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汹汹,深山古寺的风像是从九幽地府吹上来的,冷得钻骨、冷得蚀魂。
破败大雄宝殿之内,漫天黑色煞气轰然炸开!
守棺老煞鬼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挥,整座大殿的气压瞬间崩塌,无数凝练至实质的漆黑煞刺破空袭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封死了林念安所有闪避的角度。每一道煞刺都裹挟着百年阴煞戾气,穿透力极强,足以瞬间洞穿寻常修道人的护体灵力,撕碎肉身神魂。
砖瓦碎裂、木梁震颤,整座荒废古寺在这股恐怖阴威之下摇摇欲坠,屋顶残存的瓦片成片坠落,砸在地上碎裂成齑粉。
老煞鬼空洞无瞳的双眼死死盯着殿中少年,沙哑阴冷的笑声回荡四野:“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小子,凭着一点微薄纯阳底蕴,也敢挑衅天道规制?此女逆天缠阳,阴阳相济本就是天地禁忌,她能苟活残魂,已是上苍垂怜!你偏要自寻死路,强行破局,今日我便成全你,让你和这棺中阴魂一同湮灭于此,永世沉沦阴煞炼狱!”
话音落,漫天煞刺骤然加速,带着刺耳的破空轰鸣,狠狠轰向林念安!
换做任何一个同龄修道之人,面对这等规模、这等纯度的百年阴煞攻击,早已心神俱裂、灵力溃散,连抬手抵抗的资格都没有。
可林念安自始至终,双脚牢牢钉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半步未退。
他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翻涌不息的冷怒与偏执。
半个月,整整十五个日夜。
他从繁华旧城追到荒芜深山,从人间烟火踏至阴阳夹缝,访遍野灵、跪求阴差、透支阳寿、逆算命理,熬过无数无眠长夜,扛过数次阴煞反噬、命理折损的剧痛,为的从来不是什么天道规制、什么阴阳铁律。
他只为棺中那个人。
只为那个明明身为至纯阴魂、本该逍遥阴阳,却偏偏为了护他,散尽千年修为、碎尽神魂根基,甘愿坠入无边黑暗、承受永世封禁之苦的苏晚星。
天道不公,那他便逆道而行。
阴阳不容,那他便劈开阴阳。
谁也不能、也不配,将她囚禁于此,让她独自承受无尽黑暗与刺骨寒凉。
“天道垂怜?”
林念安低声冷笑,声音清冽却裹挟着震彻大殿的决绝,掌心紧握的纯阳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目璀璨的金色霞光。
纯正至阳的灵力从他四肢百骸奔腾涌出,如同江河决堤、烈阳破晓。金色霞光蒸腾而上,瞬间笼罩周身三尺之地,形成一层坚实厚重的纯阳护体光罩。
漆黑阴煞与至阳金光轰然相撞!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炸裂巨响震得耳膜轰鸣,耀眼的黑白光影交替席卷整座大殿。无数阴煞煞刺撞上纯阳光罩的瞬间,尽数被至阳灵力灼烧成缕缕黑烟,消散于无形。狂暴的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疯狂扩散,地面青砖层层龟裂,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爬满整座殿宇,残破的佛像彻底崩塌,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霸道凌厉的阴煞戾气,在纯粹至极的纯阳之力面前,竟寸寸溃败、不堪一击!
老煞鬼瞳孔骤缩,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涌上真切的震惊与忌惮。
“先天纯阳道体?!”
他活了数百年,镇守这座古寺、看守这口镇灵黑棺,见过无数修道高人、阴阳术士,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的纯阳底蕴。这绝非普通后天修炼得来的灵力,是天生道体、天赐纯阳,是一切阴邪煞物的天生克星!
先天纯阳道体百年难遇,克制天下万煞,寻常千年厉鬼近身即伤、触碰即溃,更何况是他这百年修为的守棺煞!
“难怪你敢孤身闯阴煞古寺,原来身怀如此逆天底蕴!”老煞鬼沉声低吼,周身黑袍无风自动,滚滚黑色煞气再次暴涨,“可惜!先天道体又如何?少年人太过自负,终究难成大事!此地为百年阴煞聚煞地,我借山川阴脉、借古寺死气、借镇棺天道禁制之力,战力翻倍!你纵有纯阳道体,今日也休想带着阴魂离开!”
