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纹锁空之后的第三旬，九霄之上降下新的敕令。
天察司开府。
一批身披银纹素袍、面无喜怒的天察使自天道本源之中分化而出，持鎏金卷宗，踏遍四海八荒。他们不掌杀伐，不司祭祀，唯一的权柄便是调阅、核验、追溯一切在册神祇的过往行迹。如果说遍布虚空的天眼神纹是实时的监牢，那天察使手中的卷宗，便是掘开过往的铲锹。
天道已经意识到，仅仅锁住当下的传讯与异动远远不够。如果那潜藏的执棋者真的隐忍万年，那么破绽必然藏在久远的过去，藏在那些被岁月尘埃盖住的旧案卷里。
冰冷的旨意顺着天纹流淌到每一座神府、每一处神域：凡在册神灵，过往千年所有出境、会晤、赐福、征战记录，尽数交出，以待勘核。但凡卷宗缺失、行迹模糊、因果残缺者，一律带回天察司受审。
消息传到凌霄偏殿的时候，子鼠正蹲在阶下，整理一摞堆积如山的凡尘册卷。这些册子记载人间村镇的秋收、河汛、祭祀，琐碎到连寻常神官都不屑看上一眼，恰恰是他长久以来用来掩人耳目的差事。
指尖抚过粗糙的玉简，他心头清楚，这一关比落星古渊的杀局、比全域锁空的禁锢更加凶险。溯源法阵只能捕捉当下心念波动，可卷宗记载的是 “历史”。一旦天道顺着蛛丝马迹，发现十二灵曜万年行迹之中那刻意对齐、彼此掩护的痕迹，不需要任何确凿逆证，仅凭这一份默契，便足以定死所有人。
天察使不会大张旗鼓直奔他们而来。天道的手段向来是撒大网，慢慢筛。先排查边缘游离、行踪不定的神祇，再逐步收拢范围，一点点缩小包围圈，直到最后，把怀疑落到他们十二个人身上。
申猴常年游走法则缝隙，行事跳脱，卷宗里本就多有出入；戌狗驻守边境，无数次独自深入混沌边界，很多行踪无人佐证；巳蛇潜伏九幽，九幽本就是因果模糊之地，卷宗天然残缺。若是按这个节奏查下去，不出百年，必然有人扛不住层层盘问露出马脚。
必须给天道找一个 “合理的猎物”。
一个足够老、足够弱、又恰好留有诸多逆迹，能够承接天道全部怀疑的靶子。
子鼠缓缓将一册玉简合上，目光掠过远处云海。他心中早已锁定那一支被遗忘的残党 —— 上古逆潮溃败之后，逃入南荒蚀骨瘴海的枯骸余孽。他们的确怀有逆心，只是历经数次清剿，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下寥寥数人躲在瘴海深处苟延残喘，连搅动九天格局的力量都没有。过往数次天道清缴，都只是草草掠过，没有赶尽杀绝，此刻，正是最好的替罪之人。
只是，如何让天道主动把目光投向那里，而不是继续在诸神卷宗里深耕细查？
如今天地之间，不可有神念传音，不可有刻意的神力指引。他只能依靠刚刚搭建完成的自然密网。
一缕极淡的念头沉下去，化作无形的指令，藏进南荒一路向北流转的季风之中。风掠过山岳，摇落特定数目的枯叶，顺着江河波纹一路传递，抵达寅虎驻守的天刑营。
寅虎正在校场点兵，赤色战铠在天光下灼眼。一阵风扫过他身侧，七片焦褐色的落叶打着旋落在脚边，顺着风向指向南荒。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瘴海有饵，可奏报，可围剿。
寅虎不动声色，只是在当日呈交的军务玉简末尾，附带了一句看似偶然的禀报：近日巡天，遥见南荒瘴海逆气隐隐复燃，疑有旧孽积蓄力量，伺机扰动下界。
这一句禀报写得中正稳妥，没有夸大，也没有刻意引导，仿佛只是一名尽责战神例行上报的发现。
同一时刻，子鼠开始在浩如烟海的陈年卷宗里埋迹。
他负责掌管凡尘文书，有机会接触大量边角旧档。他不需要篡改重要神卷，那样太容易被天道溯源察觉。他只在无数无人问津的次级记录里，一点点补入细碎、零散、互不关联的痕迹：几百年前，有一缕微弱逆气自瘴海飘出，曾经短暂掠过月宫之外；某次地震，瘴海深处溢出的黑气，恰好和丑牛当年勘地的记录对上；还有几道游离神魂气息，曾经在四海边缘一闪而逝，落在午马巡海的路线附近。
每一条痕迹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像是岁月自然留下的误差。可如果天察使顺着寅虎的奏报，集中梳理所有 “可疑记录”，这些散落的碎片，就会自然而然汇聚向南荒蚀骨瘴海。它们会告诉天道：长久以来，那些零星出现的异状，根本不是什么潜伏在神庭内部的暗棋，而是这群躲在瘴海的枯骸余孽四处流窜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场精巧的嫁祸，没有强行捏造大案，只是把原本四散、无处归属的疑点，轻轻推向一个早已注定的方向。
没过多久，第一批天察使已经抵达凌霄，开始按名录传唤神祇核验卷宗。殿内气氛压抑，不少下位神被问到早年行踪，支支吾吾，当即就被银袍使者带走，送入天察司幽狱。哀嚎隐约从云海深处传来，更让其余诸神噤若寒蝉。
一名天察使顺着名册走到子鼠面前，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
“子鼠神，调取你近一千二百载所有行迹卷宗。”
