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是一个有些许弯腰驼背的老婆子,可能是姓孟吧,太久了,记不清了,他们都叫我孟婆。
我在望川河畔贩汤,笑脸相迎我的每一位汤客。凡来我这里喝汤的都说,何以解忧,唯有孟婆汤。一碗汤下肚,三千红尘劫,皆随忘川吹来的风,烟消云散。其实,我没告诉这些汤客,我这汤根本没那么神奇,只是他们记得不够刻骨罢了,若真要记得,就算以孟婆汤为基的上古望情水,也不过尔尔。
(一)
这天,我这里来了一个小姑娘。双十上下,花儿一样的年纪,却眉间轻拢;看她脚步轻盈,应该是有些修为,却走得跌跌撞撞;快到我的汤摊前,我扶了一把她,手下的软肉,让我一个老婆子都有些心神荡漾。
“小姑娘,慢点,莫撞翻了老婆子的汤。”我细瞧了一下她,原来肤若凝脂,不只是存在于戏文里,老婆子又长见识咯。
“老婆婆,这里可有个叫孟婆的人?”声线虽若百灵,可能奔走太久,有丝沙哑。
“你找她做甚?”
她深呼吸了一下,比之方才坚定了不少,说道“我,想求一碗汤。”
“哎哟,果然仪义多是屠狗辈咯,里面请吧小姑娘,我这就给你上汤。”
“你就是孟婆,但,不不不,这汤不是我自己要喝的。”
“嗯?”
“我为师兄而求”
说得老婆子我更糊涂了。要从这望川河畔带走孟婆汤,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涉冰冷黄泉,要穿彼岸花海,一般也没几人这么干,真要做的,也不过是带着汤重返世间,看看心中执念,再一口闷下我这汤,彻底断了念想。
“小姑娘,你师兄都在不这,这汤他也喝不了啊”
“我知道,但据《上古良方》所言,”她声线平稳的说道,“孟婆汤佐黄泉冰晶半盏,彼岸花晶三钱,调以至爱心头血,温和吞服,就可彻底忘了曾经至爱。”说着,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然后微微笑了笑。
“呵,老婆子贩汤几万年,居然还有见到傻蛋的一天,小姑娘,你是嫌自己命长?”说得我对她那师兄都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到了需要上古忘情水的地步了。
“婆婆,师兄是大能转世,现在禅宗修法,虽我禅宗不反对弟子的世俗婚姻,但师兄若沉溺在此,却难再正果业。”
“你那师兄耽于你之颜色,不能重回大道,也是他自己的因果,于你何干?”我心想,这小姑娘尤物似的,以我几万年的阅历来看,是天道安排给他师兄的劫数。
“婆婆,是我缠着师兄的”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了点水光,继续说道,“禅宗本不收女弟子的,我是孤儿,雪夜里遇上了师父,师父怜我,就带我回去,原想我稍大一点,就找户人家托养的,可我却喜欢粘着师兄,一说要把我送走我就哭,师兄也纵着我……”
说起这些往事,她笑了,虽然有点苦。可老婆子我就明白了,这一纵,就是十几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小年轻,也就那回事。
“这和你来此地有何联系,你离开你师兄就行,他闭关三五百载,观你之修为,到时你虽不垂垂老矣,但容颜也不再盛,你师兄自然就淡了。”我实在不想这花一样的年纪,就此消去,就多劝她几句。
“可,师兄的大道是无情”她的眼眶终还是承载不了水珠的重量。
老婆子我却是倒吸一口气,有预言说:无情之禅,不在无情中涅槃,必将世间带入末世深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天道安排这劫数时,难道就没想过两全?一边是鲜活的小姑娘,一边是安稳的世间,老婆子我犹豫了好久,然后伸向玉葫芦的手好像有点颤,揭锅、抡勺、打汤、装满。
“姑娘,你的孟婆汤”我将汤交给她,用我有些皴的手拍了拍她,可能是感谢,也有可能是有愧,反正我也说不清,这几万年没有波动的心也有点疼。这世间生灵,居然要这样一个小姑娘来担,我虽作了选择,但天道如此安排,我却不敢苟同。
