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原文
媪靡夕不至,两床相向,嗽语相闻,中夜谈心,两不相忌。
新安人数问媪期,辄曰:“未未。”及至秋月,过谓媪曰:“初谋柳下,条叶未黄,约及垂阴,子已成实。过此渐秃,行将白雪侵枝矣!”媪曰:“今夕随老身入,须着精神,成败系此。不然,虚废半年也。”因授之计。
媪每夜黑至妇家,是夕,阴与新安人同人,而伏之寝门之外。媪与妇酌于房,两声甚戚,笑剧加殷。媪强侍儿酒,侍儿不胜,醉卧他所。独两人闭门深饮,各已微酣。适有飞蛾来火上,媪佯以扇扑之,灯灭,伪启门点灯,复佯笑曰:“忘携烛。”去,折旋之际,则已暗导其人于卧榻矣。顷之,辞以夜深火尽,复闭门。妇畏暗,数呼媪。媪曰:“老身当同帷作伴耳。”乃挟其人登妇床,妇犹以为媪也,启被抚其身,曰:“姥体滑如是!”其人不言,腾身而上,妇已神狂,听其轻薄而已。欢毕,始问为何人。媪乃前谢罪,述新安客爱慕之意。妇业堕术中,遂不能舍,相爱逾于夫妇。将一年,新安人赠费已及千金。
一日,结伴欲返,流涕谓妇曰:“别后烦思,乞一物以当会面。”妇开箱检珍珠衫一件,自提领袖,为其人服之。曰:“道路苦热,极生清凉。幸为君里衣,如妾得近体也。”其人珍重而别。相约明年,共载他往。新安人自庆极遇,珠衫未尝去体,顾之辄泪。
是年,为事所梗。明年,复商于粤,旅次适与楚人同馆,相得颇欢,戏道生平隐事。新安人自言“曾于君乡,遇一妇”如此。盖楚人外氏故客粤中,主人皆外氏旧交,故楚人假外氏姓名作客,新安人无目物色也。楚人内惊,佯不信曰:“亦有证乎?”新安人出珠衣,泣曰:“欢所赠也,君归囊之便,幸作书邮。”楚人辞曰:“仆之中表,不敢得罪。”新安人亦悔失言,收衣谢过。
楚人货尽归家,谓妇曰:“适经汝门,汝母病甚,渴欲见汝。我已觅轿门前,便当速去。”复授一简书曰:“此料理后事语。至家,与阿父闻。我初归,不及便来。”妇人至母家,视母颜色初无恙,因大惊,发函视之,则离婚书也。阖门愤恸,不知所出。妇人父至婿家请故,婿曰:“第还珠衫,则复相见。”父归,述婿语,妇人内惭欲死。父母不详其事,姑慰解之。
期年,有吴中进士宦粤过楚,择妾,媒以妇对。进士出五十金致之。妇人家告前婿,婿简妇房中大小十六箱,皆金帛宝珠,封畀妻去。闻者无不惊嗟。
居期年,楚人复客粤,偶与主人算货不直,语竞,搪翁仆地,翁暴死。
白话文翻译
之后老婆婆天天夜里留宿,两张床紧挨着摆放,咳嗽说话的动静彼此都听得见,两人半夜坐下来谈心,什么心事都不避讳对方。
新安男子好几次催问老婆婆安排相会的日期,老婆婆每次都推脱说“还没到时候”。等到秋天天高气爽的时节,他找上门对老婆婆抱怨:“最开始谋划这件事的时候,柳树才刚抽芽长叶,现在约定的树荫都长出来了,树上的果子都熟了,再拖下去树叶都要掉光了,眼看寒冬白雪就要盖满枝头了!”老婆婆说:“今天晚上你跟着我一起进去,打起十二分精神,成与败全看这一次,再不行这大半年的功夫就全白费了。”紧接着就把当晚的具体计策教给了他。
往常老婆婆都是天一黑就去妇人家里,这天晚上,她偷偷把新安男子一起带进门,让他先藏在卧房门外。老婆婆进房就拉着妇人饮酒,两个人说说笑笑,交情显得格外亲热。老婆婆故意拼命给旁边伺候的侍女灌酒,侍女酒量不行,醉得倒在别的房间睡过去了。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关起门来开怀畅饮,两个人都喝到了微醺的状态。刚好有飞蛾扑向桌上的油灯,老婆婆假装拿扇子扑打飞蛾,故意把油灯扇灭了,又假装打开房门出去点灯,佯作笑着说:“我忘了带蜡烛过来。”
她出门绕了一圈的功夫,就趁着漆黑把新安男子悄悄引到了妇人的床榻边上。过了一小会儿,老婆婆才借口说夜深了灯油已经烧完,转身关上了房门。妇人怕黑,连着喊了好几声老婆婆。老婆婆在门外应着:“我这就上床来陪你作伴。”说完就把新安男子推到了妇人床上。
