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失败后,院长让我滚出医学界

我主刀的手术失败了,患者是院长独子。


全院专家都说我违规操作,监控「恰好」故障。


被吊销执照那天,院长当众将咖啡泼在我脸上:


「你这双手,不配拿手术刀。」


一个月后,院长千金车祸重伤,全院无人敢接。


我掏出新到手的律师证,微笑走向 ICU:


「抱歉,现在我只负责——」


「送你们全家去吃牢饭。」


【1】


无影灯的光惨白得像停尸房的裹尸布,均匀地泼洒在手术台上,将深红色的血衬得愈发刺目。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令人心脏骤紧的嘶鸣。血压、血氧饱和度、心率……所有指标都在以自由落体的姿态疯狂下跌。视野里,胸腔打开的术野一片模糊的血泊,找不到确切的出血点,只有不断涌出的、温热的液体,迅速淹没了我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浸透了纱布,滴落在地面,发出粘稠的、细微的啪嗒声。


汗水沿着额角滑下,蛰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但我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苏医生!血压测不出了!」


「吸引器!快!」


「止血纱!明胶海绵!快!」


器械护士的声音在颤抖,巡回护士奔跑的脚步声慌乱。我盯着那片翻涌的血泊,手指在温热的、滑腻的组织间快速而精准地探查。不在这里……也不是这里……肺动脉?不对……


「苏医生,家属,家属在催问情况……」一个年轻住院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哭腔。


「闭嘴!」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全部的意志力都凝聚在指尖,凝聚在那片被血海淹没的方寸之地。快了,就快找到了,那个该死的、隐匿的、动脉瘤一样的东西……


「滴————————」


漫长、平直、宣告终结的声音,取代了所有尖锐的警报。


监护仪屏幕上,所有波动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我的手,僵在了一片突然不再涌出温热血液的、冰冷黏腻的腹腔里。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所有颜色。只剩下无影灯那永恒不变的、无情的光,和我手套上淋漓的、迅速失去温度的红。


手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小睿——!!!」


一个女人凄厉到非人的尖叫,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断了我的神经。


【2】


「苏槿,你必须给我们医院,给患者家属一个交代!」


院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紧闭,也挡不住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愤怒的咒骂。室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灌了铅。顶灯的光从天花板落下,照亮长条会议桌两侧一张张肃穆的、或愤怒或惋惜或事不关己的脸。


坐在主位的,是院长周正明。五十多岁,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钉在我身上。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我站在会议桌末端,还穿着那身来不及换下的、胸前溅着暗褐色血点的刷手服。头发被汗濡湿,胡乱贴在额前。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泛红。但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根本无法驱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交代?」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周睿的术前 CTA 和术中探查,都明确提示胰十二指肠区域存在异常血管网,与肝动脉关系密切,但并非无法处理。手术记录、麻醉记录、器械清点记录都在,我的操作完全符合……」


「符合?」一个尖利的女声打断了我。是副院长,也是心外科主任刘敏,她保养精致的脸上此刻满是痛心疾首,「苏槿,我知道你是年轻医生里的佼佼者,心高气傲。但这不是你擅自变更手术方案的理由!周睿的情况,明明可以更保守,你为什么非要冒险做那么激进的分离?」


「因为保守治疗对他没用!」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看向周围那些沉默的、或摇头或叹息的同事,「他的动脉瘤体位置特殊,随时可能破裂,一旦破裂,死亡率……」


「但现在他死了!」周正明猛地一拍桌子,巨响在房间里回荡。他站起身,身体前倾,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死死瞪着我,眼镜片后的眼睛赤红,「死在你的手术台上!死在你的『激进』方案下!苏槿,我儿子才二十八岁!他昨天还跟我说,等手术做完,要带他妈妈去欧洲度假!」


他的声音哽咽了,愤怒中夹杂着巨大的悲痛,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沉重。几个年长的主任微微偏过头,不忍再看。


「周院长,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没有但是!」周正明挥手,像要斩断一切,「手术室的监控呢?调出来!让大家看看,我们这位号称『金手指』的苏大医生,到底是怎么做手术的!」


医务科主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院长,手术室的监控……昨天下午开始就有点故障,时好时坏,今天周睿手术那段时间……刚好没录上。」


「刚好没录上?」周正明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更沉。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我,那眼神,不再仅仅是愤怒和悲痛,更添了一种赤裸裸的、几乎要将我凌迟的恨意和了然。「还真是巧啊,苏医生。」