“姑娘,我给你指指路吧,你出了我的汤摊向前走,不要回头。躲过十二道罡风,你会看到一条河,世人皆说黄泉路黄泉路,却不知那先是一条撑不了船的河,你要的黄泉冰晶就在河中央,过了河之后,你会看见一条两边开满彼岸花的路,彼岸花晶就在路的尽头,只是你若要换花晶,就……”
“婆婆,我懂的,我都明白的,我还知道会有灵鸟帮我把东西送出去的”她冲我笑笑,几万年的时光,老婆子我第一次觉得笑也可以这么甜,
“姑娘,你叫什么名儿啊”虽然世间基本不会知道这个小姑娘为他们做了些什么,但我一个老婆子,还是想记住她。
“白灵,师兄说我的声音像百灵,又是在雪地里相遇,就给我取名白灵”然后她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二)
我不知道那个小姑娘走到哪里了,只是开始狂风大作,安静了几万年的河畔居然有雷声阵阵,我除了感叹一声“阎王帝君的东西哪那么好取”之外,没有再做别的,就连给客人打汤也少了往日的笑脸。
后来,我听到黄泉河里九头蛇的怒吼,应该是小姑娘取到了黄泉冰晶,也不知她那小身板是怎么抵过冰冷入骨的黄泉水的,更何况从九头蛇手下取到冰晶,不知她那微末的禅宗术法,可有束缚住九头蛇半盏茶。
再后来,我闻到了彼岸花的花香,是花晶成熟了,我好象看到了漫天的红色,是小姑娘以全身之血喂花后的色彩,我也好象看到了她笑着将花晶摘下,再对自己的胸口猛拍一掌,心头血染上花晶,花晶更瑰丽夺目了。然后,小姑娘满意的闭上了眼。
(三)
我本以为事至此就了了,我正为小姑娘的逝去作长长的叹气,可我这口气还没叹完,一个白色身影就从我的摊前掠过。
然后我听到一个雄浑的男声说道:
“阎王,有些人,可不是那么好收的!”声如洪钟完全不足以形容,大有纵横寰宇之势,连天道也不放在眼里。就这一句,就向阎王帝君表明,若找不到他要的人,绝不罢休。
然后,那个声音加以修为扩散,足以回荡整个冥界,“白—灵—、白—灵—”。
我顿时大惊,是小姑娘的师兄,难道他没喝了上古忘情水?可若没喝,他这一身大道得正的气势,又来自何处?
那白色身影在半空停留,气势太强,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不过我远远观他的气息,闻道了我熟悉的孟婆汤。他喝了,我更疑惑不解,他这修的哪门子的无情道?
然后我看见白衣人抱着一身染红的小姑娘,从彼岸花海走来,待他到了黄泉河,只听他说“孽畜,你敢伤她!”在这之后,就是九头蛇越来越虚弱的哀号。
待他到我的汤摊,他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眼,就让我有些发抖,只听他说:
“看你有些怜惜之意,这次我就饶了你!”然后抱着白灵,向阎王帝君的大殿走去。
哎哟,是个护短的师兄,我突然有点幸灾乐祸,我们的阎王帝君,这是遇上铁板了。这破了无情道的禅宗,以上古忘情水为引的大能,居然修成了几十万年里不曾出现过的圣镜,专情唯一的圣镜,普通之下的情圣第一人啊。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三千业火焚身之痛苦,也不知道他是凭怎样的毅力度过识海里不见光明的无尽之地。但我知道,在他从无情道转至情圣之镜的途中,师妹,是他唯一想要的铭记。现在的他看似博爱大众,却只属于他师妹一人,若师妹找不回来,后果可比预言严重百倍千倍。不只世间将成地狱,就我这忘川河畔,也不再安和平静,为一人陪葬的戏码,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我的心情更好了,自说自语到“哎哟,妖孽啊,天道这是挖了一个坑,要把自己埋了啊,呵呵哈哈哈哈……”
我摇摇头,又笑脸相迎,来我汤摊的每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