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知道吗,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一辈子只生过这一场大病,也是这场病葬送了她”,老汉眼里有泪光,说这话时,他是笑着的,他先是笑着看我,又笑着抬头看屋顶!
我生病后,母亲被姐姐接走小住,没想到母亲这一走却住进了医院,接到姐姐的电话,我立刻赶了回去。
和老汉在病房相遇,他是我到医院的第二天住进80号病床的,我来的第一天,80号床上住着的还是一对同样耳聋,同样腿脚不好的老夫妇,和他们相伴的是两根拐杖,一根没有任何修饰的木棍,和一根没做任何防滑的竹棍,我管这样的拐杖叫毛拐,他们俩骑着一辆人力三轮车而来,骑着而去,三个忙着讨生活的儿女已经无暇顾及他们,或许因为我眼里易装这些苦楚的东西,所以也毫不例外装下了他们,说声再见,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他们走后,老汉就来了!
轻微脑梗,一个人,一辆老年代步电三轮,80岁,这是我从老汉嘴里掏出来的,噢,差点忘了,他家里还有个100岁,耳不聋,眼不花,能穿针引线的老娘,姐姐说我“嘴狂”,啥都打听,喜欢和老人唠磕或许是我的天性,也曾怀疑过自已上辈子就是做这事的料子,“听您说话,和平常庄稼人不一样,是有知识文化的”,老汉又笑了,这回他笑得有点狠,声音很大,而且眼睛变成了一条缝,长长的弯钩眉搭在他眼边像极了画上的一住老者,是谁呢,我琢磨着,是手捧仙桃的那个,是拄着弯拐,手捧仙桃的那个,寿翁吧,对,就是寿翁!
“当过兵,是个党员,我妻子也是党员,我俩儿子也是,孙子也是,兄嫂、侄子、都是…”,老汉越说越兴奋,从原来的躺着说变成坐着说,又从坐着说变成看屋顶说,脸色也由原来的灰黄变成了红亮色,“我们照顾老娘,不费事,她自己能跑,能跳的(能自理),只做点饭给她就行,老娘闲不住,还帮孙媳妇扯豆子(摘毛豆),我们都不敢让她做,怕她摔了”,老汉又笑得眉眼变形,笑声也更爽朗了,我看看了躺在床上的母亲,嘴里不由蹦出俩字,“真好!”
“我一个人,老伴走七年了,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生场病就走了,一辈子就没生过什么病”,说起老伴,老汉可能永远无法释怀,“多好的一个人,左右邻居,老的少的,没人说她不好,能干,心眼子特别好”,老汉说到“能干”这俩字时,语气加重了,抬头看屋顶时眼里又有了泪光,“她走后,我一个人进屋,空落落的,心里不知什么味,孤道道,孙子儿子带我去旅游,我不愿去,累”,“能走动,出去看看也好”,“是,看看山,看看水,心里头舒坦”,说完这些,老汉抬头看窗外,好大一会没再说话!
老汉的点滴挂完了,要换药,我帮他喊了护士,他又笑了,“看,老麻烦你闺女,你今年多大了,有…?”“我马上50了”,“床上是你?“老娘”,“你是她?”,“老闺女”,老汉似有“礼上往来”味道,开始对我进行挖究,“没有哥,弟吗”,“有哥哥,有事来不了”,“噢”,好像该问的已经问完了,老汉又停下不说话!屋里一片安静,母亲也睡去了,两边的颧骨高挺着宣示她在这张脸上的主权!
点滴挂完,老汉坐在床上按着针眼,又是两眼笑成一条缝,“晚上在这住吗?”,“不住,离家近,回家,明再来,儿媳做好饭等着来,非要跟着来的,我不叫他们来,来干啥,我一个人能行,又不是不识字,我那儿媳,人长得高高大大的,也能干,比俺儿都强,每天把俺儿使唤的跟二小(跟班,佣人)似的!”老汉又笑出了声!
老汉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亲,母亲依然昏睡着,我守着她,守着这份清凉,今年的秋天,冷得似乎有些早,我在想有没有可能秋老虎也抱恙休养了呢,也许吧,该来的的总归是要来的,接受就好,自然的东西就让她顺其自然,不逃避命运安排的一切,“我命由我不由天“,这话听着是会让人亢奋,亢奋到误以为非得跟老天爷拧着干一场大的才能宣示主权,可事实有时却并非如此,不能改变初始的自我,有时也无力去生发新的自我,这不是消极,是现实,也许只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