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回家,就先气鼓鼓的把书包扔进了沙发里,再去饮水机那里咕噜咕噜灌下一大杯矿泉水,然后才有空对妈妈说:“我们的老师为难我们,他要我们种出白色的金盏花!”
这是我们上植物课的老师要我们完成的任务,但是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嘛,世界上哪里会有白色的金盏花。
虽然我们这个世界也有花朵绿草,有星星有太阳有月亮,但是我们这里可并不是地球。
而是小行星28555222号。
这里的人都不需要上数学语文英语课,他们只要上好植物课就行了。
因为大自然赋予我们食物,我们只需要保护灌溉它们就行了,不需要发展什么重工业。
这里风景如画,绿草如茵。
我自然是没什么压力。整天只知道开心的玩。
另外一件让我更开心的事情就是,这个世界是有魔法的,还有那种有黑色双翅能遨游九天的巨龙。
每个人都是屠龙战士,因为巨龙喜欢喷火,而火就会造成森林火灾,所以,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要屠龙,并且十八岁之前杀死一条龙,就是我们的成人礼。
我却偷偷养了一条龙,我叫他格格巫。
因为他说,他来自巨龙星,巨龙星的所有龙都叫格格巫。
而且,他还告诉我,他可以变成一个小男孩,只要我种出白色的金盏花。
我开始和妈妈一起研究,到底怎样才能种出一朵洁白如雪,真真正正的金盏花。
唉,这个简单,不就是要把金盏花种子用温水浸泡三天,然后埋进土里,再用日照灯照上三天三夜就好了嘛。
妈妈却不,她细心的把金盏花种子埋在了一片向日葵原野上。
金盏花种子却迟迟没有发芽。
不过好在这只是一份四年级的普通实验作业罢了,我很快抛之脑后。
整天和我的巨龙开心的玩。
格格巫一直没有能够变成人,但我们的友谊长存。
格格巫喜欢滑冰,我们就买了溜冰鞋,一遍又一遍的在溜冰场溜冰。
格格巫常常问我:你什么时候能把白色金盏花种出来啊?
我没有回答,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傻瓜。这个世界上只有金色的金盏花。
过了十年,格格巫死了,我也把他埋在了那片向日葵原野上,我很伤心,就像死了一条陪伴多年的狗狗。
幸好,这个世界是没有狗狗的。
妈妈仍然想要种出一株真正的白色金盏花,她买来月亮土,太阳风,和天堂水。不分昼夜,不离不弃的守在金盏花种子的身旁。
妈妈其实长得很好看,玫瑰色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睛,鲜红的嘴唇,长长的蓬松的头发。
但为了这金盏花,她都老了一截。
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乐天派,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想安稳快乐的活着。
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就是希望能和妈妈变得一样好看。
于是我偷偷去了女巫的城堡,想跟她做一个交易。
女巫的城堡在一片阴暗的沼泽森林,路边到处是骇人的森森白骨,有无数蚯蚓在土下拱土钻洞,头顶上是成群结队的黑乌鸦,女巫豢养的蟒蛇不时在丛林里出没,等待着它下一位倒霉的晚餐。
女巫有一本书,叫《妖怪的秘密》,上面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见到了女巫,她很胖很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用嘴喂一只癞蛤蟆,癞蛤蟆在她的胸脯上跳来跳去,她将这些癞蛤蟆称为她的小鸡。
女巫蛊惑般开口:“你愿意拿什么东西来交换呢?”声音倒还很好听。
我仔细想了想,可我有什么呢?
“热忱,我要拿走你的热忱。年轻人是什么八九点钟的太阳,太搞笑了,不过它的确是你们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了。”
“热忱是什么?什么八九点钟的太阳?我怎么听不懂呢。”都怪我没有上过一节语文课。
但只要能和妈妈一样好看,那就可以了吧。
于是我点头答应。
看到了那本神奇的书,书是绿色漆皮的封面,上面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骷髅头。我翻到1172页,里面写着答案:因为我的妈妈是地球人。她来自一个遥远的地球。她好看是因为她用了化妆品。
于是我高高兴兴的回了家。
妈妈在书店上班,没错就是地球上的书店,因为我们这座小行星上面是没有书店的,只要每天早上七点搭乘星际列车去上班,晚上再回来就行。
这天傍晚,妈妈回来了以后,看见涂着口红,化着眉毛,张着血盆大口的我笑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妈妈带我去把妆容擦洗干净。
“不要用我的化妆品,有毒,妈妈自己给你做一套。”
她用山泉水和蔷薇汁冷固凝结成口红,用红色山葵灰做腮红,用黑蜗牛渣做眉笔。
把我真的画成了一个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的美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极了,却又透过镜子,看见另一头角落里的妈妈皱着眉头咳了两声。
妈妈的神情有点痛苦,并且脸色有点苍白。
但不管怎样,我也拥有自己的化妆品了,我感谢了妈妈,然后高兴的去睡觉了。
可惜失去了热忱以后,我的学习成绩是一天不如一天。
即使是植物课,我也再也及不了格。
妈妈的背越来越挺不直,她每次来的时候也似乎越来越老。
但妈妈没有怪过我,一次也没有。直到她死的那天。
病床前,妈妈的手死死的拽着我的手不愿意松开,她笑着说:“如果妈妈死了,你能自己做一套完整的化妆品了吗?”
“当然,用蔷薇花,山葵粉,和黑蜗牛渣。”
妈妈笑了。只是那样一个笑容却越来越淡,眼泪凝聚在眼眶,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是:“如果我死了,不要忘了去看看金盏花开了吗…………”
妈妈死后,我才渐渐明白,妈妈对我的爱和期望是什么。
我突然猛的回想起,妈妈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化妆,是不是为了遮盖妆容下病态的脸颊?毕竟妈妈死于胃癌。
于是我又来到了女巫的城堡。
那些死人的白骨,密集的蚯蚓,盘旋的黑鸦,和吮血的蛟蟒,我突然一下全都不怕了。
女巫见到我有些惊讶,“你不是应该已经失去了吗?怎么还会再来?”
我沉静的说:“我想再看看那本书。”
女巫想了一下:“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我的容貌。”
好吧,女巫看着我妆容遮盖下姣好的长相,兴致勃勃非常高兴的说道:“好啊好啊,赚阿达里了。”
赚阿达里,就是赚大发了的意思。
希望她看到我卸妆之后的真容,不会当场哭出来。
我看到了那本书,然后合上,走了出去。
我再也没有去过女巫的城堡。
多年以后,我却成为了一个著名的植物学家。
许多报纸杂志都来采访我,他们认为我自幼平庸淘气,是什么力量改变了我,让我一下就变得那么优秀?
我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母亲,每天因为自己的孩子遭受冷嘲热讽,偏偏她又不想破坏自己孩子纯真无邪的童年,所以每天都要准备忍耐,准备委曲求全。可她说在地球那边,她的孩子是失败者,可在她的心里,她的孩子永远是最棒的。
来采访的记者有些语塞:这个母亲是?
就是我的母亲。
妈妈走的那天,已经是小学四年级之后的第二十年。只是我那天突然想起,如果我能跟妈妈一起种出白雪一样的金盏花,妈妈最后的生命里是不是就能快乐一些,我的格格巫也能变成小男孩。但经过二十年时光的淬炼和穿越,妈妈的用意还是终于来到了我的身旁。在一片普通的向日葵原野上,一朵纯白色如冰雪的金盏花,正在永恒的闪耀着,它微微的在风中摇曳,仿佛妈妈在冲我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