我的心,沉到了冰窟最底层。


「我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寒冷,「我没有违规!监控是意外!」


「意外?」刘敏冷笑一声,「苏槿,我知道你跟器械商走得很近。上周,是不是有个『新瑞医疗』的销售,给你送过一份他们最新的血管闭合夹资料?而周睿手术中,最后导致大出血无法控制的,恰恰是肝动脉一处非正常分支,如果用传统的结扎方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一时间,所有看向我的目光,都变了味。质疑,鄙夷,震惊,恍然大悟。


「我没有收受任何回扣!没有推荐使用任何特定产品!」我几乎是在低吼,太阳穴突突地跳。


「谁能证明?」周正明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手术失败,患者死亡,监控缺失,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一份文件,「术后清点,发现少了一块止血纱。虽然可能是在抢救混乱中遗落,但也说明手术管理存在严重疏漏。」


「苏槿,」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宣判道,「你不适合再拿手术刀了。」


【3】


吊销执业医师资格的通知书,是三天后下来的。


没有给我任何申辩的机会。医学鉴定委员会的结论简单粗暴:严重违反诊疗规范,操作不当导致患者死亡,负主要责任。建议吊销医师执业证书,五年内不得重新申请。


医院的处理决定更快:开除。并且「建议」行业内其他医疗机构审慎录用。


我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办公室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张褪色的、和妹妹苏晚在医学院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穿着白大褂,笑容明亮,眼里有光。苏晚挽着我的手,靠在我肩上,满脸依赖。


现在,那身白大褂已经被我脱下,叠好,留在了更衣室。连同我过去十年所有的热爱、汗水、骄傲和信仰,一同锁进了那个冰冷的铁皮柜子里。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到台阶下聚集了不少人。有记者,有举着手机的路人,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神色激动的家属——是周睿的亲戚。


「就是她!害死人的医生!」


「黑心医生!还我儿子命来!」


「这种人也配当医生?滚出医院!」


烂番茄和鸡蛋没扔过来,但那些尖锐的、淬毒的话语,比任何实物更具杀伤力,密密麻麻砸在我身上。闪光灯咔嚓作响,像一群食腐秃鹫的眼睛。


我低着头,抱紧纸箱,想快步穿过这片憎恨的海洋。


「苏医生。」


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居高临下的冷意。


我停下脚步,抬头。


周正明站在医院门口的廊柱下,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依旧整齐。他手里端着一杯外卖咖啡,热气袅袅。脸上没有了那天的暴怒和悲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淡漠。几个医院保安和行政人员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人墙。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我怀里的纸箱,扫过我苍白的脸,最后,落在我垂在身侧的、曾经执掌手术刀、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上。


「看来手续都办完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对着我,然后,手腕轻轻一倾。


温热的、棕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泼出,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一点不浪费地,浇在了我的脸上,顺着额发、脸颊、下颌,滴滴答答地流下,染脏了衬衫的领口。一股甜腻混合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我的鼻腔和口腔。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随即是更兴奋的拍照声和议论声。


我站在原地,没躲,也没擦。咖啡的余温很快变得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周正明放下空了的咖啡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根本没沾到咖啡的手指。然后,他上前半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彻骨的寒意:


「苏槿,你这双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我的手,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不配存在的秽物。


「不配拿手术刀。」


说完,他不再看我,将手帕随意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在众人簇拥下,走回了那栋宏伟的、我曾以为会奉献一生的医院大楼。


阳光依旧刺眼。


脸上的咖啡渍渐渐干涸,紧绷着皮肤。


我抱着纸箱,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医院门口的台阶,走进了嘈杂的人群,走进了炽热而冷漠的阳光里。


怀里的纸箱很轻。


心里某个地方,彻底死了。


【4】


一个月的时间,能改变什么?


足够让一桩医疗事故从本地新闻头条变成无人提及的旧闻;足够让「黑心医生苏槿」的名字在唾骂声中渐渐淡去;足够让周正明院长在失去独子的悲痛后,重新稳固他在医院乃至本地医学界的权威地位;也足够让我,在经历了最初的行尸走肉般的颓废后,被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念头,重新注入一丝活气。


我没离开这座城市。我在老城区租了间狭窄的一居室,白天去便利店打工,晚上把自己埋进一堆与医学毫不相关的、枯燥艰深的书籍和题库里。眼底重新有了血丝,但不再是手术台前精神高度集中的疲惫,而是一种沉默的、近乎自虐的燃烧。


