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仍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意。丹田处的撕裂感已经减弱，但那种空乏虚弱的滋味更甚，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的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隐隐作痛。
油灯如豆，叶老坐在炕边凳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眼，探手搭上她的腕脉。
“魂力透支，丹田旧伤有反复。”叶老收回手，眉头拧成疙瘩，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汤，“喝了。这次你太乱来了。”
药汤苦涩依旧，入喉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流，缓慢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陆小满勉强支撑着喝下，哑声问：“叶老，苏统领他们……”
“都没事，比你强。”叶老没好气道，“苏小子带了人把那处邪窝烧了，动静不小，引发了一小片塌方，好在人都撤出来了。那鬼东西应该是彻底毁了。”他顿了一下，脸色更沉，“但苏小子说，矿道深处，那样的邪气节点，恐怕不止一处。血梅宗所图非小。”
陆小满想起那株以尸骸为养料、喷吐秽气的怪“植”，想起岩壁上蠕动如血管的灰黑脉络，还有最后那充满怨毒的嘶吼，胃里一阵翻腾。那不仅仅是邪物，那是无数痛苦与绝望凝结成的诅咒。
“那盏灯……”她看向枕边静静躺着的青铜灯。灯身冰冷，再无一丝光华，仿佛之前的爆发只是错觉。
“灯没事。”叶老也看向那灯，眼神复杂，“但你差点有事。那一下爆发，若非你丹田那点微光与你魂魄相连，勉强护住了一丝本源，你现在就不是躺着，而是魂飞魄散了！往后绝不可再如此蛮干！”
陆小满默然。当时情况危急，她几乎是本能反应。但现在想来，确实后怕。那灯的力量，远非她现在能够驾驭。
“朱鸢呢？”她想起那个敏感的孩子。
“守了你大半宿，刚才撑不住，在东厢睡了。”叶老叹了口气，“那孩子……你动用那灯时，她似乎感应极强，说是心口疼得厉害，还看到许多‘黑色的、哭喊的影子’。叶爷爷给她扎了针才睡下。”
陆小满心中一紧。朱鸢的感应，果然与这灯，与那些阴秽之物息息相关。长期下去，对她的魂魄绝无好处。
“叶老，我的伤……还有朱鸢，我们……”
“你的伤，需静养，辅以汤药针灸，慢慢恢复魂力。至于丹田旧伤……”叶老摇头，“老夫无能为力，或许那灵泉有些许温养之效，但你眼下这状况，不宜再靠近。朱鸢……”他沉吟道，“她的问题在于魂质特殊，易感外邪。老夫可授她一些粗浅的安神定魂法门，但能否见效，看她自己造化。关键还是远离那些阴秽源头。”
远离？谈何容易。陆小满苦笑。自己与这灯羁绊日深，而血梅宗的目标显然包括这灯。栖霞谷如今已成旋涡，何处可避？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三更。
“你且歇着，莫要多想。天大的事，也等养好精神再说。”叶老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盏小小的烛火在墙角，悄声退了出去。
黑暗中，陆小满睁着眼，毫无睡意。矿洞中的景象、青铜灯爆发的金光、丹田的痛楚、朱鸢苍白的脸、还有潜伏在流民中不知数量的血梅宗暗子……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中翻腾。
她轻轻握住枕边的青铜灯。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丹田处的微光似乎微弱地呼应了一下。这一次，她不再尝试深入，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灯啊灯，你到底从何而来？为何选中我？血梅宗为何苦苦追寻？那“种子”和“门”，又究竟是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心底沉甸甸的不安。
同一片夜色下，苏牧云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慕已换下那身沾染了泥污和焦臭气息的劲装，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却洗刷不去。他详细禀报了矿洞中的所见，包括那诡异植物的形态、岩壁脉络、以及陆小满执灯爆发的金光。
苏牧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气氛压抑。
“以尸养秽，聚阴成煞……”苏牧云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这是血梅宗‘秽阴转生’的邪法！他们竟敢在栖霞谷地脉残迹上施展如此恶毒之术！”
“秽阴转生？”苏慕还是第一次听说。
“一种极为阴损的禁术。以大量生灵血肉魂魄为祭，混合阴秽地气，培育‘秽阴之种’。此‘种’一旦成熟，便可污染地脉，转化一方地域为死绝秽土，更能孕育出受施术者操控的‘秽阴傀’。看你们描述，那东西尚未完全成熟，否则绝不止那点威力。”苏牧云声音低沉，“他们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污染地气、制造恐慌那么简单。培育‘秽阴傀’需要极其庞大的生灵血气，流民聚集，正是他们最好的‘养料’来源。而且，秽阴之气弥漫之处，更容易感应和定位某些与幽冥、死寂相关的存在——比如，他们一直在找的‘门’。”
苏慕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打算用全谷流民的性命，来喂养那邪物，同时定位‘门’的所在？”
“十有八九。”苏牧云面沉如水，“昨夜驱使影蛭，今日散播‘蚀骨苔’，都是在为‘秽阴之种’提供养料和‘污染源’，加速其成长。若非你们及时发现并摧毁一处，假以时日，整个西区矿道，甚至整个栖霞谷地下，都可能被那种东西爬满！”
“必须立刻彻底清剿矿道！找出所有可能存在的‘秽阴之种’！”苏慕急道。
“谈何容易。”苏牧云摇头，“矿道错综复杂，四通八达，更有早年开采留下的无数暗窿、水脉。血梅宗的人既然早有图谋，必不会只种下一处。盲目下去，不仅可能中伏，更可能惊动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那难道就坐视不管？”
“自然不能。”苏牧云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栖霞谷地图前，目光落在西区矿道范围，“明日起，以防范地陷、加固矿道为由，调集可靠人手，封死所有已知的主要矿道入口，尤其是靠近灵泉和已探明有异状的区域。同时，在几条关键通风、排水通道内，布下感应和预警的简易法阵。我们要将可能的污染范围，先控制起来。”