话音落下,老煞鬼双掌结出诡异晦涩的古老印诀。
印诀成型的刹那,整座深山地底骤然传来沉闷的轰鸣,一股股浓郁至极的地底阴煞顺着古寺地脉疯狂涌出。漆黑的煞气如同海啸倒灌,瞬间填满整座大雄宝殿,原本被纯阳金光压制的阴邪之力,顷刻间再度暴涨数倍不止。
大殿中央那口沉寂的阴沉木黑棺,在海量阴煞的灌注之下,棺身表面的黑雾疯狂翻涌,一道道暗红色的古老禁制纹路缓缓亮起,晦涩、古老、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天道镇压之力。
“镇棺锁阴阵,启!”
老煞鬼厉声喝出四字!
刹那间,红光漫天、煞气盖地!
以黑棺为中心,一道巨大无比的血色法阵轰然浮现地面,阵纹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死死锁定棺身,同时磅礴的镇压之力疯狂笼罩四方,将林念安的退路彻底封死。
血色阵纹不断闪烁,每一次亮起,都有一股沉重无比的天道之力碾压而下。
林念安周身的纯阳光罩瞬间被压得微微凹陷,至阳灵力剧烈震颤,体表金色光芒忽明忽暗,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阵纹之中,隐隐传出一声微弱至极、痛苦难忍的闷哼。
声音极轻极细,被轰鸣阵响彻底掩盖,却精准钻进了林念安的耳中,狠狠揪紧了他的心脏。
是苏晚星!
阵法启动,不是为了困他,是为了镇压棺内的她!
每一次阵纹闪烁,每一分天道威压降临,都在碾压她本就残缺脆弱的神魂,让她承受神魂撕裂的剧痛!
隔着厚重的阴沉木棺,林念安仿佛能清晰看到棺中景象——
那个温柔清冷、眉眼倾城的女子,正蜷缩在狭小冰冷的棺木之中,神魂被血色阵纹死死禁锢、撕扯,浑身阴气紊乱动荡,原本就残破的神魂虚影愈发黯淡透明。她咬着牙强忍剧痛,不肯发出半点哭喊,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一丝痛苦的闷哼,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明明那么怕疼、那么怕冷,明明早已修为散尽、神魂残破,却还要被这无情阵法日日折磨、夜夜禁锢。
一瞬之间,林念安眼底的温柔彻底寂灭,仅剩冰封千里的寒意与焚尽一切的暴怒。
心疼、悔恨、愤怒、偏执,万千情绪交织在胸腔轰然炸裂。
他恨自己来的太晚,恨自己没能早点寻到她,恨自己让她独自在这黑暗冰冷的棺木里,熬过半个月无尽的折磨与黑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林念安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直直看向对面的守棺老煞鬼。
“撤掉阵法,打开棺盖,我饶你残魂不灭,留你一缕残识轮回转世。”
“否则,今日我踏平这座古寺,撕碎你的煞魂,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睥睨阴阳、逆伐天道的霸道气势。
老煞鬼闻声狂笑,笑声嘶哑凄厉,满是嘲讽与疯狂:“狂妄小辈!仗着先天道体便目中无人?你可知这镇棺锁阴阵乃是天道烙印!阵在棺在,阵毁棺亡!你强行破阵,不止杀我,更会震碎棺中阴魂最后的残魂根基!你想救她?今日你敢动手,便是亲手彻底葬送她!让她从此真正消散于天地,再无一丝转世可能!”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利刃,精准刺进林念安最软肋的心底。
破阵,会震碎苏晚星残魂。
不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阵法日日镇压、神魂耗竭,最终彻底湮灭。
进退两难,死局无解。
老煞鬼看着林念安骤然凝滞的身形,眼底闪过阴毒得意的光芒,继续冷声蛊惑:“明智之举,便是立刻转身离去。从此阴阳两隔、各自安生,她留此残魂尚可苟延残喘,你留阳身尚可安稳度日。执念太深,只会双双覆灭,落得个生死两空的凄惨下场!”
