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高二刚开学不久,我们班转来一个新生,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精神抖擞。班主任说他叫郑慧君,是从西安回来的插班生,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帮助。因为个子高,他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和我做了同桌。
引起我对他特别关注的,不是他的姓名与外貌的反差,也不是他之前在西安上的学,而是他清秀的文笔和令人折服的文章构思方式。他作文写得非常好。
第一次作文课上,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了他的作文,名字我记不清楚了。大概内容是与他关系要好的一个女同学,在一次突然的事故中去世了。整个叙事过程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埋下暗线。情节的每一次转折和呈现既巧妙又出人意料,直到那个女生去世。他不在第一现场,消息是由第三者转述而得知的。好像是一次集体郊游活动前,一群同学正在焦急与盼望中等待这个女生的出现,不料却收到了这样的噩耗。好像人群之中画了一个惊叹号,突然而无声地出现一个很大的留白,渐而慢慢从心底滋生出难以名状的悲伤,那些熙熙簌簌的抽泣声,像一连串的省略号。转述者说那个女生为了追赶集合的时间,骑车途中被一辆卡车撞倒。她倒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鲜血像一大朵被寒风撕裂在地上的梅花,惨烈又沉闷,无助又孤独。
虽然已经过去了26年,每一想起他,我就不由得也想起了他的这篇作文。
郑慧君是一个沉默寡言,又心思细腻的男生。这个和我恰恰相反,或许是因为性格互补,刚好又是同桌,他看起来很愿意接受我的热情,于是我们经常会聊一些他的过往,包括那一年刚发生的大事件与他关联的一些英雄梦。由此我判断他的性格与内心并不像我所看到的那个样子。
在班级里他总是表现得标新立异和特立独行。他喜欢在课堂上提问,不是在老师向大家发出提问指令后,而是出人意料,像突然袭击一样让老师措手不及,以至于面露难色,尴尬不已,不得不向他解释说,这个问题我们课后再细说。不知道他是真的为了弄明白学习中得问题,还是以此乐在其中。我知道他理科不好,和我一样,但我不会向老师提问。问了也搞不明白,更怕同学嘲笑。因为得不到他想要得答案,后来他就不再提问了。但我也看不出他在学习上努力精进的劲头,反而觉得他经常魂不守舍。他喜欢一只手拖着腮帮子旁若无人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他想去看海。我以为他开玩笑,还应和着说好啊,结果第二天他就请假了。一个多礼拜之后,我再次见到了他,他告诉我他从连云港看海回来。我既惊诧又羡慕,听他讲了一点关于对大海有些失望的描述,但我却因此心潮澎湃,难以平复,还写了一首关于大海的诗,聊以慰藉我饥渴的灵魂。他还告诉了我其中发生的一些波折,中途回来时身上没钱了,他给在西安的姑姑打了一个求救电话,他姑姑惊恐地火急火燎搭飞机在徐州把他接了回来。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郑慧君和我都是贫寒家庭的孩子,我家离县城近,他家离县城远,平常我们都住在学校的学生宿舍里。后来,他因为住不惯学生宿舍,就在校外租了一个单间,有时候我也凑过去和他住。在其他人眼里,我和他是好到“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我们俩经常出双入对,不知道谁离不开谁。但我父亲见过郑慧君一次之后,对他并没有太好的印象。以至于多年之后,他说起我没考上大学,有相当大的原因是和郑慧君走得太近导致的,而我不这么认为,这都是后话。
郑慧君经常会搞出一些惊人之举,我觉得在他内心深处一定有一种英雄情结,有点像古巴的那个切格瓦拉。
他告诉我他曾经独自西行出走过一次,什么原因我忘记了。当他给我详细讲述那次西入戈壁滩的经过时,我联想到了《出埃及记》,不过不像摩西带领遭受压迫的犹太人逃离埃及寻找新的家园那样,他是仅凭着对一些文学作品里描写的西北大漠,浩瀚无边的辽阔之地,英雄策马驰骋的矫健身影等等类似这样的美好景象的膜拜,就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随便扒了一辆西去的大卡车流浪到了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从疾驰的车厢里看到车外越来越荒凉,路边旷野寸草不生,满目都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那些曾经在他精神世界里高高嵩起的雄壮气象在越往西的路途上一点一点的坍塌了。在饥寒交迫和内心崩溃的双重作用下,他跳下了大卡车,徒步了几十公里,直到走不动的时候,才到了一个有点人烟的地方。看到路边烤肉的摊,他向摊主诉说了他的境况,还掏出了学生证,央求摊主给他点吃的,他可以帮忙做点活计。摊主收留了他还让他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把他送上回来的汽车,还叮嘱他好好上学,不要再到处瞎跑了,省得家人担心。这简直就像个传奇故事,但我没有提出质疑。