周遭不少神官悄悄侧目。在所有人眼里，这位鼠曜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一辈子埋在凡尘文书堆里，极少参与神庭大事，按理来说应当毫无嫌疑。可天察使奉天道之命，不漏一人。
子鼠垂首，神色恭谨，将早已整理妥当的一摞玉简捧出。卷宗条理分明，记录密密麻麻：何时去往人间查看旱情，何时登记山野精怪受封，何时奉命整理废弃古册，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旁证，时间线严丝合缝，没有一处空白。
天察使一缕神识探入卷宗之中，顺着记录一路回溯，又借虚空天纹比对他过往神魂轨迹。所见一切，都是一个安分守拙、毫无野心的小神该有的模样。没有私聚，没有隐秘会晤，没有莫名消失的时段，连神力动用都仅仅限于誊录文书、调和凡尘微末灾厄。
“你常年独处，可有谁能够佐证？” 天察使沉声发问。
“人间万民，四时草木，皆是见证。” 子鼠语气平淡，“我所行之事，不涉九天权谋，只记烟火细碎。若是上使不信，可随时序流转，查验各地风讯草木记录。”
这话半真半假。那些草木风讯本就是他密网的载体，而在天道的监察体系之中，自然时序本就不属于需要核验的证物。天察使眉头微蹙，没有继续追问。在天道的认知里，愿意一辈子困在凡尘册籍之中，连登天战功都无意争取的神灵，根本不可能是搅动万古的逆谋主使。
银袍使者收了神识，在名册上轻轻勾下一笔，转身离去，奔赴下一位神灵。
子鼠依旧躬身而立，心头没有半分松懈。躲过这一轮单独核验，仅仅只是开始。他清楚，天道的怀疑不会就此消散，只是暂时被瘴海那边的线索吸引了注意力。
数日后，天道降下旨意，命寅虎率领天刑大军，南下清剿南荒蚀骨瘴海的逆党残部。
这一场围剿办得声势浩大。赤色天兵如云南下，战鼓震动南荒群山，霞光劈开终年不散的毒瘴。寅虎依计行事，斩杀那寥寥几名枯骸逆神，引爆他们积蓄多年的逆气，让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被万千天眼神纹清晰捕捉。
所有散落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落地。
天道意志感知到瘴海之中爆发的逆力，翻阅天察使汇总上来的线索，终于找到了那个长久以来寻找的 “源头”。原来一次次异动、一缕缕飘忽的逆气，根源都在此处。
天察司的核查节奏悄然放缓。原本铺天盖地的卷宗调阅不再步步紧逼，大部分天察使调转方向，奔赴南荒，整理瘴海一战留下的证物，以此向天道复命。
神庭之中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稍稍松缓。诸神长长吐出一口气，只当这场席卷九天的核查风波，终于找到了元凶。
没有人知晓，瘴海里面死去的，只是一群早就失去威胁的残党。他们只是一枚被精心推到台前的棋子，用来承接天道无尽的猜忌。
寅虎大军凯旋，带回逆神残碎神魂作为证物，受天道嘉赏。他立于凌霄殿前接受褒奖，一身煞气凛然，忠心之态无可挑剔。路过子鼠的时候，二人目光只是短暂一碰，随即各自移开，没有半分多余交流。
密讯借着一阵掠过殿阶的清风散开，落向散落在三界各处的其余灵曜。
【祸饵已焚，疑势暂移。喘息有期，但天道之心未安，卷宗之网仍悬头顶，不可有半分懈怠。】
风声掠过月宫桂树，枝叶轻颤；沉入九幽暗河，流水微漾；拂过边境的云絮，慢慢聚散。十一位灵曜各自捕捉讯息，心底了然。
短暂的安宁，是用一场虚假的落幕换来的。
子鼠回到自己那间狭小、昏暗的文书偏房，关上木门。屋内堆满记载人间烟火的册卷，尘味浓重。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一枚老旧玉简，眼底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他很清楚，这只是拖延。
天道今日愿意相信瘴海逆党便是祸根，一旦往后再有无法解释的异动，它会立刻醒悟，知晓自己被误导。到那个时候，天道的怀疑会比从前更加狂暴，排查手段，也会更加残酷。
他只是为十二灵曜，挣来了一段宝贵的时间。一段用来继续完善密网、加固伪装、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破局时机的时间。
窗外，亿万金色天纹依旧悬浮虚空，静静俯瞰世间万物。牢笼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子鼠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继续誊写凡尘记录。笔尖落在玉简之上，字迹工整庸常，一如往常。
万古棋局，落子无声。
诱敌之计已成，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往后无尽岁月之中，静静等候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