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悠悠的古运河河畔,我的父母、长兄及祖辈长眠于此。他们坟前的柳树、松树都已十分高大而茂盛,在一片沃野中,一眼便能看见。又逢清明,在袅袅的香火中,叔叔和他们说着话,汇报着各家的生活现状,聊聊晚辈们的成长。叔叔说子孙后代都好,请他们放心,也祈愿先祖护佑后代平安吉祥。
每个人都有其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对我来说,母亲就是我的灯塔。母亲出生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如果她今天还在,应有八十八岁高龄了。母亲高小毕业,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读过书的女子。她能读书看报,在生活中善于学习,喜欢接纳新鲜事物,她常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母亲是党员,担任村支书三十余年,始终用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她为人正直善良,热心为乡亲们服务。在我记忆中,谁家有难事总喜欢找母亲来唠叨唠叨,她也用实际行动为乡亲们排忧解难。因此,母亲得到十里八乡乡亲们的尊重和爱戴。她去世时,远近几个村子的乡亲都眼含热泪,前来吊唁。
母亲常常教导我们:“要做忠厚正直的人,做事要有原则,做人要心胸开阔。在工作、生活中不要斤斤计较,计较得多了,心就小了。”母亲还说:“不要怕吃亏,也不要想占便宜。世间这么多人,人人都想占便宜,哪有这么多的便宜能占到?占小便宜的人要吃大亏的。”母亲要我们牢记“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古训。我读了《论语》之后才明白,“忠”就尽己之心,尽心才是“忠”。“厚”是为人厚道,也包含着孔子所说的“恕”,要有推己及人的宽宥。忠厚是做人之本,读书是安身立命之本。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在世间平稳地安身立命就是幸运,母亲教育我们要忠厚,要读书,这是用精神理念护佑我们。
我铭记母亲的教诲,鲜少与人斤斤计较。也曾因得不到公平对待感到委屈过,但我从不抱怨,以“忠厚”之心一步一步坚实地前行,后来,我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脚踏实地让我内心安定,而一颗安定的心里装下的是愉悦、丰盛和满足。当我抛开计较,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专注地做取悦自己的事,专注地做有自我价值感的事。多年之后,发现那些曾经的成败得失实在不值一提。在不断前进中,我既取悦了自己,又欣赏到不一样风景。我也像母亲一样,对生活始终保持着好奇心,在学习中不断扩大自己的认知,心在变大,眼界也在变得开阔。
世间的能量是守恒的,吃亏与占便宜,得与失,近与远等等,这些能量都是守恒的,要看我们要把精力用在哪里,我们要守住哪一端。
母亲说,读书是最不能错过的事情。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支撑着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尽管如此,母亲说读书才能明理,不读书的人一辈子活得糊里糊涂。“只要你们有能力把书读下去,我就供你们读。”在七八十年代,在生活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我们兄妹几个都完成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学业。我上师范学校时需要一笔巨额学费,而那时正是家里最拮据的时候。为了凑齐学费,爱面子的母亲四处借钱。我亲眼看见从未示弱过的母亲在亲戚面前忍受着为难,人家说不好听的话,她听着,她虽一声不吭,可在必须拿到钱这件事上绝不让步。我让心高气傲的母亲忍辱负重,内心万分愧疚,几次给她说这学我不上了!母亲很生气,她说:“你考上了就要去上,上学是最不能错过的事,一旦错过,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难的火焰山都能翻过去,你只管去上学!”在母亲坚定不移的支持下,我顺利入学。
回忆我读书的心理历程:最初努力读书,是为了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现状;工作后读书,是为了做个好教师,干好本职工作;再后来,读书是为了扩大自己的认知,滋养自己的生命;如今,我不敢懈怠读书,是因为不敢怠慢母亲让我“读书明理”的愿望,不敢辜负她当初供我读书时付出的心血。几十年来,我经历着生活的变化,但从没停止过读书。慢慢地我感受到要做个“明理”的人,做个清澈而清醒的人实属不易,也确实需要好好读书,需要读大量的书,需要批判地读书,批判地看待一切。“读书明理”,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希望能传承母亲教育我们的“读书明理”理念,让读书成为我的信仰,并把这份信仰给予后辈,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我把家族中的晚辈拉进一个群,群名是“家庭读书群”,简单而朴素。每天在群里我们互相分享一些好的书目,有家庭教育方面的,有心理学知识的,有文学类、历史类、经济类等等。我想,孩子们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需要读书,只要有读书的信念在,家族就有希望。已经做了父母的子侄辈人积极响应我家庭读书的倡议,他们也挤时间读书。父母的生活状态就是孩子们的生存土壤,我相信只要父母读书了,孩子爱上读书,就会像种子在春天会发芽一样自然。我倡导家庭亲子读书,这是继承母亲的愿望,也是对她当初不畏艰难供我读书的回报。
拉长时间的轴去看,“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中贵在“远”和“长”字。源远流长,才是生命的最珍贵之处,传承和延续才有生命的活力。我坐在阳台上看马路上车来车往,想着每个平凡的生命都值得尊敬,有多少祖先的护佑和代代的扶持,家族才能传承至今,才有这人来人往的人间。
关于清明,有一段话这么说:清明中的“清”是清净,亦是净化。面对逝去的亲人、祖先,“清”是一种提醒,让我们停下脚步,拂去心灵的尘埃,在安静中沉淀,在沉淀中净化,不要在妄念中迷失。“明”是澄明,更是觉醒。让我们在追思中明晰方向,反思中照见初心。死亡不是最终的告别,遗忘才是。让我们继承遗志,在觉醒中焕发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