高中的后半阶段,每个人根据各自的成绩,似乎大致都明白了最终的结果和未来的去向,而我还处在迷茫的状态。那段日子里,同宿舍的同学,有下定决心面对高考奋力一搏的又顾忌到环境对学习的影响,于是都搬离了宿舍;有些是家庭困难,成绩平平,但仍不放弃的,就继续留在宿舍幽暗的灯光下奋战;另有一些是彻底与高考无望,但却不想早早离场,等待被动劝退的一部分学生。这部分学生或在学校混日子,或在县城找未来谋生的机会。我与郑慧君大概属于第三类人群,但本质上又有所不同,这方面我俩从来没有探讨过,或许是不想成为彼此的负担,又或许是彼此都还不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总之是说不清楚的。最终我也搬去了郑慧君在校外租的小单间里和他一起住。
那段时间,郑慧君三天两头不来上课,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我经常一个人住在房子里,而他总是三更半夜才从外面回来。接着就发生了后面的一件事情。
一天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郑慧君从外面回来,还带了一个女孩,他只说是个朋友,暂住一晚。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我睡得忐忑不安,第二天一大早就匆匆忙忙去学校了。临近预选考试,学习都全靠自己,老师也不怎么管。到第二节课的时候,他把那个用绿军大衣和绿军帽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女孩带进了教室和我坐在一起,我觉得有些离谱,但他似乎若无其事,反而处处表现出对那个女孩子的保护。那个女孩子摘下帽子的一刻,我瞥了一眼,很漂亮,有大大的眼睛和乌黑的长发,看起来娇小又柔弱。
关于这个女孩,他后来给我解释说她在县城的一家理发店上班,因为他经常去理发,所以彼此渐渐熟络了又都有了一些好感。因为女孩长得漂亮,很快就被县城的混混们盯上了。那天,几个流氓来店里纠缠这女孩,女孩不从,他们就动手打了她。正好被郑慧君看到了,他就英雄救美,与流氓打了一架,还带着女孩逃跑了,自古英雄爱美人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小县城里的人和事大多是瞒不住人的,他的底细很快就被那群流氓搞清楚了,他也因此惹上了麻烦。为了争夺这个女孩,或者可以称之为“爱情”,他与流氓结下梁子,终于在一天夜里,双方进行了血拼,互有损伤,不过他赢得了那个女孩子。这事情也是在他因为打群架被学校宣布开除的那一刻我才知道的。就像我父亲说的那样,他太离经叛道,是传统意义上的“坏孩子”。
为了“洁身自好”,加上各奔前程的原因,我们心照不宣地中断了联系。或许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恰好遇到了一起,共同走了一段路,还影响了彼此。至于好坏,不置可否。
后来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在学校附件开了一家包子店,我偶尔去过一两次,都是表面上的客气,并没有过多交流。依然是心照不宣,我知道那不是默契。再后来我听说他们最终还是分了手,包子铺也关门了。原因不外乎微薄的收入和丰满的欲望之间的矛盾,当然还有和那些流氓扯不清的纠葛。这是我后来听其他同学说的。
再次见到郑慧君时是十几年之后的事了。虽然十几年没有联系,但我每次回到家乡见到过去的老同学都会打听他的情况,毕竟在别人看来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或许他也了解过我的情况,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地猜想,总之,十几年后的一天他给我打通了电话,说自己来西安办事,有时间的话一起见个面。
我带着妻子约他在一家饭馆里边吃边聊了一个多小时,又了解到了这么多年他崎岖不平的经历。其中说到了他开包子铺失败后去搪瓷厂上班的一段历险,听得我和妻子目瞪口呆,惊心动魄又叹为观止。
当年的那些流氓知道他在离县城十多里外搪瓷厂上班后,依然不打算放过他。一天夜里,一群人带了一只狼狗闯进搪瓷厂攻击他。他先是从厨房里捞了一把菜刀,拿出同归于尽的气势吓退了那群流氓;流氓就放狗咬他,结果他一把抱住狗头,在狗的脖子处硬生生狠狠地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狗负伤疼的嗷嗷惨叫,其他人看到月光下他伫立在场子中央,面带冷笑,嘴上还残留着狗毛和流淌的狗血,直勾勾看着他们,并发出怒吼声,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在夜幕下无比惊悚。这群人被吓得四散而逃。这奇异的经历让我妻子对郑慧君印象极为深刻,以至于我每次提到他就问一遍,是那个把狗咬了一口的同学吗?
