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薛夫妇都是中学教师,有着读书人的迂腐与清高,与之不相匹配的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文学素养。
他们时常感叹生不逢时,说民国时期鲁迅一个人的工资就可以住着大别墅,养活一大家人,但现在自己两口子的工资买不了一平米的房子;而别的同事们,年轻一些的还在大力发展副业赚取额外收入,即将退休的也在培养自己的爱好,比如聚在一起拉个二胡啥的,自得其乐。老薛瞧不上人家,觉得又不能达到多高的水平还丢人现眼。
老薛没啥特长,临近退休,想找个事儿做,选来选去,挣钱嫌俗,锻炼身体嫌累,学个乐器嫌烦。于是,玩手机,看电视成了最大的爱好。毕竟是应试教育教育了一辈子的老师,学习效率极高。看了几集历史剧就学到了很多知识,第二天就高谈论阔,滔滔不绝。
老薛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最为骄傲的就是自己的教学成绩,50出去了仍然把自己20年前曾经带出了多少个年级第一,多少次被评为“优秀教师”,“优秀党员”挂在嘴边……尽管这些称号的数量在这20年期间从来没变过。
老薛30才有的孩子,那时他正值事业巅峰,七大姑八大姨的小孩都要来跟他上学。老薛读书人啊,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岂能拒绝?不仅安排住在自己家里,交给老婆做饭辅导作业,连学费一律都给跑腿免了,而且信誓旦旦的保证不要老亲戚们一分钱!他是这么承诺的,对方也是这么做的。可惜侄子侄女们没有一个人得到老薛聪明头脑的真传,老薛还得给跑毕业证。初中三年,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的接进来又送出去。20年过去了,后辈们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闺女出生之后,老薛就在走下坡路。老薛确实有些能力,不甘心只当一个老师,给这个领导帮忙,给那个领导帮忙,想着被领导提拔,谁知这些领导上位之后就一脚把他踢开了,老薛的职业生涯就此结束。
老薛心里有些不平衡,但是又觉得自己贵为长辈,贵为读书人,就该大公无私。但是他的抱怨又在潜移默化中传给下一代。侄子侄女们受他的恩却从来不来看他,老薛对自己的闺女就不咋上心了,一心就想把她拴在身边围着自己转。
老薛的闺女初中时倒还争气,中考考进当地最好的高中,老薛硬按着她报了一所次一点的高中——封闭式管理,能活生生把人变成木头。老薛说心疼她闺女,就在旁边租房子陪读,然而又不想给她做饭,撵她进学校食堂吃饭,自己整天对着电脑屏幕呵呵傻笑。对孩子不咋过问——也没能力过问,限制她的一切爱好和交际。闺女原来还挺活泼,慢慢就沉默寡言,成绩也跟不上了。
费劲吧啦的上了个普通大学,毕业之后想培养个爱好。说打个桌球,老薛骂她:“学这个做什么,一点都不高雅!”“那学钢琴呢?”“咱家哪有那个钱买钢琴?”从此之后,老薛的闺女绝口不再提这茬子事儿。
老薛闺女倒还仁义,天天变着花样给老薛夫妇做饭,老薛当着外人的面开自己闺女的玩笑:“没啥用,又笨,20多岁了还没谈过恋爱,整天给个保姆似的就会在家做饭。”
老薛心想,古代大学士都管自己的儿子叫犬子,自己也是读书人出身,给自己的闺女开这样的玩笑也无伤大雅。
老薛闺女总是面无表情的听她开这种玩笑。老薛在家一边吃她做的饭一边骂她没用:“天天就会在家做饭!你看看你姐姐,清华毕业,美国留学然后定居美国,多给父母争光!”
这个姐姐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正处级干部。老薛觉得除了时运不好,自己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只不过这个闺女一跟人家的比起来总让他觉得脸上没光。
老薛活了半辈子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比别人差在哪。他觉得是时运不好,于是整天像文人一样借口消愁,不,是撒泼。闹完之后,回去睡觉。第二天又开始玩电脑、看手机。
老薛就这样度过了几十年,想来也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