迷迷糊糊里妇人还以为上床的是老婆婆,掀开被子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身体,笑着说:“姥姥的身子怎么这么光滑!”来人一句话都不说,直接纵身压了上来,妇人瞬间意乱神迷,半推半就地任由他轻薄。等两人亲热完,妇人才开口问他到底是谁,老婆婆这才走进来上前请罪,把新安男子对她爱慕已久的心思全都说了出来。妇人已经掉进了圈套里,也没法挣脱出来,之后和新安男子的感情居然比真正的夫妻还要深厚。差不多一年下来,新安男子花在妇人身上的钱财已经有上千两黄金。
某天新安男子准备动身返乡,流着眼泪对妇人说:“分开之后我肯定会天天想你,求你给我一件随身的小物件,让我看到它就像见到你本人一样。”妇人打开箱子翻出一件珍珠衫,自己提着衣领亲手给他穿上,说:“你赶路的时候天气又闷又热,这件衣服穿在身上特别清爽凉快。就让它当你的贴身里衣,就像我一直贴在你身边陪着你一样。”
新安男子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收好好好珍重道别,两个人约好第二年一起动身去别的地方生活。新安男子一直感念这段奇遇,珍珠衫从来没有离过身,每次低头看见这件衣服就会掉眼泪。
这一年他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行程,到了第二年才去粤地做生意,住旅馆的时候刚好和妇人的丈夫楚地商人住在同一个房间,两个人脾气相投玩得很开心,酒后就互相聊起了生平的风流隐私事。新安男子毫无防备地说自己“曾经在你的家乡,遇到过一位妇人”,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讲了出来。
其实这个楚地商人之前跟着外舅长辈一直在粤地做生意,旅馆的主人全是他外家的旧相识,这次他是用外家的假名来住店的,新安男子根本没认出来他就是自己私会妇人的丈夫。楚地商人听完又惊又怒,表面上装出不信的样子说:“你说的这些事还有凭证吗?”新安男子立刻把珍珠衫拿出来,流着眼泪说:“这就是那位美人送我的信物,你回家的时候要是方便,麻烦帮我带封信给她。”楚地商人推辞说:“她是我的中表亲戚,这种事我可不敢帮你传话得罪人。”新安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收好衣服向他道歉。
楚地商人把货卖完赶回家,骗妻子说:“我刚路过你娘家,你母亲病得特别重,想赶紧见你最后一面,我已经在门口给你雇好轿子了,你赶紧过去。”说完又递给他一封密封的书信说:“这里面是料理后事的嘱咐,你到了娘家之后,把信交给你父亲一起看,我刚回家还有点别的事,就不跟着你一起过去了。”
妇人赶到娘家,发现母亲身体好好的一点病都没有,心里又慌又疑,拆开那封信一看,居然是一封休掉她的离婚书。全家人又气又痛,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妇人的父亲跑到女婿家里问原因,女婿只说:“只要把那件珍珠衫还给我,我们就还有见面的余地。”妇人父亲回家把话带给女儿,妇人羞愧得几乎要寻死,父母也不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只能在旁边劝慰她。
过了一年,有个吴中地区的进士要去粤地做官路过楚地,想要选一位侍妾,媒人就把这位妇人介绍了过去。进士拿出五十两黄金做聘礼娶了她。妇人家把这件事通知了前夫,前夫直接把妇人房里大大小小十六个箱子,装满了金帛珠宝,原封不动封好给她送过去当陪嫁,听说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惊讶感叹的。
过了一年,楚地商人又去粤地做生意,有一次和店铺主人核算货款的时候起了争执,吵到激动的时候他推了老翁一把,老翁直接摔倒在地上当场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