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那是我的第一个年休假。
在烟台呆了快一周,老是被强拉着安排去各家,探望倒远不近的亲戚,眼看着宝贵的假期就这样一点点消耗掉了,很是不甘心。尽管一万个不情愿,那被各种走亲访友绑架的日子,也要勉强陪着笑脸,这样的假期,完全不是我希望的。
赶在快要回去上班之前,我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一个人踏上返程。为了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时间,过上像样的假期,我先走了几天,借道去济南坐飞机,趁早离开那个天天假笑的环境。
到假期结束,还剩几天。到了济南转机,时间还还有整整的三天,于是我决定去爬泰山。我寄存了行李,只背了一个小背包,甚至没带换洗衣服,就坐上长途车出发了。
我坐在车尾,车窗外的陌生街景一幕幕疾驰而过,我喜欢看车窗外的景色,虽然眼前的蓝天,白云,田野看起来永远都是类似的,但是那一片片青油油地庄稼地扑面而来的气息,却总能让我觉得沁人心脾。
一路上,我的心绪随着眼前的景致飞远,随着车轮的颠簸,又退回到眼前。对于泰山,除了以前在课本里学过一些诗文和课文,其他我就没其他什么印象了,仔细翻看着新买的地图,对接下来的旅程,说实话我有一些的忐忑:泰安我从来没有去过,到了那里怎么去泰山,还需不需要另外坐车,我都一无所知,而且这一次是自己一个人,没有旅伴,路上会不会顺利,我也着实有些担心。但是,尽管这样,对这趟未知的旅程,我充满着期待:管它呢,旅途不就是这样吗?边走边看,就是旅行的妙处,一个人的旅程,同样也是有意思的体验吧?
窗外的风,吹散了我的头发,我找出发圈把长发扎了个长辫子,顺手丢在胸前。
长途车里很热,车一出城,到了小路上,路况不是太好,一路颠簸着,一会儿我就靠着那个扎染的软包睡着了。等我醒来,司机师傅正在大声地通知大家:“终点站泰安快到啦,大家做好下车准备!”司机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着典型的山东口音,听起来,像是加了一层浓厚的奶油,挺有意思的。我赶紧翻出地图,又细看了一下,但那并不是泰安本地地图,地图上只标了个大概方位,看不出我要去的泰山的具体方向,我问了一下后面座位上的人,原来长途车站就离泰山山门附近,于是便把地图塞进背包夹层。
正在这时,我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上,坐过来一个黑瘦的高个男孩。他穿着青绿色短袖上衣,白短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运动鞋。他用奇怪地语调问我:“你好,我们想去泰山,请问,你能不能带我们上泰山?”
之前,我留意到这个男生,他一直和旁边的另一个男孩在前面说话,他们俩声音挺大的,而且,还不时地转头看过来。
听他这样说,我心想:“其实我自己也想找人带我上山呢,我自己都不认识路,怎么带你呀?”于是,我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也不熟,我自己也还在看地图呢。“我指了指刚刚放回包里的地图:“在过,我的地图看得并不是很明白,我自己也要找路呢,要不,你问问本地人吧?”
这个高大的男生一下子变得有点窘迫,脸都红了,一时更加语塞,说话也显得语无伦次起来,还频频地点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他那个点头哈腰的样子,一下子让我觉得有点别扭。接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韩国人,不知道你不知道。“
“哦,没关系的。“这回我明白了,原来是外国人,怪不得说话和动作都怪怪的。要知道,那时候,韩剧还并没有流行,我对韩国的的了解,还只停留在老电影《上甘领》里的朝鲜老人、妇女的形象,对于这样时尚的年轻人,我还真没什么概念,而那时候,大多数国人可能都和我有着大致相同的感觉,那时,韩剧还远没有引入国内,韩国作为亚洲四小龙才刚刚崛起。
那人并没有立即起身,继续坐在那里,看起来挺用力的一边想,一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刚刚看到你是一个人,以为你就是这里的人,我有一个朋友一起,是第一次来这里,可以和你一起吗?”他一边对我说话,一边看着我,频频颔首,又伸手指向前面的座位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另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只见他指着的那个人,也从前面的座位上探起身,和他一下低头颔首,礼节性地对我也点了点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心想“这样的话,有人同路,也不错,总比一个人到处问路强。”于是,我笑着说:“也好,那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下车试着一起去找找看吧。”
他千恩万谢地连连点头,满意地回到座位上。前面的男生对他做了个鬼脸,我看见他在那个男生肩上使劲推了一把。
说话间,车就到站了,下车前我跟司机确认了一下,山门就在汽车站不远处,让我不用担心:“你下车就能看见售票处了!”还是那个好听的奶油味道。
我和刚刚认识的两个年轻人,结伴一起下了车。果然,一下车,就到了山门,售票处的牌子一眼就看见了。
路上,我得知,他们是刚来人民大学的留学生,绿衣服瘦高个儿叫金炯男,白衣服那个的叫林贤根。这样的名字,他们介绍了半天,我们才相互明白。这名字,对我一个中国人来说,实在太生僻了,而对两个刚来中国的留学生来说,解释自己的名字,也是一项不小的考验。我跟着念了两遍,发现那名字也特别拗口,试了几次,连读都失败了,那感觉,像是咬了一口弹力十足的橡皮糖,舌头总是不能及时地打转儿。被两个外国人盯着,发不准汉字音节,那个形象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尴尬。我嘴里念念有词:“金,炯,男,炯,炯,炯炯有神的炯……这个炯,真是让人太冏啦!”
想必是之前遇到过类似的麻烦,金炯男让我直接叫他“炯男”。省掉一个字,确实好念多了,我终于顺利地读出他的名字。我的冏状,缓和了大家初次认识的紧张,三个人哈哈笑起来。
当得知我是从几千里外远在四川来到这里,而我准备只身去爬泰山这件事,两个异国青年表示了敬佩或者说是惊讶,金炯男说:“在韩国,女孩子没有人自己旅行,那是不可以的”。我意识到他想说的女孩子自己旅行是困难的,并不是说:“我们国家也大多是大家一起出来旅行的,我只是这一次,自己一个人旅行,中国女孩子独自旅行的也是比较少的。但是,如果有机会来泰山,一个人也没问题,中国人很多,到处都是很安全的。”
炯男试图帮我拎包,被我拒绝了,虽然嘴上说着安全,但仅仅一面之缘,而且,还是两个外国人,口音听起来都是怪怪的,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