸。如今想来，心中满是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他那无私且深沉的爱与培养。
高三时，开始上晚自习。那时父亲已在当地法院担任院长，每晚都有诸多应酬，但他总会在我晚自习下课之际，准时守在教室门口，接我回家。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从未间断。
记得有一次，狂风暴雨肆虐，狂风呼啸，似能将人吹倒。我在教室门口未见到爸爸，心想这般恶劣的天气，父亲或许不会来了，便前往同学宿舍，与同学挤在一起睡去了。半夜，我被同学推醒：你父母来接你了。
原来，爸爸在教室久等不见我，便回到家中，发现我未归，便与妈妈冒雨返回学校，逐个宿舍寻找。有些女同学看到门口站着一位男士，吓得惊声尖叫。我的父母，为了寻找女儿，惊扰了整个校园。
高考结束后，父亲一生从事行政管理工作，他希望我能习得一技之长，以便日后无论遭遇何种变故，都能有安身立命之本。于是，他为我选择了医学专业。而我的成绩恰好只够上一所二流医学院的分数线。
父亲却依旧满心欢喜，在他看来，我们家族世世代代终于培养出了一名大学生。他兴高采烈地为我收拾行李，吃的、喝的、用的，一应俱全，而后开车送我去学校，将一切安顿妥当才离开。此后大学五年，我的行李皆由父亲整理，每次往返家校也都是父亲开车接送。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留在武汉成为一名医生，并顺利结婚生子。印象最深的是生孩子时，因子宫里长了肌瘤，我选择剖腹产。孩子先取出后，产房外守候的家人都跟着护士去看孩子了，而当我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只有父亲一人守在门口，只有他关心着我的安危。
许多人说：每个人一生的福分皆有定数，若前半生肆意挥霍，后半生福分便会削减。在此之前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件大事，皆是父亲为我精心操持。自父亲离去后，再也无人为我收拾行李，再也不见那为我忙碌的身影。
若沿着父亲为我规划的道路前行，我的一生或许会顺遂平静，波澜不惊。
然而，有一天，我的自我意识突然觉醒。
彼时科室里有一位老医生即将退休，他坐在办公桌前感慨万千：我在这张办公桌前坐了三十年，终于要离开了。
望着他那晦暗憔悴、毫无生气的面容，我不禁思忖，难道这便是三十年后的我？每日忙于值夜班、开医嘱、写病历、照顾病人，若这样的生活持续三十年，我在这世间岂不是枉走一遭？
我要离开这里，去看看这精彩纷呈的世界。于是，我决定出国。
一旦下定决心，我便全力以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出国前的日子，我忙得昏天黑地，除了照常上医院的三班倒，回家还要照顾孩子、学习英语、应对各种考试。家中太过吵闹，我便搬一张桌子、一个板凳到一楼潮湿的地下室看书。
我忙得无暇回家探望父母。那时父亲已退休，每日除了看电视、读报纸，便是数着我归家的日子。每次我回家，他都会早早地在我必经之路等候；每次我离家，他都会目送我直至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
出国的日子愈发临近，在家人为我举办的送别晚宴上，父亲突然悲伤地对我说：你这一去如此遥远，下次归来不知我是否还在人世。
那时父亲常感觉喉咙里有异物，而我因忙于出国准备，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普通的咽喉炎，嘱咐他吃些消炎药。
我对父亲说：一年很快就会过去，您千万别胡思乱想。
我带着儿子来到美国，置身于这个语言不通、文化迥异、陌生而又荒僻的异国他乡。租房子、买家具、给儿子安排打疫苗、办理入学手续。刚安顿好一切，家中便传来噩耗：父亲已患绝症，时日无多。
可当时的我已身不由己，无法即刻回家。后来的我，已不愿再为自己找寻任何借口，且不说儿子骑车摔伤离不开我的照顾，且不说我根本不知如何办理回国手续，且不说我尚未考取美国驾照无法开车出行，且不说当我决心买票回国时，哥哥告知我父亲经过治疗病情有所好转，应该能撑到我回国，让我安心照顾好孩子，莫要牵挂家里。
难道这世间真有如此艰难的道路，让我能不顾年迈的父亲，错过见他最后一面，从而留下终身遗憾？难道还有何种前途、精彩、荣耀，重要到必须以牺牲父爱为代价？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日子里，父亲溘然长逝。
那是 2015 年 9 月 20 日，阴历 7 月初 8。
当我回国时，故乡处处弥漫着父亲的气息，他曾走过的路、看过的报纸、盖起的楼房、工作过的地方、呼吸过的空气、感受过的微风、沐浴过的阳光……然而，再也没有父亲在归家途中迎接我，没有他对我的千叮万嘱，没有他那饱含牵挂的目光，甚至他住的房子早已被嫂子迫不及待地出租。
没有父亲的家，已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没有父亲的故乡，也不再是我温暖的港湾；没有父亲的心灵，仿若迷失了爱的方向，找不到回响；没有父亲，便没了牵挂，也再无人能阻挡我独自闯荡世界的决心，于是我再次踏上漂泊之旅。
自父亲离世后，我走南闯北，无所畏惧；自父亲去世以来，我的运气似乎格外好。我始终坚信，父亲一定在天上默默看着我，守护着他最心爱的女儿。
我明白，父亲一直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用心培养我、教育我，是期望我能变得强大。唯有强大，方能不依赖、不追随；唯有强大，才具备抵御一切变数的勇气；唯有强大，才能纯粹地爱人与被爱，才能照顾好自己与家人。近日我为您的孙女寻得一份工作，也算能为您略尽绵力，愿您在另一个世界不再为他人操劳，多为自己而活，追寻属于自己的人生。
美国的导师曾言，一个人只要活在你心中，便永远不会离去，离去的只是躯壳，而灵魂会回归宇宙，吸纳日月精华、天地灵气，若有机缘，便会再次附着于某个载体，以另一种形式重返人间。
父亲，我曾折过许多白色小船，放入大海，期望其中一艘能随海浪飘至您身旁，带去我对您的思念与爱意。我始终深信，来世我们父女定能再度重逢。请您常入我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