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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茉莉,是在我第一天前往第一医院肿瘤科实习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穿上医生的白大褂,整个人还带着踌躇满志的热情。茉莉是我第一个被分配“查房”的病人,当我挺胸抬头地走进病房,最先在我耳边响起的就是笑声。
“你这模样真有意思!你就是新来的实习医生吗?”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窗户边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苍白的姑娘。她虽然脸色灰白,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但脸上的表情却明媚动人,尤其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满含着的都是笑意。
不知怎么,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反而感觉有点不自在起来了。我有些尴尬地抬起手揉了揉头发,走上前去看她病床旁牌子上面写着的名字:林茉莉。一个晚期胰腺癌病人——这个信息让我心头一颤。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花季少女,生命居然就要走到尽头了。
“今天状况怎么样?”虽然心中有些灼痛,但我还是开口问她。
“挺好的,早上和中午都吃饭了,上午还出去走了走。外面的太阳有点大,我走了十分钟就回来了,但是一点儿也不累。”茉莉仍旧满脸笑容,“以后都是你来陪着我了吗?”
“是啊。”我点了点头。其实,查房的医生每天都会换的,我不一定每一次都能见到茉莉。但是她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让我不能不这样说。
听到我的话,她笑得更灿烂了。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枯瘦,上面因为长期输液已经有了青斑。
“我叫茉莉,交个朋友吧。”
那之后,我真的和茉莉成了朋友。她和我一样大,今年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她喜欢谈论世界各地的风景,喜欢看着窗外发呆,最喜欢的是戴着耳机听歌。每当我问她“在听什么”,她会把耳机交给我。
我戴上耳机,听见耳机里面传来轻快的钢琴声,跳跃灵动,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欢乐的曲调,我却从中听出了悲哀。
“这是什么曲子?”我问她。
“《诀别书》。”她说。说到“诀别”两个字,我第一次看到她那双亮闪闪的眸子短暂地黯淡了。但那黯淡只是一瞬间,就好像太阳上的黑色光斑,不会遮掩住太阳本身的光亮。她很快又微笑起来:
“我在预演呢,想想如果我真的走了,别人会怎么怀念我。”
“我……我也会怀念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这么从我的嘴里跑了出来。茉莉看上去愣了一下,随后,我看见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神。
我叹口气,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我没再说话,起身走了出去。
茉莉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作为一个在医学院呆了七年的学生,我明白胰腺癌晚期意味着什么,她的每一分钟都是倒计时。没完没了的化疗让她的头发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她的头发全都掉光了。当我看见她那光秃秃的头顶,在我痛惜的眼神里,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光脑壳。
“正好,省得洗头了!”她说。
我说不出话来。我难以想象,这个女孩是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又需要多大的坚强乐观,才能造就今天的她。肿瘤科的病房永远充满了生离死别和痛哭流涕,只有茉莉永远像一束光,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够让人感到温暖和巨大的生命力。
但是,这种温暖和生命力不能阻止她的衰弱。前所未有地,我开始十倍百倍地发愤图强,而且是在一个没有人愿意涉足的领域:胰腺癌的治疗。虽然我知道,凭借现在的医疗水平,晚期胰腺癌就等于死亡通知书,但这一次,我不想认命。
因为我知道,茉莉她不认命。
“你最近都在做什么?”师兄们最近总是问我。因为我没有履行我的职责,反倒总是跑去茉莉的病房,或者关在自己屋里研读胰腺癌相关的文献。每当听到这些疑问,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师父最近交代我多查一点关于胰腺癌的资料。”
“师父也真怪,让你查这么一种绝症的资料,这不是故意为难你吗?”师兄说。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们看从我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就什么都不说,转身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在亮屏的电脑前面,打开了下一篇论文。
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我和医学界公知的道理对抗,只是希望能够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的性命。
而且,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想到这儿,我再一次推门走进了茉莉的病房。她比之前见到的还要更瘦了,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可是,她看见我走进来,还是冲着我笑了。
“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她说,“这么晚过来,你不用休息吗?”
我摇了摇头。她拍了拍她床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坐在她身边,端详着她凹陷的两颊和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双臂。没来由地,我问她:
“好吗?”
这个问题一出,我就觉得自己蠢透了。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怎么可能“好”?我尴尬地看着她,她眨了眨眼,问我: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真话吧。”
“不太好。”她平静地说,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是现在好点了。”
说完这话,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就紧紧凝视着我。迎上我疑惑的目光,她接着说:
“因为见到你了。”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那双眼睛此时看得我几乎不能呼吸,我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消化她刚刚的那句话。就在我犹豫的这一会儿,我的身上突然多了一份重量。当我反应过来,女孩身上的药味和消毒水味已经钻进了我的鼻腔。她紧紧地抱着我,我下意识挣了挣,却挣脱不开。她那双枯瘦的手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伴随而来的,是她的哽咽声。
“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你。”她的声音颤抖着,双手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你每一次走进病房的时候,每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但是,我怎么能呢?我快死了,我什么也不能给——”
我拦住了她的话。她大睁着那双泪盈盈的眼睛,大口大口吞咽着泪水。我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松弛了,我轻轻扳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朝着病房的门走去。门打开了一条缝,外面是明亮的白炽灯,和病房里的漆黑一片鲜明地对比着,好像仅仅是一道薄薄的门,却生生隔开了两个世界。
“好好休息吧。”
这是那天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茉莉终于到了弥留的时候。她再也吃不下东西,也几乎说不出什么话了。我们彼此都知道,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或许对她而言,结束才是解脱。
她越来越爱听钢琴曲。我看过她的歌单,她不听其他曲子,只是反反复复在听那首《诀别书》。我对这首曲子的旋律已经烂熟于心,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喜欢这首歌。
于是,在她意识尚且清醒的时候,我坐在她床边,问了她这个问题。
“因为……很快乐啊。”她喃喃地说,每说一个字都显得非常艰难,“用最快乐活泼的方式,去讲最沉痛的诀别……我其实很向往。”
“向往什么?”我冲动地问。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双眼盯着天花板,让灯光照进她的眼睛里。她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如今已经在一天天浑浊,却仍然不愿意闭上,似乎害怕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我看见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一路滑进了白花花的枕头里。
“我真希望……”她轻声说,“我真希望我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的内心传来一阵刺痛感,让我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心电监护仪均匀地发出滴滴声,床边的输液瓶里,药水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这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交响曲。
诀别的交响曲。
茉莉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我知道,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说话了。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还没有回过头看我之前,就匆匆离开了。
茉莉去世的时候,是一个暴雨的深夜。我记得,当她紧紧抱住我,对我说出“喜欢”这个沉甸甸的词汇,也是一个这样的深夜。我亲眼看着她的身体被放上推车,真奇怪,我从前居然没有发现她是那么瘦小,似乎生命的消逝,把她原有的所有都一并带走了。
可我分明看见,被盖上白色被单前一刻,她露在外面的那张冰冷的脸上,带着笑容。
熟悉的旋律似乎又在我耳边响起了。我走进病房,看见她的手机摆在床头,屏幕亮着,正在反复播放那首《诀别书》。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今天就是死别的日子。
我跑出病房,两个医生推着茉莉所躺的那辆小车,正在走向走廊的尽头。我终于翕动着嘴唇,说出那句一直在我心头环绕,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我也……喜欢你。”
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听到。两个医生的身影越来越远,连带着茉莉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身后是黑洞洞的病房,身前是亮堂堂的走廊,一明一暗,似乎把世界割裂成两半。
我转身,紧了紧身上的白大褂,朝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