咖啡泼在脸上的粘腻感,周正明那句「不配拿手术刀」的冰冷宣判,手术台上那片刺目的、最终归于寂静的血红,还有妹妹苏晚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脸……每一个画面,都在深夜反复撕扯我。但疼痛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畸形的平静。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那场手术「意外」的答案。


更需要一把,能撕开那重重黑幕的刀。


医学的路被彻底堵死了,甚至被焊死。周正明和他的同盟者们不会给我任何翻身的机会。


那么,就换一条路。


一条他们或许更熟悉、更擅长玩弄规则,但绝对想不到我会走的绝路。


【5】


手机在凌晨三点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我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林薇,医院行政办公室曾经的同事,一个消息灵通、热衷八卦,但在我出事后再无联系的年轻女孩。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划开接听。


「喂?苏……苏医生?」林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气喘,背景音嘈杂,有尖锐的鸣笛和混乱的人声。


「是我。」我的声音平静。


「出、出事了!刚刚,环城高速出口那边,重大车祸!三车连撞!其中一辆跑车,是周院长的女儿,周菲菲!听说伤得极重,现场一片狼藉,人已经昏迷了,救护车刚拉回来,直接进抢救室了!」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菲菲,周正明的独生女,比我小几岁,印象中是个骄纵任性、开着跑车招摇过市的富家女。


「然后呢?」我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然后?然后麻烦大了!」林薇的声音更急,「周菲菲颅脑损伤,多处脏器破裂,出血严重,需要立刻手术!但是……但是咱们院,不,是咱们市,能接这种级别复合伤手术的大佬,本来就不多。刘副院长倒是在,可她说……她说她最近手部肌腱炎复发,做不了这么精细复杂的手术。其他几个主任,要么在外地开会,要么……要么也说有各种理由,反正就是没人敢主刀!」


我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周院长都快疯了!在抢救室外面咆哮,说谁能救他女儿,他要什么给什么!可是……可是谁敢啊?」林薇的声音带着后怕,「周睿那件事才过去多久?你……你当初可是院里公认技术最好的之一,都……现在谁还敢碰周院长的家人?万一再出点事,那不就跟你一样……」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周正明利用权势和阴谋将我彻底打入地狱,却也无形中在自己家人头顶,悬起了一把无人敢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毕竟,连「金手指」苏槿都「失手」了,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更何况,周菲菲的伤情,听起来确实棘手。


「现在抢救室里谁在负责?」我问。


「是急诊的老王和几个住院总在顶着,但只能维持,必须马上手术!周院长已经动用人脉在联系省城和首都的专家了,可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到,周菲菲等不了那么久!听说血压已经快测不出了……」


电话那头传来更混乱的声响,似乎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林薇匆忙说了句「我得挂了,里面又吵起来了」,便断了线。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夜的声音。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老城区的夜色浑浊,路灯昏暗。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我的影子,脸色苍白,眼神却沉寂得像深潭。


周菲菲的生命在流逝。


周正明正在经历他曾经施加于他人的、无能为力的煎熬。


而这座城市里,或许没有医生敢再拿起那把手术刀,去挑战周家带来的厄运光环。


我转身,走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的不是医学典籍,而是厚厚的《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历年真题详解》。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深蓝色的硬皮小本。


我拿起那个小本,打开。


里面贴着的,是我一个月前拍的照片,表情平静,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照片旁边,是清晰的打印字体:


姓名:苏槿


职业:律师(实习)


执业证号:XXXXXX


发证机关:XX 省司法厅


下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一个月,从地狱爬回来,不够我重新拿起手术刀。


但足够我,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啃下那些艰涩的法条,通过那场号称「天下第一考」的残酷测试,拿到另一把「刀」的入场券。


我把律师证装进西装内侧口袋。这套西装是昨天才取的,廉价的化纤面料,剪裁普通,但足够正式。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储存已久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谁啊?大半夜的!」


「张记者,」我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是苏槿。一个月前,中心医院那起医疗事故的『主刀医生』。我现在有关于那件事,以及今晚周院长千金车祸抢救的最新情况,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二十分钟后,中心医院急诊大楼门口见。记得,带上你的相机,和录音笔。」


不等对面反应,我挂断了电话。


走进狭窄的洗手间,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脸上早已没了咖啡渍,但那份冰冷粘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记忆深处。我用冷水扑了把脸,仔细擦干,将头发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沉寂,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不配拿手术刀?