周遭煞气翻滚,阵纹轰鸣,威压愈发沉重。
棺中又一声细微的痛哼传来,比刚才更虚弱、更无力,带着一丝濒临溃散的脆弱。
林念安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微微颤抖。
他清楚老煞鬼说的是实话。
天道禁制烙印神魂,镇棺阵法与苏晚星残魂早已绑定一体,暴力破阵必然伤及她的神魂根基,稍有不慎,便是彻底灰飞烟灭。
可让他走?
让他眼睁睁丢下被困黑暗、受尽折磨的苏晚星,独自离去,从此不闻不问、阴阳两隔?
绝无可能。
半分念头,他都不曾有。
林念安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周身的纯阳灵力不再狂暴外泄,反而尽数收敛、凝练,缓缓沉入丹田经脉,归于沉稳厚重。
极致的愤怒过后,是极致的冷静。
他抬眸,望向那口被血色阵法牢牢锁住的黑棺,目光温柔得近乎偏执,嗓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对她许诺,又像是对自己立誓。
“晚星,别怕。”
“我不会走。”
“我找了你半个月,千辛万苦寻到你,绝不会再丢下你一次。”
“我不硬破阵法,不暴力毁阵,我不伤你分毫神魂。”
“今日我便在此,一步不退,以我纯阳道体、以我毕生修为、以我阳寿命格为引,替你扛下所有镇压,替你消解所有阴煞,替你剥离天道禁制。”
“我慢慢来,多久都等。”
话音落下,林念安不再理会一旁伺机而动的老煞鬼,缓步抬步,一步步朝着漆黑阴沉木棺走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震颤,血色阵纹的镇压之力尽数朝着他的身躯碾压而来。
沉重的天道威压落在他血肉之躯上,堪比万千山岳压顶。
他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骨骼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脆响,浑身经脉酸胀刺痛,纯阳灵力被强行压制、不断消耗,可他的脚步依旧平稳、坚定,没有丝毫迟疑退缩。
一步,两步,三步……
漫天血色红光笼罩其身,无尽阴煞缠绕周身,天道禁制疯狂碾压他的肉身与命格。
常人只需承受一瞬,便会经脉断裂、道基崩塌、爆体而亡。
可林念安硬生生扛着,一步一步,走到黑棺正前方,静静驻足。
距离棺身三尺之地,是阵法镇压最强、阴煞最浓郁、天道束缚最严苛的核心位置。
此处的威压,是外界的十倍不止。
刚一驻足,林念安喉间便是一甜,一口温热的鲜血险些喷涌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唇角缓缓溢出一丝猩红血迹,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之上,触目惊心。
先天纯阳道体不惧阴煞,却终究扛不住实打实的天道禁制碾压、命格损耗的反噬。
他在以凡人之躯,硬抗天道刑罚。
老煞鬼站在后方,空洞的眼底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浓浓的阴寒忌惮:“疯子!你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以肉身扛天道镇灵阵,以命格抵禁制反噬,你这是在自毁道基、自折阳寿、自毁前程!为一缕残阴魂,赌上你一生修行、整条命数,值得吗?!”
“值得?”
林念安微微侧首,染着血色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
“世间所有人、所有天道规则都问我值得与否。”
“可从来没人问过她,为我逆天而行、散尽修为、碎魂挡劫,值得与否。”
“她为我赌尽阴魂一切,我为她赌尽阳身一生,何来不值?”
这句话落地,铿锵有力,震彻整座古寺风雨。
老煞鬼一时语塞,周身翻腾的煞气都骤然凝滞。
数百年镇守古寺,见惯了人间贪嗔痴怨、虚伪凉薄,他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纯粹、生死相依的情缘。阳人与阴魂,本是天敌、本是殊途,却偏偏纠缠至此、生死相守,不惜逆道逆天、自毁根基。
荒谬,却滚烫。
震撼,却无解。
“冥顽不灵!”老煞鬼回过神,眼底只剩冰冷杀意,“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你愿以身扛阵,我便借阵法之力,磨你道基、耗你阳寿、诛你神魂!我倒要看看,你这先天纯阳道体,能撑得住几日几夜!待到你灵力耗尽、肉身崩塌,我便将你残魂封入棺中,让你们阴阳双魂,永世受阵刑折磨,不得解脱!”
怒喝声中,老煞鬼双手印诀再变!
整座血色大阵骤然全面激活,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疯狂亮起,猩红如血、炽烈如焰。原本均匀分散的天道镇压之力,瞬间尽数汇聚,全部锁定林念安一人之身!
