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柳

河岸上,那一排柳树,早失了春夏的丰姿,剩下一派清瘦的筋骨。叶子是早落尽了的,连一丝恋栈的黄叶也寻不见。剩下的只是光光的枝条,一条条,一缕缕,密匝匝地垂着,像老妇人梳了无数年的旧发,疏疏落落的,却还倔强地挂在鬓边。风来的时候,它们便轻轻地漾着,漾出些柔和的、枯涩的波纹;风过了,又静静地垂着,垂成一道无声的帘。

我每日走过这条河沿,总要多看它们几眼。看它们如何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出那样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姿态。那枝条是青灰色的,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像霜又像雾的东西,远看便觉着有些茸茸的,仿佛一碰就会簌簌地落下些粉来。可你走近了,伸手去触,却什么也没有,指尖只感到一阵凉丝丝的、滑腻的触感,像摸着一块被水浸了许多年的旧玉。

河里的水也瘦了。夏天时,它是怎样满满当当地溢着,漾着,把两岸的柳影都揉碎了,又拼起来,拼成些晃晃的、绿莹莹的碎片。如今却只静静地流着,瘦成一条窄窄的、清亮的带子,连柳条的倒影也载得动了。那些影子在水里,倒比在岸上要清晰些,也柔和些,像是用极淡的墨,一笔一笔,慢慢地描上去的。

有一日,起了雾。那雾来时,无声无息的,只觉着眼前忽然朦朦的,像谁在空气里掺了些极细的牛乳。柳树便在这雾里,成了一个个淡淡的影子。近处的还看得出枝条的走向,远处的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白的晕,再远些,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天与地、水与岸,都混混沌沌地连成了一片。这时候,整个世界都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雾在柳枝间穿过时,那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像一只瞌睡的猫,在梦里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古人写柳,总爱写它的柔,它的媚,它的依依不舍。可这冬日的柳,却柔中带些刚,媚里藏着骨。你看它虽细,却不易折;虽垂,却不靡。风大了,它便顺着风势俯下去,俯得很低,几乎要触着冰凉的河面了,可风一过,它又慢慢地直起身来,依旧那样不卑不亢地垂着。这倒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过了,如今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站着,既不悲,也不喜,只偶尔在风里,抖一抖那些陈年的、无关紧要的旧事。

雾散了之后,太阳出来了。冬日的太阳,懒懒的,像一枚煮得过了火的蛋黄,搁在灰白的瓷盘里,没什么热气。可柳树还是高兴的。你看那些枝条,在日光里,竟泛出些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褐黄色来,像是谁在那青灰的底子上,薄薄地敷了一层蜜。枝梢上,还有些针尖大的、米粒似的芽苞,紧紧地包着,硬硬的,像些攥紧的小拳头。它们知道,春天还远着呢,可它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站在树下,看那些细密的枝条在我脸上投下些疏疏的影子,影子里有长长短短的线条,横的,竖的,斜的,像是谁随手画的一幅潦草的素描。风又来了,枝条便在我的脸上、肩上,轻轻地拂过来,拂过去,痒痒的,带着些凉。我忽然觉得,这冬日的柳,原比春日的,更耐看些。春日的柳太闹,太喧腾,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少女,美则美矣,总不免有些浮。这冬日的柳却像一位沉默的、有故事的女人,你得耐着性子,慢慢地看,慢慢地品,才能品出那藏在清瘦底下的,一股子韧韧的、不绝的生意。

天色渐渐地暗下去了。西边的云,烧成了些黯黯的、紫绛色的炭块。柳树的颜色,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成墨蓝的剪影,映在那愈发清亮的天幕上。一只乌鸦飞来,呀呀地叫了两声,落在柳枝上,压得那枝条弯了弯,又弹回来,晃了几晃。乌鸦便不再叫了,缩着脖子,像一团黑绒,安安静静地蹲着。柳树也不恼,依旧那样垂着,垂着,仿佛那乌鸦不过是它身上的一片叶子,落了,也就落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那排柳树,在暮色里,已经成了些模糊的、蒙蒙的影子,只剩那最前面的一棵,还依稀辨得清枝条的轮廓,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又像一声拖得长长的、轻轻的叹息。

我忽然想:春天来时,这柳树会先绿起来吧?到那时,我又该说它太闹了。人就是这样,永远觉着眼前的,不够好。

可这冬日的柳,到底是在我心里,悄悄地,扎下了一点根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