“那暗处的血梅宗暗子……”
“继续暗中排查，但方法要变。”苏牧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们需要血肉养料，也需要散播阴秽。盯紧流民中突然失踪、死亡，或出现类似‘蚀骨苔’症状的人。盯紧水源、食物和人群密集处的异常。另外……那个王贵，要撬开他的嘴。他或许不知核心计划，但必然有接头和传递信息的方式。顺藤摸瓜！”
“是！”苏慕凛然应命。
“还有陆姑娘，”苏牧云转身，看向儿子，“她今日之举，虽险，却也证实了那盏灯对血梅宗的邪术确有奇效。她是关键，务必保护好。叶老那边，我会再送些安魂补益的药材过去。至于那盏灯……”他沉吟片刻，“找机会，委婉地问问陆姑娘，可否让我一观。或许，我能从那灯上，看出些端倪。”
苏慕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爹，那灵泉……”
“地髓精暂时稳住了泉水，但污染未除，反与泉眼深处的‘旧伤’纠缠更紧。”苏牧云眉头深锁，“为父需重新推演阵法，看能否结合灵泉自身特性，徐徐图之。此事急不得。当务之急，是应对血梅宗的‘秽阴转生’。此术一旦成势，灵泉也难保。”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苏慕才领命离去。
苏牧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矿区方向那越来越浓、仿佛化不开的墨色山影，久久不语。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亡妻的遗物。
“多事之秋啊……”他再次低叹，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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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栖霞谷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流民们在青阳卫的指挥下，继续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窝棚，开垦为数不多的荒地。只是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并未散去，关于“闹邪祟”、“有毒疫”的流言在私下悄悄传播。谷口和西区的守卫明显加强，一些通往西区矿道的小路也被设了障碍，官方说法是“防止地陷危险，严禁入内”。
窝棚区角落，老葛头依旧蜷缩着，慢吞吞地啃着发硬的粗面饼。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对周遭的变化漠不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矿道深处那一处“秽阴结节”被毁时，他藏在袖中的手指，难以抑制地痉挛了一下。
失败了。一处“结节”被毁，虽然只是外围的、未完全成熟的“子株”，但也打乱了“滋养”主株的节奏。更麻烦的是，那盏“灯”再次出现，并且展现出了对秽阴之气强大的克制力。
计划需要调整了。
他缓慢地咀嚼着，味同嚼蜡。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王贵那条线估计是断了，但没关系，像王贵那样的外围棋子，谷里还有几个，都是单线联系，暴露了也牵连不到他。只是“蚀骨苔”的投放要更隐秘，不能再引起大规模注意了。
关键是“主株”的培育不能停，甚至要加快。需要更多的“养料”。流民……是最好的来源。但大规模失踪或死亡，必然会引起谷中警觉。得想办法制造“意外”，或者，利用现成的“资源”……
他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低声抱怨着粮食不够、活儿太累的流民。其中有一个，脸色蜡黄，眼底发青，正是之前在西区坡地干活、轻微感染了“蚀骨苔”晦气的两人之一。虽然被叶老用药暂时控制住，但病气未除，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老葛头垂下眼皮，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暗红幽光。他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袖中枯瘦的手指，在身下的草垫上，又划下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符号。
符号的末端，隐隐指向那个脸色蜡黄的流民。
然后，他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蜷缩起来，发出轻微的鼾声，与周围其他疲惫的流民融为一体。
阳光艰难地穿透谷地上空的薄雾，投下惨淡的光影。新的一天，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更加汹涌地奔腾着。
东厢房里，朱鸢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小脸上满是泪痕。她又做了噩梦，梦见无数黑色的影子在哭喊，梦见一盏孤零零的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快要熄灭，梦见陆姐姐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啜泣起来。心里慌得厉害，好像有什么很坏很坏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而在陆小满的房间，叶老再次为她行针后，看着她沉沉睡去，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他望向西边，又看了看手中几片在矿洞火焰边缘捡到的、焦黑扭曲的植物残骸，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色。
“秽阴转生……血梅宗，你们到底想在这片废墟上，招来什么东西？”
窗外，不知何时聚拢的乌云，缓缓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日光。山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动着谷地中的尘土和枯草。
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