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重压轰然落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林念安双腿胫骨不堪重负,当场出现细微裂痕,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眼前瞬间阵阵发黑。
他浑身肌肉紧绷颤抖,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衣衫,顺着下颌、脖颈不断滴落,砸在青砖之上。
剧痛入骨,痛到极致,几乎让人晕厥、让人癫狂。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双眸明亮澄澈,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棺,眼底温柔不减分毫。
剧痛之中,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结出最温和、最纯粹的纯阳渡灵印。
这道印诀不伤阴魂、不毁禁制,唯一的作用,便是以自身纯阳灵力为载体,缓慢渡入阵眼、渡入棺中,中和阴煞寒气,温养残破神魂,一点点剥离缠在苏晚星魂体之上的天道枷锁。
动作缓慢、平稳、一丝不苟。
金色温润的纯阳灵力,顺着他的双手缓缓溢出,丝丝缕缕、绵长不绝,顺着血色阵纹的缝隙,温柔渗入漆黑棺木之中。
狂暴冰冷的阴煞,遇上温暖纯粹的纯阳灵力,瞬间被温柔中和、消解。
棺身剧烈震颤了一瞬,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细微、轻柔的悸动。
下一秒,一道极淡、极软,带着些许沙哑虚弱的女声,隔着厚重棺木,轻轻传入林念安耳中。
“……别傻了。”
“走。”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风、弱得像絮,却带着无尽的心疼、无奈与酸涩。
是苏晚星的声音!
时隔半月,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哪怕虚弱至极、濒临溃散,哪怕被禁制锁魂、被阵法压体,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让他走,依旧是不愿拖累他分毫。
林念安心脏骤然一缩,酸涩与滚烫的暖意瞬间填满胸腔,眼眶微微泛红。
他微微摇头,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透过棺木,细细传入她耳中。
“我不走。”
“晚星,听我一次。”
“这一次,换我护你。”
“你别怕疼,别怕反噬,别怕天道追责。”
“所有重压我来扛,所有阴寒我来挡,所有因果我来担。”
“你只需要好好养魂,好好休息,等我带你回家。”
棺内沉默许久。
死寂的黑暗之中,一缕极淡的白色阴气缓缓渗出棺身缝隙,轻轻、小心翼翼地缠上林念安布满冷汗、微微颤抖的指尖。
微凉的阴气,不再阴冷刺骨,只剩极致的温柔、极致的依赖。
像是无助漂泊的孤魂,终于寻到唯一归处,紧紧依偎、不肯松开。
紧接着,第二声轻响传来,带着细细的哽咽,破碎又柔软。
“会……毁掉你的。”
“你的道、你的命、你的未来……都会没的。”
她比谁都清楚天道禁制的可怕,比谁都明白以身扛阵的代价。
逆天情缘,从来都是一人献祭、一人独活。
从前是她献祭自身、护他周全,换他安稳无恙、岁岁平安。
如今他执意逆行,便是要重走她的老路,甚至比她更决绝、更疯狂,以阳身扛天道,结局只会是道基尽毁、阳寿耗尽、神魂俱灭。
她宁可永远被困棺中、永世不见天日,也不愿他为自己赌上一切。
林念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缕柔弱的阴气,眼底温柔缱绻,盛满了无人能懂的深情与执念。
“没有你的未来,于我而言,本就毫无意义。”
“我的道,从来不是登顶修道巅峰、不是长生不老、不是顺遂无忧。”
“我的道,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这句话,温柔却决绝,彻底穿透棺木黑暗,落在苏晚星残破的神魂之上。
棺内的阴气骤然剧烈一颤,细细的呜咽声压抑响起,却再也没有说出一句劝退的话语。
她懂了。
他的执念,和她一样深入骨髓、生死不改。
自此,一人一魂,隔着一口阴沉古棺,隔着漫天天道禁制,隔着阴阳殊途的距离,无声相守、默默支撑。
