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才只有六岁,父母一直很想要一个弟弟,可是妈妈因为生下两个女儿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又因为计划生育抓得紧,所以就没有办法再生育了。”
喝了一大口凉凉的啤酒,好像又一次将她带到了十几年前的寒冷的深秋夜晚,那个小小的还在襁褓里的婴孩,被父母满面温柔笑容,在漆黑一片的深夜里,抱进家门,从此就成为了他们家庭中的一员。
“后来,爸妈在熟人的介绍下,从一对夫妻那里抱养来的一个刚刚满月的男孩。他那个时候小小的,就那么一点点的,看到我们还会笑,笑得很美很美,就像天使一样。”
白璃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很幸福,很美好的表情,让林琳不由得看得有些痴痴的,她不知道白璃要给她讲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但是,现在看来,白璃那个时候应该很幸福。可是,每一次面对白璃的眼睛,她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心酸,那是如同一汪深泉的双眸,里面沉淀的,是无法言说的悲痛。
“自从家里多了一个小家伙,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乐趣,家人们都很爱他,我也一直好奇,这样的一个小不点,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后来,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整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身后,我好像才知道被一个人需要,究竟是怎样的感觉。至少在那个小不点的眼里,我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幸福。”
将空了的啤酒罐用力捏扁,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白璃的嘴角却一直擎着笑意,即使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了起初的幸福,苍凉的笑容,更让人觉得心疼。
林琳将打开的第二罐递到她手上,试图拿出她手里被捏扁的空罐子,用了几次力,好不容易从白璃手里抽了出来。
“只能再喝这一罐,你的胃病还没好呢。”林琳低声说道,将搭在两人腿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也往白璃身上靠了靠。
轻轻的叹息,白璃嗤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林琳的头发。
“你说我是不是出生后就自带不祥的人?为什么无论任何人太靠近我,都不会有好结果?”说着,有点醉蒙蒙的看了眼林琳,“你靠我这么近,就不害怕我会伤害到你吗?”
“少胡说了,我看你就是每天太闲了,总是想一些有的没的。”林琳不屑的嘟囔了一句,头在她的肩窝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
“我不怕你说的那些,你就可劲儿的来招惹我吧,我全盘接受。”
白璃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我弟弟在家里是最粘我的,可是,他离开的时候,我却没能看他最后一面......”
“离开?”林琳不解,却没有得到白璃的回答,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林琳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你弟弟是回到他亲生父母那里了吗?”
“他回到了天堂。”白璃淡淡的应了一句,没有一点回响,却似乎轻悠悠的飘荡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久久不能散去。
林琳的身体不禁一僵,这是认识白璃将近一年来,第一次听到她提起这件事情,她不知道白璃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她一次次的目睹了死亡,心里是怎样的绝望。
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样问下去,这样的故事,是要以怎样的心情讲述,才能不会心痛?
“你知道吗?他来的时候是在秋天,离开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个晚上的一幕幕,在我的记忆里一直都是那么清晰。之后,有人说过,他是为了我挡了一命,该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不要听别人乱说。”林琳一下子坐正了身子,很严肃的看着白璃,“或许他只是为了偿还,欠你家的前世恩情,你都说了他出事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怎么可能会和你有关呢?”
“如果......如果我的家人也和别人一样以为呢?”
白璃低低的说了一句,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仿佛只是一句梦呓,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苦笑,仰起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有些事情,在心里压抑太久了,一旦释放出来,好像就不会感觉那么痛了。平时的酒量虽然不是很好,可是,两罐啤酒,还是不能对白璃有所影响的。
她喜欢在这样喝酒后,头脑晕眩的感觉,似乎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不快,而放肆的傻笑,自由的做自己。哪怕酒醒之后,还是要继续面对这个世界,面对她既渴望又恐惧的一切。
也许只是她对自己太过苛刻,因为弟弟的离开,因为那之后的一个梦,当时只觉得是因为太过思念,而做的一个奇怪的梦,可是没有想到是,这个梦竟然跟随了她十年。每一次梦到,第二天醒来时都会清晰的记得,只是梦的内容,从一开始的请求,变成了后来的责备。
虽然看过的心理医生说过,那些不过是她自己潜意识里想象出来的假象,可是,她却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里。
也许当时那个人只是无心的一句玩笑话,可是,她却无法忽视了那一个夜晚发生的所有的事情,母亲悲戚的哭喊,父亲无声的流泪,妹妹不停的哭泣,还有她自己哭到无力的眼睛干涩,最终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失去了一个亲人,对于一家人来说,无疑都是悲痛的,而更加悲痛的,可能是取舍的问题。
“为什么死掉的是我的儿子?”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那样清冷的深秋的夜晚,回荡在围满了人的鱼塘边,是悲痛?还是恨?在十三岁年纪的时候,她还不能完全体会,只是在之后的人生里,母亲日渐冷淡的态度,却一点点的刺痛了她的心。
原来,母亲说的是那个意思吗?她想说的是,为什么死掉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儿吗?
脸上有凉凉的泪水滑落,划过嘴角,流进脖子里,凉凉的,晕湿了一片。朦胧中,看着身边已经睡熟的林琳,还紧紧的抱住她的一条手臂,不肯放开。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也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白璃抬起手指,轻轻抚了下她的眉心,看着她眉心慢慢舒展开,嘴角慢慢浮上一抹笑意。
“傻瓜,和我走得这么近,你会受伤的。”她动了动唇,发出细微的呢喃,或许连她自己都没能听到,只有眼泪再次滚落,接连的滑进衣领里,晕出一片又一片的水斑。
又想到了两天前妈妈打来电话,让她相亲的事情,又不禁自嘲的笑笑,都已经离家那么远了,还不行吗?一定要尽早把她嫁出去才可以吗?
如果妈妈知道了她三年前发生的事情,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家里了。
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的黑了,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不想看手机,因为她知道,有个人每天还是坚持着发信息给她,不管她是否回复,他依旧不曾间断的会发信息过来。如果不是因为有电话打进来,她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手机。
又回头想来,找个人相亲,不是在害人家吗?如果一定要找个人过后半辈子,何不在身边找一个人呢?既可以免了从头相识的尴尬,又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脑海里不自觉的就浮现出赵钧坚挺的身影,和他每天暖心的呵护,她不是木头,她也会感动,只是因为秦飞宇的事情,她一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可是,在看到秦飞宇带着女朋友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是,她却不能忽略自己曾经冷酷而坚决的拒绝赵钧时的情景,回给他的那一封“绝情书”,如今想来,自己都想给自己两个耳光了。
可是赵钧还是一如既往的给予她关怀和帮助,她竟然也还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虽然她很清楚,她对于赵钧从来都不是爱情,可是哪怕只是种依赖,还能够有这样一个人,也是件美好的事。
心里似乎暗暗的做了个决定,还有两天就可以回家了,她只是希望一切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不要偏离的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