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的时候,到了三年级,开始学习写作文。每个星期的周三下午,会有两节作文课。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把要求一写,就拿着报纸或者书本坐在讲台边,任凭学生折腾。这两节课是最自由的,老师允许学生随意交流,但这两节课也是最磨人的,因为要求的最后一句是:不少于三百字。
平时上课总是偷偷说话、传纸条的学生,允许交流了反而没话说。每个人都无精打采的趴在课桌上,脑袋空空,笔在纸上落下抬起,却写不下一个字。
老师也明白学生的困境,不挑破,不强求。下课铃响起,挥手说下课的同时带着一句:明天把作文交上来。
我的应对方式就是等到晚上睡前写。
父母都已经睡熟,自己坐在老旧的破木桌前,作文本打开,写上标题,然后对着作文本发呆。
对面是窗户,窗外是自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两棵洋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开洁白的花,很香,也很好吃。洋槐树下有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还有大半锅的猪食,用地瓜干和麦麸顿煮的,闻起来竟然还有一股甜香味。
另一个窗户外有两棵石榴树,一棵酸石榴,一棵甜石榴,两棵树纠缠在了一起,已经很难分辨出哪棵是酸的,哪棵是甜的。
院子里有两只大白鹅,把头插在翅膀下,蹲在草垛旁。树上有几只鸡,羽毛最漂亮的大公鸡站在最高处,明天清晨,它就会站在那里对着太阳打鸣,叫的又响又亮。
院子外面是胡同,胡同里现在已经没了行人。平时也就上学放学的时候人比较多,奶奶喜欢坐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下面,等我放学。
胡同外不远是学校,我跑的快,不到五分钟就能跑到。
学校外面是村庄,伯伯、姑姑、哥哥、姐姐、还有侄女们都在村里住。但是有些人住的好远,需要走很久,有些人好陌生,陌生到我不知道该喊他叔叔还是伯伯。
村庄外面是山,山上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但是母亲不允许我到山顶上去,说会经过悬崖,有危险。我不知道什么是悬崖,但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有危险。那次在河边的堤坝上,我们都在爬上爬下玩,母亲看到,非让我跟她回家去。
山的外面是什么?
书上说是海,也有故事说还是山。
而我坐在老旧的木桌前,把看到的想到的,用自己潦草的字迹写到作文本上。
不知不觉就写够了三百字。
作文交上去,有时候会得很好的分数,有时候会得很少的分数。
老师说我写的不错,就是跑题了。
我问什么时候跑题?
老师说:跑题就是题目让你写父亲,你写了你家猪圈里的那头猪。
原来,作文不能随便写。可如果不能随便写,那为什么又要要求最少三百字?
后来,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刚刚大学毕业,教语文。
他说写作文很简单,就是自己想到什么写什么,不要强写,更不要抄袭。
他说今天的作文题目是“记一件小事”,明天我不想看到你们都去扶老奶奶过马路了,咱村里哪有马路让你过。
他说三百字很简单,只要你把事情说清楚,别说三百字,三千字都不难。
我数了数作文本上的小格子,一页三百多个,想要写三千字需要十页!整个本子才三十页。
那光写猪肯定不够,还要加上邻居家的狗,大爷家的羊,还有侄女的兔子!
兔子真可爱。
三百字很难,可是八百字好像很简单。
那天的作文题目是写植物,我看着窗外的洋槐树,想着奶奶烙的槐花呱哒,还有甜甜的洋槐蜜,不知不觉里就写满了接近三张纸。
下周的作文课,老师继续挑同学的作文来读。读着读着,突然停顿,叫我:你来说下,这几个是啥字?
我一脸懵:我咋知道?
老师也懵:你不知道?这不是你写的?
我拿过作文,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拿起笔涂抹、涂抹,最后那几个字变成了一团墨疙瘩。
老师一脸无奈:行吧,你坐下,以后好好练练你那字!
练字是不可能练的,每天布置作业那么多,哪能有时间一笔一划的写。同桌小磊写的跟小米粒一样,作业本上一个空行,他能写两行!更狠的是后桌的小猛,那笔迹在作业本上起起伏伏,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波浪线,放到现在,起拍价至少二百万!
我至少还是一个格子一个字,写的不就是难认点,仔细认认,总比他们两个强,至少猛一看,还像个字。
再说要求三百字,我都写了八百字了,你挑挑拣拣,怎么也有三百个写的好看点的吧?
上了高中后,作文要求写八百字了。
而我已经开始住校,住在八个人一间的小小的学校宿舍里。
写作文只能靠晚自习那两节课,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不远处是操场,肯定有小情侣在偷偷的约会,男的在前面走,女的低着头慢慢跟,是不是说一句话,傻傻的都不知道牵牵手。
肯定是不能牵手的,不然被看到会被叫家长。
我的思绪在县城里飘,一会是华联超市为什么叫华联超市,而不是联华超市;一会是新华书店的书为什么那么贵,同样的书,学校旁边的鑫鑫书屋才几块钱;一会是鑫鑫书屋的老板娘跟包子铺的大叔什么关系,总看到他们两个聊着天,笑的跟狗尾巴草一样……
后来我知道了,他们是两口子。
等作文交上去,老师重点强调了一下:作文是锻炼你们的,不是让你们八卦别人的!
不八卦就不八卦。
某天的作文题目是“残缺也是一种美”。
我顺着题目往下写,写了维纳斯的胳膊,写了司马迁的腿,写了颠簸流离的杜甫,写了聋了的贝多芬……
旁征博引、洋洋洒洒写了五六页,最后证明观点,残缺固然可惜,但也不失为一种特别的美。
一周后,作文本发了下来,老师没有给打分。在最下面写了一句:是自己写的吗?
我当然就怒了,然后很愤怒的愤怒了一下。
算了,还是八卦比较好写,至少老师还能给个二十多分,不至于像这样,一分都没有。
上了大学,终于没有作文课。
写文章也没有了字数要求,某天我兴致冲冲的跑到校文学社,投稿,自己刚刚写好的散文诗。
短短的三百字,社长看看放下,又拿起看看,转头问我:就这?
我疑惑:咋了,很差劲吗?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校刊一页纸可以印多少个字?
我摇头。
他拿出一本之前的校刊:你写这点,我就算给你配个图片,都不够半页的!
我指了指最后几页:你看,这几首诗,每首才几十个字。
那能一样吗?
切,不给发拉倒。
我转身揣着自己的大作,跑去编辑部,找人想办法给我留个豆腐块。
最终还是没发出去,最近一期的校刊已经编辑完,马上要印刷。新一期的还在筹备,而我等到毕业,也没等到新一期的校刊。
现在,我抱着手机在网络上,想到什么写什么。
没有字数限制,也没有字迹的尴尬。竟然发现开始慢慢凑不齐三百字了。
于是我只能一点一点的去凑。
去写写故乡,故乡的那些庄稼和院子;去写写回忆,回忆里那些念念不忘的人;去写写生活,生活的琐碎和唠叨;实在写不出来,就写月亮写花写流水账……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就写了很多很多。
至于跑没跑题,已经无关紧要。毕竟,这里不会打分,哪怕跑题又怎样。
至少现在我写我家的猪,没人会指着我说,作文题目是要求写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