一旁的守棺老煞鬼看着眼前这一幕,空洞的眼底杀意渐冷,只剩沉沉的复杂与忌惮。
他见过情爱虚妄,见过山海可平的誓言,见过生死相许的戏码,可那些情爱,大多经不起磨难、熬不过时光、抵不过生死。
可眼前这对阴阳殊途的人魂,是真的在以命换命、以心换心。
“愚蠢至极。”老煞鬼低声喃喃,语气却早已没了最初的阴冷杀意,“逆天情缘,终究难善终,你们越是情深,结局越是惨烈。今日你耗命护她,他日天道清算,你们只会双双魂灭,落得彻底虚无。”
林念安未曾理会他的言语。
外界所有劝阻、所有恐吓、所有天道规制,于他而言,皆为虚妄。
他此刻的世界,只剩身前一口棺,棺中一个人。
他闭上双眼,摒除所有杂念,全心全意催动体内纯阳灵力。
温热的金色灵力源源不断渡入棺中,温柔包裹住苏晚星残破飘摇的神魂,一点点抚平她神魂之上的裂痕,一点点消解缠在她魂体的阴煞戾气,一点点剥离那些深入神魂本源的天道锁纹。
过程极慢、极煎熬。
每剥离一丝禁制,反噬便重一分。
林念安身上的压力成倍递增,骨骼脆响不断响起,唇角的血迹越来越浓,浑身经脉刺痛欲裂,头晕目眩的眩晕感不断袭来,好几次眼前彻底漆黑,濒临晕厥边缘。
可他始终咬牙硬撑,不曾中断半分渡灵之力。
一旦中断,剥离的禁制会瞬间反扑,会狠狠重创本就脆弱的苏晚星神魂,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损耗,尽数归零。
他不能断,也不敢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夜雨未停,风声不息,深山古寺的寒意越来越重,夜色越来越深。
大殿之内,血色阵纹依旧轰鸣镇压,天道威压从未减弱半分。
林念安始终立在棺前,身姿挺拔如竹,任凭风雨侵蚀、阵刑碾压、命格损耗,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三个时辰过去。
夜深至极,整座深山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林念安的衣衫早已被冷汗与血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之上,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彻底失温泛白,唯有眼底执念依旧滚烫。
他的纯阳灵力早已透支殆尽,此刻维系渡灵印诀的力量,全靠本命道体本源、剩余阳寿强行支撑。
每多一秒坚持,他的命格便多损耗一分,道基便多受损一分,未来修行之路便多断绝一分。
可相对的,棺中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好。
原本微弱飘摇、随时都会溃散的魂息,逐渐变得平稳、绵长。那些撕扯神魂的剧痛渐渐消散,深入魂体的血色禁制纹路,被温柔的纯阳之力一点点淡化、剥离。
缠绕棺身的暴戾煞气,尽数化为温和的阴息,静静萦绕棺身,不再伤人,只剩温柔的相守。
守棺老煞鬼静静立在后方阴影之中,看着少年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看着那源源不断、以命为代价的纯阳渡灵,百年古井般死寂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动摇。
他镇守此地数百年,恪守天道指令,镇阴锁魂,从未质疑过天道对错。
可今日,他第一次茫然。
逆天情缘,当真有罪吗?
拼死相守,当真该罚吗?
甘愿为对方逆道殉命、倾尽所有的深情,为何偏偏是天地不容的禁忌?
老煞鬼空洞的目光落在漆黑棺身之上,看着棺内缓缓趋于安稳的阴魂气息,又看向棺前以命护魂的少年,沙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沧桑,不再有杀意,只剩沉沉叹息。
“罢了。”
“天道无情,人间有意。”
“数百年镇棺守煞,我守的是规则,看的是荒芜,今日总算见一次值得的情深。”
话音落下,老煞鬼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
他没有再催动阵法镇压,没有再释放阴煞攻击,反而指尖凝出一缕幽暗晦涩的煞力,轻轻隔空点向地面血色阵纹。
“我守阵百年,可灭阵、可镇魂,却不可违天道。我不能帮你破阵,不能替你消灾,唯独能替你——暂缓阵刑。”
指尖一点落下!
原本狂暴碾压、不断加重的天道阵刑威压,骤然定格、缓缓回落。
十成重压,硬生生被他压减至五成!
