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个世纪的故事了,准确地说,是1989年7月。那一年,我在湖北大学上大一。
上大学前夕,我饱受风湿折磨的母亲突然去世了,家庭的重担全压在老父亲身上。虽然父亲勤扒苦做,但也只能解决全家的温饱。我和妹妹的学费全靠父亲腆着脸借回来。父亲说,那时候我的梦话经常是“学费怎么办”。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一暑假前夕,我得到一个消息:推销学校编印的《中学语文》练习册,每本定价1.5元,每推销一本可抽成0.3元。可以先推销书,后结账,卖不出去的再退回给学校——感谢学校,这是个基本没有风险的赚钱机会。

说干就干,回到老家,立马跟我的好闺蜜春妹联系,她因为学习成绩好上的中专师范(现在的小伙伴可能不知道,那个时候初中成绩好才能上中专,因为可以转商品粮户口),已经上班一年了。她陪着我,顶着炎炎烈日,骑着她哥哥的二八横杠永久牌自行车,驮着我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跑,当然重点跑她同学所在的学校,这样最起码能通过同学引见见到管事的领导,不至于得其门而不能入。
印象最深的是去净明铺学校,那是离我家三十多里地的一个乡村学校。七月的骄阳,炙烤在316国道上,沥青都快融化了。自行车走在路上,能感觉到轮胎滚动时滞粘着沥青的滋滋声。很快,我们的衣服都汗湿了,水淋淋的贴在身上,春妹因为骑车更热更累,汗水流下来眯住了双眼,骑到一个路窄处,迎面来了一辆大货车,货车司机促狎地往我们这边靠,在春妹的惊呼声中,我们俩连人带车跌下了路边的深沟,好在是夏天,沟中的草很茂密,水也不深,我们没有受伤,只是脏了衣服。惊慌失措地从沟中爬起来,就着水沟里面的水简单地把衣服擦擦,顾不得骂人,又赶紧赶路。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像灌了铅,嗓子干得喷火。恰巧路边有两个奶奶在卖西瓜,春妹说:“实在太渴了,吃块西瓜再走吧”。奶奶切好瓜递给我们,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会享受,渴了吃西瓜。我们渴了都是就着沟边喝点水算了。”
经历了千辛万苦,一个夏天,我们推销了1200本练习册,落实好了销路,我和二哥坐火车到湖大拿货。1200本书,摞起来也是高高的两堆,怎么弄到火车站也是一个难事。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有没有出租车,就是有,我们也是没钱坐的。二哥找来一根杠子,挑起来往公交车站走,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被压得佝偻着腰,走到半路,杠子被压断了。好不容易挪到了公交车站,那个时候武汉的公交车,车站上乌泱乌泱的人,翘首等着公交车来,上公交车,是要拼尽全力左冲右突的肉搏,近似一场小型的战争。我们从车辆厂坐511到武昌火车站,再从武昌站回到随州,已经是深夜了(为了省钱,我们一天走了个来回,那个时候只有绿皮火车,单程需要四五个小时。)。
出站的时候,我们被拦了下来,检票员说我们的行李超重,需要补货运的票,可是我们已经没钱了。然后我连人带货被留在了候车室,在候车室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二哥消失在沉沉夜色中。二哥连夜回家去借钱,三十多里地,全凭双脚走回去,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二哥拉了一辆农村拉粮食的板车回到了车站,补交了运费,把我和书拉回了家。到这个时候,我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吃没喝没睡了。
九月份开学,练习册发给了学生,实际发出去了1120本,因为有学生辍学了。我到学校销了账,赚到了人生第一笔钱,靠这笔钱和奖学金,我大学再也没找家里要一分钱。
番外
春妹,少年情谊,从未忘怀。山高水长,愿你早安!午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