他说自已经结了婚,当然新娘不是当年那个女孩,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邻村的姑娘,这倒令我很意外。他说自己回村当了村长,在县城里买了房,也买了车,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姑娘,生活过得都挺不错的,来西安办事顺便见见多年不联系的我。言语之中透露着小小的幸福,目光也柔和了很多,洒脱之中却难掩岁月的沧桑。
这之后,我们恢复了联系,偶尔会互通电话,我回老家时也会偶尔和他聚聚。见到了他老婆,是个肤白貌美,大眼睛身材匀称的女人。不过听同学说他和老婆分分合合,闹了几次,最终还是离了。这个郑慧君没对我说,我也没问。
七、八年前他来西安找过我一次,人苍老了很多,头顶几乎没了头发。他问我有没有当律师的朋友,他咨询个事情。我把另一个当律师的同学和他都约到了一起,才知道,他被融资公司骗了九十万要不回来,正一筹莫展,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追回来。我还奇怪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被人骗?他说一部分是他姑姑的钱,另有些是借的。因为他妹妹刚好在那个融资公司上班,说是利息很高,而且眼见很多人都获了利,他妹妹就千方百计劝说他那些钱入股,一方面可以帮他妹妹完成业绩,另一方面也能获得高利息贴补家用。结果狗肉没吃上,拴狗的铁链子也被人骗走了。按说他姑姑在西安也是个医学院的教授,这种骗局应该是能分辨得清楚的。我觉得其中应该有些不方便说的隐情。
律师同学详细听了事件的整个过程后,摇摇头说希望很渺茫,这种事情太多了,很多人奔着高息去的,结果本钱都被人骗走了。他举了联合学院非法集资80亿的案件,被骗的人都集体上访到了省政府也是悬而未解。他默默听完什么也没说,心事满腹地回去了。后来再没听到关于这事情的结果,我判断应该是无望了。同时我猜得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再后来,听说他因为工作表现好,还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被调到镇上做了司法所的所长。在朋友圈里我经常看到他发的与工作有关的消息,也有他大女儿考上外语学院的喜讯和女儿写的几篇文章,挺不错的。不过与年轻时候的他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现在的孩子写文章大多都是浮在水面上的,而我们那个年代因为艰苦的生活阅历,文章都深刻得多。
2023年夏天,我正在刷抖音,忽然跳出一条朋友消息,是郑慧君的老婆,应该说是前妻发来的。原文是:学军,郑慧君去世了。我惊了一下,以为看错了,再点开看,的确是他老婆的抖音号。我赶紧打语音电话询问情况。原来,郑慧君前一天来了一趟西安,回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他在洗澡得时候,突然倒下,不省人事,等送到医院时,人已经去世了。我追问,当时他身边就没有人吗?他老婆说,应该与他相好的那个女人在一起吧,那个死女人对他一点都不上心,那也是我孩子的爸呀!就那么走了,我一定要找她要个说法。电话这头,我只能劝她不要太激动,死者为大,节哀顺变!
郑慧君的死对我的冲击是很大的,毕竟曾经我们有过一段亲密的关系,关键他才五十出头,事业还在稳步上升,人生就戛然而止,的确令人扼腕叹息。知道我们关系好的同学还专门电话通知我郑慧君出殡的日子,同学们打算一起送他一程。我没有去,说不清为什么。这其中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纷纷扰扰涌上心头却又一言难尽,只能任由江水东流去,落花尽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