一半的阵刑之力,被他以自身百年煞力强行阻隔、承担。
瞬间之间,压在林念安身上的千斤重担骤然减半,濒临断裂的经脉、透支枯竭的体魄,终于得以喘息。
林念安微微睁眼,看向后方的老煞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老煞鬼收回手掌,身形隐入阴影,声音沙哑淡漠:“不必谢我。我不是帮你,我只是惜这一场生死不离的情缘。”
“但你记住,我只能替你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五成天刑,已是我百年修为能撬动的极限。剩余五成天道镇压,依旧足以磨耗你的道基、折损你的阳寿。”
“你若撑不住,随时身死道消。”
“前路依旧是死局,从未改变。”
林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只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他从不寄希望于旁人相助,哪怕此刻得到暂缓,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五成天刑,依旧沉重无比。
但只要能让苏晚星少受一分痛苦,能让她神魂多安稳一分,所有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他重新闭上双眼,继续凝神渡灵。
有了这五分阵刑的暂缓,他终于有多余的心力,细细梳理、精准剥离那些最顽固、最深入神魂本源的天道禁制。
时间缓缓流淌,又是数个时辰悄然逝去。
窗外夜雨渐歇,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漫长的深夜终于迎来破晓微光。
深山雾气翻涌,穿透残破窗棂,涌入死寂大殿。
整整一夜的硬扛、一夜的渡灵、一夜的耗命相守。
林念安早已油尽灯枯、濒临极限。
他的身躯微微摇晃,双腿早已麻木失觉,经脉处处破损,本命纯阳道体光芒黯淡至极,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唇角血迹干涸结痂,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微弱绵长、带着细微的颤抖。
可他的眼底,却亮起了破晓般的光亮。
因为他清晰感知到——
棺中所有暴戾阴煞尽数消解,所有撕裂神魂的剧痛彻底平息,那些缠绕苏晚星神魂百年之久的天道锁纹,已被他尽数剥离、彻底清除!
镇棺锁阴阵,依旧存在。
棺身的禁锢之力,依旧残留。
但困住苏晚星、折磨她、封禁她神魂本源的致命枷锁,已经彻底消失。
她不再被天道追责、不再被阵纹锁魂、不再受阴煞噬体。
她残存的神魂,终于彻底安稳、归于平和,不再随时面临溃散湮灭的危机。
熬过这一夜无尽黑暗与剧痛,她活下来了。
真正意义上的,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漆黑阴沉木棺的棺身表面,黑雾缓缓流转、层层褪去。
厚重冰冷的棺盖,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开始微微震颤、缓缓松动。
“咔……咔……”
细微的开棺声响,在寂静破晓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棺盖一点点向后移开,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
一缕清冷柔和的白色阴气,顺着缝隙缓缓溢出,带着极致温柔、极致眷恋的气息,弥漫整座大殿。
紧接着,一道纤细窈窕的白衣身影,缓缓自黑暗棺中,坐起身来。
破晓微光穿透破败殿宇,落在她身上。
白衣胜雪,发丝如墨。
女子眉眼清冷倾城,容颜绝世无双,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唇瓣偏淡,眉眼间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不染凡尘。
正是苏晚星。
她此刻神魂依旧残缺、修为尽数散尽,气息微弱飘忽,不复往日千年阴灵的强盛威压,却彻底褪去了所有暴戾、所有痛苦、所有濒临湮灭的死寂。
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穿越漫天薄雾与残碎煞气,自棺中抬起,一瞬不瞬、牢牢定格在前方少年身上。
眼底盛满了心疼、酸涩、感动与深藏入骨的爱意。
一夜煎熬,一夜相守。
他以命为薪,燃己护她,硬生生从天道手中,抢回了她的残魂性命。
苏晚星缓缓抬手,纤细苍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棺沿,动作轻柔缓慢,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看着那个立在前方、摇摇欲坠、满身伤痕,却依旧眼神坚定、静静望着她的少年,嗓音轻软沙哑,带着破晓微风般的温柔,一字一句,轻轻开口。
“林念安,我出来了。”
“我来见你了。”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却温柔滚烫,抚平了整夜所有的黑暗与伤痛。
林念安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夜所有的剧痛、所有疲惫、所有命格损耗、所有濒临崩溃的坚持,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他望着棺中缓缓抬眸、安然无恙的白衣女子,眼底泛红,积攒半月的思念、担忧、焦虑、悔恨,尽数爆发。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哽咽、温柔至极的低语。
“晚星,欢迎回来。”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