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暗流下的中国式情感困境：生活是永无止歇的风，吹拂着每个家庭的屋檐

翻阅辽京的《白露春分》，恰如一个清晨散步时偶遇的故人，让我忽然顿悟——这部小说宛如深夜悄然绽放的烟火，不仅照亮那些被困在原生家庭阴影中的面庞，更映照出这个时代我们共同的情感贫瘠与渴望。一部小说的多重维度《白露春分》是80后北京作家辽京的最新长篇小说，已入选2025年第八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小说聚焦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以奶奶秀梅的衰老为主线，呈现了衰老、死亡与代际间的矛盾困惑。辽京本人的人生经历颇为丰富——她曾是报道记者，全职妈妈，最终在孩子入睡后的时间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文学时刻。这种多重身份的转换，赋予了她观察家庭关系的独特视角。平淡之下的惊心动魄有读者可能会问：《白露春分》中没有安排激烈的情节冲突，会让人觉得“不过瘾”吗？恰恰相反。这部小说的力量正来自于它的平淡。评论家张莉精准地指出，辽京的语言有一种让人沉浸进去的魔力，“她不动声色地使读者进入了生活的平静之海”。当我们慢慢进入，人生的真相也一点点浮现。这让我想起自己修行中的体悟——真正的转变往往不在狂风暴雨中，而在日常生活的细微观察里。小说中秀梅在做年菜时忘记在新蒸的馒头上点红点，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是衰老的第一个信号，也是家庭关系变化的开端。家庭角色中的情感困境秀梅的衰老过程，揭示了中国式家庭中难以言明的幽暗角落。对于立远、立生、立民这些子女来说，母亲的衰老意味着她不再是家里的权威，“他们说她老糊涂了，想起一出是一出，随口胡说，过后即忘，不必当真。”面对赡养问题的相互推诿，秀梅不得不接受被忽视、被忘却的生活。而佳月带奶奶去配老花镜的那段描写尤为触动人心。当秀梅坐在验光机前接受验光，她才猛然“感到自己还像一个人”。验光师的反复调试带给她的尊重，竟然比家人更多，这一道霹雳，瞬间照亮了伪善的言辞和长久的忽视给她带来的深重创伤。精彩片段：尊严的坚守与溃败辽京没有将秀梅塑造成一个被动、失语的老人。她写秀梅遭遇的那些尊严的溃败时刻，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对尊严的坚守。秀梅在几乎寸步难行的状况下坚持不要人管，宁愿自己花去一个上午才换好干净衣服。她因为立远不让自己参加孙女的婚礼而哭泣，却在婚礼当天拄拐走出家门，告诉邻居不去参加婚礼是“出于体面”的决定。 “体面”几乎成为了秀梅的人生准则，然而随着她走向衰老，这层薄薄的遮羞布逐渐揭开，家庭内部的矛盾和冲突如同沉重的回响，愈发尖锐和激烈。写作家庭故事的难度与突破书写多代家庭故事的难点在于：如何超越“原生家庭祸害论”的简单归因，如何呈现问题的复杂性而不沦为情感发泄？辽京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她在《白露春分》中审慎地对待“原生家庭祸害论”之类的流行认知，以小说情节、故事细节，展现并合理地质询中国家庭中的教育、养老和情感交流问题。小说之所以具有典范意义，关键在于作家选取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城市家庭作为表现对象。秀梅家族所承载的乡土记忆，甚至在人物的名字上得以体现——儿子陈立远、立生与立民，女儿立春与立秋，立远的女儿佳圆、立生的女儿佳月。这些名字显现出传统农业社会的文化印痕，也暗示着家庭内部的价值冲突。隐秘的伤害与家庭的真相辽京曾谈及她另一篇小说时说：“隐秘细小的伤害，存在于我们以为的爱中”。这句话的适用范围很广，《白露春分》对准家庭，揭开那些存在于亲人间的不能为外人道的伤害。而“所谓的家庭和睦的表象，可能是牺牲了许多人的个人感受才能够维持的”。播客中关于“佳圆困境”的讨论令人动容——那个曾经笃定地说“结婚有什么好，我才不要结婚”的少女，最终向现实妥协，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这种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恰是当下许多年轻人生活处境的真实写照。在时代变迁中的家庭困境当下全球社会面临着多重危机——人工智能的冲击、气候变化的威胁、地缘政治的紧张。在这些宏大叙事之下，个体的情感困境往往被忽视。而《白露春分》这样的作品，恰恰将视角拉回到最基本的人类情感单位：家庭。对于成长于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而言，家庭关系既熟悉又陌生，既渴望亲近又害怕束缚。Z世代生活在一种奇特的矛盾之中：他们比任何前代都更渴望情感的联结，却又更恐惧亲密关系带来的羁绊；他们崇尚个体自由，却不得不在经济压力下延长对家庭的依赖。《白露春分》中佳月和佳月的故事线尤其引人共鸣。她们都是“父母出生于北京，自己却要在北京租房生活的北京人”。这种扎根于一座城市却无法在其中安身立命的撕裂感，成为了许多都市青年的共同体验。觉醒于家庭的真实中读完《白露春分》，我更加确信：觉醒不在深山，而在家庭这个最普通的道场中。当我们能够直面家庭的复杂性，接纳其中的不完美，在伤痕与温暖并存的关系中保持清明的觉察，我们就已经走上了觉醒的道路。辽京通过秀梅的故事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逃避困境，而在于如何有尊严地面对困境。这不仅是老年秀梅的功课，也是每个家庭成员的功课。真正的修行，正是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在照顾年迈父母时保持耐心，在理解代际差异时扩展心量，在家庭冲突中修炼平和。当我们能够在家庭的琐碎与复杂中保持内心的中正柔和，我们就已经实现了最真实的修行。《白露春分》像一块棱镜，将日常生活中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感，折射成可以理解的光谱。阅读它，不是为了寻找逃避现实的避难所，而是为了获得理解现实的透镜。在这个被短视频和碎片信息充斥的时代，这样的阅读体验格外珍贵——它让我们慢下来，感受生活的质感，在平凡中见真实，在复杂中见智慧。而这，不正是我们每个人都在追寻的生命觉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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