也许吧。


但有些「手术」,未必需要在无影灯下进行。


有些「病灶」,需要用另一把「刀」来切除。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子,转身,拉开了出租屋的门,走进了凌晨清冷黑暗的楼道。


脚步,稳而快。


【6】


中心医院急诊大楼,灯火通明,如同白昼。门口比平时更加混乱。除了常见的救护车、焦急的家属,还多了好几辆挂着政府或特殊牌照的轿车,几个穿着黑西装、神色冷峻的男人守在门口,显然是周正明调来的人。还有不少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地对着里面,议论纷纷。


「听说还没找到主刀医生?」


「省里的专家到了吗?」


「周院长这次真是……唉。」


「里面那女孩怕是悬了……」


我穿过人群,走向急诊入口。保安看到我,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我这张一个月前曾出现在本地新闻头条上的脸,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疑、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你……你来干什么?」一个保安上前想拦。


我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看向急诊大厅里面隐约可见的、神色仓皇来回奔跑的医护人员,以及更深处,抢救室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门。


「让开。」我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保安被我的眼神慑住,一时竟忘了动作。


我径直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气氛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来。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但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焦虑。几个行政领导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焦急地讨论着什么,不时看向抢救室方向。


我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


所有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惊愕的,难以置信的,厌恶的,恐惧的,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空气凝固了。


我视若无睹,脚步未停,朝着抢救室方向走去。


「苏槿?!」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刘敏副院长从人群中冲出来,挡在我面前,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惨白,眼里的惊恐多于愤怒,「你还有脸来这里?你想干什么?滚出去!保安!把她给我赶出去!」


「刘院长,」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我是来提供法律援助的。」


「法律援助?」刘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你一个被吊销执照的杀人医生,提供什么法律援助?你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医院!抢救室!不是你这个丧门星该来的地方!滚!」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几个保安反应过来,迅速围了上来。


我不急不缓地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深蓝色的律师证,打开,将印有照片、姓名和执业证号的那一页,举到刘敏眼前,也举到周围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前。


「看清楚了,刘副院长。」我的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苏槿,执业律师,实习期。受当事人委托,前来了解周菲菲女士车祸受伤一案的详细情况,并就其中可能涉及的相关法律问题,提供初步咨询。」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敏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那个律师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医生、护士、行政人员,全都愣住了,像被集体施了定身法。连围上来的保安,都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律师?


苏槿?成了律师?


一个月?这怎么可能?!


「另外,」我收回律师证,重新放好,目光越过僵硬的刘敏,看向抢救室那盏刺目的红灯,然后,缓缓扫过大厅里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震惊的脸,最后,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鉴于周菲菲女士目前危重的伤情,以及贵院似乎面临『主刀医生短缺』的困境——」


我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我想提醒各位,尤其是周正明院长……」


我的目光,投向抢救室旁边,那扇紧闭的、属于医生谈话室的门。我知道,他一定就在里面,承受着比我当初失去手术台时,更甚百倍的煎熬。


「根据《执业医师法》及相关医疗法规,在患者生命垂危、本院确实无力救治且外援无法及时到达的情况下,若因无医师主刀或推诿延误导致患者死亡,相关责任人,将可能面临涉嫌构成医疗事故罪的指控。」


「而如果,再结合此前某些『未明真相』的医疗事件,进行并案调查,深挖其中可能存在的……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甚至伪造、隐匿、毁灭病历资料等情节……」


我看着那扇门,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寒意:


「那就不只是吊销执照那么简单了。」


「周院长,您说,是吧?」


话音落下。


「吱呀」一声。


医生谈话室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周正明站在门口。才一个月,他仿佛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睛深陷,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套在身上。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混杂着滔天的恨意、濒临崩溃的恐慌,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见了鬼般的骇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吼叫什么,但最终,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我迎着他的目光,向前一步,微微颔首,如同最标准的职业问候。


然后,用足以让整个死寂大厅都听清的音量,清晰地说道:


「抱歉,周院长。」


「现在,我这双手,不拿手术刀了。」


「只负责——」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医院高层,看着远处闻讯赶来、正疯狂按动快门的记者,缓缓地,露出了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送该进去的人,进去。」


【7】


(急诊大厅角落,记者张涛的录音笔,清晰地记录下接下来的对话)


周正明(声音嘶哑,颤抖):「苏槿……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槿(平静):「周院长,我是律师。我的当事人对一个月前,其亲属周睿的医疗过程及死因认定存在重大异议,目前已正式委托我,就其中可能存在的伪造、变造、隐匿、毁灭病历资料,以及涉嫌指使他人作伪证、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等行为,进行调查取证,并准备向卫生主管部门、纪检监察机关,以及公安机关,提起刑事控告。」


(周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倒抽冷气声)


