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盼过年,要在还有一百多天时就算起,倒记时算法。过年的好处是不用打芦席,可以吃好的、穿好的、可以尽情玩。先是盼过小年,按常情,过小年该是腊月二十四。
但我们家向来二十三就过小年,只因婆婆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婆婆常讲“君三民四”,我小时一直误会成“军三民四”,总以为是部队上的人才腊月二十三过,如今想来,竟觉好笑。直到听二姐细说,才知是“君子”的君,君指书香门第、知礼守序的人家,民便是寻常百姓家。君三,是每年腊月二十三日;民四,是腊月二十四日。
小年一到,嘴馋的日子就来了,大人们也开始紧锣密鼓备年货。家里有一杆十六两的老秤,邻里常来借去称年货、称食材,我们也常寻街坊互助,借欧嫁婆婆的磨磨汤圆粉、磨黄豆打豆腐,吃嫩滑的豆腐花,压千张、做豆皮。后面徐家有楼梯,我们家里上楼用的梯子,也总去他家借,一来二去,腊月里的烟火气,便在邻里间的相互帮衬里愈发浓厚。妈妈和婆婆还会打糍粑、炒腊锅,炒腊锅原是用细沙来炒——把糯米蒸透晒干后,和着沙粒翻炒出香酥口感,可弊病是吃到后面总免不了嚼到细沙,硌得牙慌。后来不知是谁这般聪明,发明了用盐代沙来炒,盐粒受热均匀,炒出的炒米一样香脆,还彻底没了吃沙的烦恼。这炒米开水一泡,若配点卤菜、腐乳和泡萝卜,便是人间至味。如今回不去尝那份滋味,只能想想,一想就馋得流口水。
妈妈和婆婆都是极能干的人,旁人会做的吃食,她们样样都会。做糖时,我看着妈妈提前一周就把麦芽发出来。熬糖,我就帮着添柴,一直守着那一大锅水和麦芽渐渐熬得浓稠,调成糖稀子,最后熬成褐色的糖。留下适量的糖倒进炒米里,盛出来趁热揉紧实,再趁热切,就成了麻叶子,加上芝麻,便是芝麻片子,装进炒米坛子里,成了我们的零食和早餐,馋了便伸手摸几块,甜香满口。

接近年关,婆婆总叮嘱,腊时腊月,忌说不吉利的话,连“鬼”字都不能提,总提醒谁又说了不该说的字,凡事都要讨个好彩头。
寻常人家二十四过小年,这一天还有个说法,是老鼠嫁姑娘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不炒腊锅。婆婆说,若是炒了,便是“吵”了老鼠的喜事,它们不高兴,你只吵它一天,它能吵你一整年。到了夜里,我和妹妹挨着婆婆睡,哥哥睡在婆婆床边的小床上,静听着楼上老鼠吱吱的叫声,还有它们追逐打闹、慌慌张张奔跑的声响——这是婆婆常说的“跑兵慌”。唯有老鼠嫁姑娘这天,婆婆会笑着对我们说,你们听: “老鼠们正抬着花轿、吹吹打打,欢天喜地嫁姑娘呢〞。我们便依着人间结婚的模样,想象着老鼠的喜宴,竟也跟着分享那份热闹与快乐。
这一天,我们不会讨厌家里老鼠,反倒盼着它们闹出点动静,仿佛这样,年的味道就更浓了。婆婆还会打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姑娘会打洞,句句都是朴实的童趣。
忆起那年,婆婆熬糖时吹了串堂风,落下了风湿性心脏病。每每念及此,心里便满是心疼,早知如此,那时我们便不吃那口糖了,只愿婆婆好好的。

今日,又到君三过小年,满心满眼,又想起了婆婆。或许,婆婆早已在天堂安享清宁;又或许,婆婆早已轮回,来到了人间,就藏在我的亲朋之中。所以,总要善待身边每一个人,只因他们,或许都是思念的人化身而来。
今日小年,婆婆,我又想您了。
2012.1.16
作者简介

唐本慧,原籍湖北省仙桃市沙湖镇,现居深圳。毕业于广州中山大学《汉语言文学》专科(自考),系郑州小小说会员、深圳作协会员、深圳红荔书画会会员。著有《岁月留香》《岁月留痕》两部文学作品,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征文多次获奖并收入一些大型文学传记。
书画曾获一等奖,特别奖,孙中山画像获金奖并授予百名艺术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