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柏油路总在傍晚泛着油亮的光。他第三次遇见她时,正骑着二八大杠往家赶,车铃"叮铃"一响,她的影子忽然从树后飘出来——是真的飘,蓝布连衣裙的下摆被风掀得轻轻扬,像片刚落的槐树叶。
他捏紧车把,脚在脚踏上悬了半秒,终究没敢再按铃。她走得很慢,大包头的发带在耳后露出点红,柳叶眉描得细细的,眼睛亮得像浸在井水里。他从旁边骑过去时,余光里全是她的侧脸:鼻子是秀气的圆,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上挑,像是藏着半句话。等他骑出老远,才发现自己竟憋着口气,肺里胀得发疼。
此后他总在那个时辰晃悠。有时推着车走,有时索性坐在路牌下,假装系鞋带。她多半是步行,手里拎着个网兜,有时装着个搪瓷饭盒,有时是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他们遇见了七次,他数得清清楚楚。第七次时,她似乎看了他一眼,他慌忙低下头,等再抬起来,她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大包头在夕阳里成了个小小的黑点。
夜里躺在炕上,他总想起那个瞬间。她的眼睛像含着水汽,又像落了星子,他分不清那点亮是对自己的,还是天光反射的。同村的二柱子说过,城里姑娘都喜欢大胆的,"你得像敲锣似的,让她听见你的响"。他琢磨了三天,终于想了个主意——那天在镇上电影院墙报上看见"马路天使"四个字,旁边配着幅画,穿工装的姑娘笑着给骑车人递水,底下写着"文明新风"。他觉得这词真好,既体面,又藏着点亲近的意思。
第十三次遇见,他没推车。她刚从供销社出来,网兜里多了包水果糖。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像踩着棉花,一点点挪过去。离她三步远时,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喉咙里像塞了团热馒头。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里的光忽然聚成两小团,像晨露落在花瓣上。
"哎......你好......"他的声音劈了叉,像被风吹断的芦苇。
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唰"地从中间穿过,车铃响得刺耳。他被带得晃了一下,再抬头时,她已经走出几步远,蓝布裙的角在风里摆了摆,像只受惊的蝴蝶。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觉得心里空了块地方,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之后他好些天没去那条路。白天跟着爹去地里割麦,镰刀割得飞快,麦秆断成一截截,像他说不出的话。晚上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眼前却总浮出幻象:她骑着辆女式自行车过来,车把上绑着红绸子。他站在路边,声音洪亮得像喊号子:"你好,能认识一下吗?"
她跳下车,网兜里的书露出来,是本《大众电影》。"我叫晓燕,"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县化肥厂上班。"
"我叫王建军,"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终于敢伸出去,"家就在东边王家庄。"
他们的手碰到一起,她的指尖有点凉,像刚洗过的黄瓜。他激动得想跳起来,却听见娘在灶房喊:"建军,起夜咋还哼哼?"
他猛地睁开眼,房梁还是那根房梁,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霜。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凉飕飕的。
过了半个月,他又去了那条路。还是傍晚,柏油路泛着光,槐树叶落了一地。他看见她从街角走出来,身边跟着个穿蓝工装的青年,两人并排走着,说话时头靠得很近。他忽然就松了口气,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呼出来,胸口又酸又麻。
他推着车往回走,车铃偶尔响一声,在空荡的路上荡出很远。原来有些遇见,就像夏天的雷阵雨,看着挺热闹,落下来,也不过打湿几片叶子。但那点藏在心里的光,那点没说出口的话,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说不定哪年春天,就悄悄发了芽。
后来他再没见过她。只是每年槐花开的时候,路过那条路,总会放慢脚步,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蓝布裙的姑娘,在夕阳里走着,大包头的发带在风里轻轻飘,像句没说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