周正明(猛地向前一步,目眦欲裂):「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监控是坏的!鉴定结论是权威机构出的!你那是医疗事故!是你自己技术不行!」


苏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锋锐):「证据?会有的。比如,手术室监控『恰好』故障的技术原因报告?比如,当天负责手术室设备维护的人员,在事发前后的银行流水?比如,刘敏副院长向医疗器械供应商『新瑞医疗』推荐的、与周睿手术所用吻合器型号高度关联的『学术赞助』记录?又比如……」


(苏槿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面无人色的刘敏)


苏槿:「某些人,在周睿手术前一周,与您在郊区私人会所『品茗』时的谈话内容……虽然会所为了保护客人隐私没有监控,但很不巧,那天会所的一名服务生,是我当事人的远房表亲。他耳朵,比较好使。」


刘敏(尖声):「你血口喷人!你这是诬陷!我要告你诽谤!」


苏槿(转向刘敏,眼神冰冷):「刘副院长,别急。关于您三年前主刀的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患者术后三天突发脑梗死亡,家属当时质疑抗凝药用量,但病历记录『恰好』丢失一页护理记录单的事……我们也有了一些新线索。那位去世患者的儿子,去年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现在正好在检察院实习。他对当年的事,一直没放下。」


刘敏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全靠扶着墙才没倒下,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周正明(浑身发抖,指着苏槿,声音却虚了下去):「你……你这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菲菲……菲菲还在里面抢救!你是医生!你曾经是医生!你就没有一点医者仁心吗?!」


苏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波动):「医者仁心?周院长,当您用一杯咖啡泼在我脸上,说我的手不配拿手术刀的时候;当您用权势织就一张大网,将真相和我的职业生涯一起埋葬的时候;当您享受着把我踩进泥里的快意,可曾想过『仁心』二字?」


「我的仁心,」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早在手术室监控『意外』失灵的那一刻;早在您默许流言中伤我收受回扣的那一刻;早在您动用关系让鉴定委员会做出那份结论的那一刻;就和我那被吊销的执照一起,被你们亲手撕碎了。」


「现在,」她重新恢复冰冷的平静,从公文包里(不知她何时带上的)拿出一份文件,走向旁边一张空着的、用来填写病历的桌子,将文件放下,又拿出一支笔,轻轻压在文件上。


「这里有一份《关于要求贵院立即组织有效力量对周菲菲女士进行抢救,并确保过程合法合规,同时全面配合对周睿医疗事件重新调查的律师函》,以及一份《初步证据提交清单及线索说明》。」


「周院长,您可以签,也可以不签。」


「签了,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周菲菲的伤情——毕竟,我曾经是本市最好的创伤急救医生之一,或许能提供一些『非执业』范畴内的、纯技术性的参考建议,为外援专家争取一点时间。」


「不签……」


她抬眼,看向抢救室那盏依旧刺目的红灯,又看向面如死灰的周正明,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那我们就按法律程序,一步一步来。」


「只是不知道,周菲菲小姐,等不等得起。」


「而您,周院长,」


「又扛不扛得住,接下来的一切。」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周正明。看着这位一小时前还呼风唤雨、此刻却像被困在绝境的野兽般的院长。


整个急诊大厅,鸦雀无声。只有抢救仪器隐约传来的滴答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属于省城专家救援车辆的警笛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都敲在周正明濒临断裂的神经上,也敲在所有人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几十秒后。


周正明布满血丝的 eyes,死死地、几乎要沁出血来地,瞪了苏槿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蚀骨的恨,有滔天的怒,但最终,都被更深沉的、对女儿生命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脱胎换骨、手持法律利刃的女人手中所握「未知证据」的忌惮,彻底压垮。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颓然、又无比僵硬地,挪动着脚步,走向那张桌子。


颤抖着,伸出同样颤抖的手。


拿起了那支笔。


(急诊大楼外,闻讯赶来的媒体灯光闪烁。张记者对着镜头,语速飞快)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在中心医院急诊大楼外。就在今晚,本院院长周正明千金周菲菲遭遇严重车祸,命悬一线,却疑因周院长此前在处理独子医疗纠纷中的不当行为,导致院内无人敢主刀抢救,陷入生死时速的伦理与法律困局!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一个月前因该医疗纠纷被吊销执照的前主治医生苏槿,竟以执业律师身份重返医院,当场出示关键证据,直指事故背后可能存在重大黑幕!目前周正明院长已在苏槿律师出具的律师函上签字,省城专家也已赶到,抢救正在进行中。本台将持续关注这起离奇曲折、反转不断的重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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