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一筹莫展。
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你那里,留给我的只有噪声与空白。
但还是得说点什么才可以。
因为很久以前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到头来总有些事不可预料。
那么,就叫你Z好了。
Z,所有这些文字,都在向你而去。
它们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们是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或情侣,没有血缘或亲缘的羁绊,做过一年同学,剩下的时间只在你心里重叠。
那真的是段很漫长的时间,几乎是你整个生命的四分之三,三十年后你在那个昵称背后找到不再年轻的女人,风轻云淡问候,像只是转个身就再见。
我的回复很生硬,我没有你那样深沉的思念,也不想成为谁心里的负担,不过而今我们也都知道了那个更为准确的原因:我只是这故事里的一弯残月,不像你拿了主角剧本,只做该做的事,没什么能阻碍你朝你想去的地方接近。
接近,接近,一次次接近,无畏地接近。
于你而言一切似乎从不曾中断,后来的所有时刻都只是当初那些瞬间的自然延续,眼下这一秒早已从你出现时我不经意地回头开始,都说你家境优渥,而彼时我正流离失所。你说那时起便对我一见钟情,可我也记得那时的情景,从教室后门走进来的转学生,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一望即知的狂傲,我们对视那一秒,那双眼睛什么也没流露出来。
当时恰逢学校在举办庆祝活动,你托我老实的同桌找我借演出服,那时你还没比我高太多。你再次托我老实的同桌还回来的衣服洗得很干净,还有种好闻的香味,只是我们仍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才有了接触的呢?大概就是快分开的时候吧。
毕业季,你和我与另一位男生一起办黑板报,在班主任的授意之下。班主任让我们随意画,没交待主题,于是我们随心所欲画了满黑板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画了黑色长发的女杀手,你画了戴墨镜的风衣男,那位男生画了穿夹克的都市警探,最后我们还画了一把柯尔特巨蟒在正中间。只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仍旧没说几句话,在我仅存的一点点记忆里,只有你闭着嘴冷冰冰不可一世的样子。
那幅幼稚出格的黑板报就那么被保留到了最后一天,那天学校组织拍毕业照,不过我并没有去,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逃避在这个世界留下印记,只是我不知道你早已有了对策。总之如今看来,整件事至少有个很不错的开端,那是个值得怀念的年代,梦想对人们来说还有用,青春可以乘着最自由的风横行无羁,天地间还有很多可以逃去的地方。所有罪过都发生在这之后。
那之后我们就第一次分别了。
高一的时候,我收到一张比桌面还大的贺卡,课桌抽屉根本放不下,我完全不知该拿它怎么办。贺卡上具体的措辞我早已经想不起来了,只知道那就是来自另一座城市的你的告白,我用了点力气把它硬塞进抽屉里,上课时回想着你的样子,对我来说你还是个陌生人。
我不记得自己用怎样的方式回复你,信,还是贺卡。
无论如何,上面书写的一定都是那种客套而礼貌的措辞吧。我对这种事总是表现得很擅长,到现在这也是尚不能痛快割舍的一部分自己。
不久后你回来找我,那是我们第一次独处,彼此都很谨慎,待在自认为足够恰当的距离之外。起初我们站在学校外的十字路口,昏黄的路灯灯光里,然后开始沿着马路朝一个未曾计划过的方向慢慢走。晚风吹起了很多东西,包括你宽大的风衣。同学们常常说你长得像一位香港明星,也听说有不少女孩追求你,不过从没有看见你和谁在一起,不知你怎样答复对方,是不是比我对你冷酷得多。
你没有再提起告白的事,只是告诉我你在灯下写了几本关于我的日记,写着写着写成了小说,在你的圈子里任人传阅,渐渐成了受欢迎的爱情传说。而我回应你的只是沉默。这没什么,我对自己说,这个人根本就不了解你,他只是喜欢上了他心里的你的影子,那影子比真实的你美好得多。
那天接下来没有再发生什么更重要的事,唯一值得提起的或许就是你的泰然自若。有时我无话可说,有时我有意让你感到阻碍,但都被你用一种罕见的宽容消解掉了,就好像你是个为了包容我这样一只怪物而不断自我改造的容器。后来我不断回想你的这种特质,也许这就是故事为什么有了如今这样的结局。
就是从那天起,我们心照不宣地确认了一种独属于我们两个的关系。我们从不介入对方的生活,也没有共同的人际关系,你只是时不时就回来看我,而我每次也都会陪你走一走,坐一坐,听你聊些我或者关心或者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我们如此维系着这种特别的相处模式,自己的时空也刚好能为对方留出余地。对你,我自然存在着某种看法,那个阶段的你我,对彼此来说是无人可以替代的角色,青春年少的忧愁,无处排解的人生苦闷,全都在这种奇怪的,不对等的接触里达成了某种纾解。只是对你,我又始终主动保持着距离,并且向来都开诚布公让你知道,而你毫无怨言,全然接受,一副非我莫属舍我其谁的样子,似乎做足了牺牲在这份感情里的准备。这其实更加让我在意。我想象不出那种让你一直锲而不舍的东西,而且我也不相信这种东西能长久存在下去。之所以没有干脆对你置之不理,只是因为你走向我的方式,你就这么突然向我敞开了自己,没有任何虚假冗余的铺垫,这样的智慧与勇气在我看来难能可贵,鉴于我当时的处境,这种感觉显然好得无法忽视,我没法真的狠下心来伤害你,可也是真的没有把一个人放进心里的打算。
平心而论,你是作恋人的绝佳人选,你几乎没有缺点,至少对大多数女孩来说。
但你不是我的绝佳人选。
我那时活得很辛苦,没能力想象美好的东西。我爬不出深渊,我要的是有人一起进来这黑暗。而你意气风发,前途一片光明。怎么看那个人也不应该是你。
罪过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三十年后,你依然对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你记得我不同的发型服饰,记得我数不清的只言片语,记得我又做了哪些莫名其妙的事。而那一切早已被我抛在脑后,连同这样的一个你在内。
我还是不够冷酷。
如果那时的某一次,能和你就那么永别就好了。
我们以这种离奇的模式断断续续接触了差不多两年,然后就第二次分别了。大的分别,时间长度与人生使用同一个标尺的那种分别。
一别就是三十年。
这些年里当然又发生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在意料之外。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重来。
两年前的那天,我的通讯软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并不是多特别的昵称,看问候语才知道是你。我花了些时间猜测你用来找到我的方式,但是算了,再次看到你我也是开心的,岁月蹉跎,渐渐走到了一成不变的日子,这时你带着过往时光找到了我,而且是其中比较美好的那部分,就像份礼物。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你说嗨。
你倒好,开门见山,说的话还是既真挚又炽烈。你都没有考虑过的么?我是说,好歹想一下我们所存在的这个庸常世界。三十年了,你连我现在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却还是能够如此坦率地面对我,就像二人都还是少年时那样。你为什么能对一个人有着这么长久的感情,我理解不了这样的你,也理解不了会让你这样的自己。你只是再次径直走来我身边,没有预兆,没有过程,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站在终点等着我,独自走完了我们之间每一条可能会走的路。走在路上时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呢?你从没想过让我知道。
总之那天起,我们又恢复了那种奇怪的相处模式,和三十年前一样。你隔三岔五就发来很多消息,我有时回复,有时同样认真看了,只是不想说话。
如今的你比小时候还要唠叨,总是喜欢和我讲一些生活琐事,家庭纠葛,官场混沌,父母怎样怎样,婚姻如何如何。这些年你结了好几次婚,每次都没能坚持多久,我至今也没听懂你到底有几任妻子,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被反复折叠的生活耗尽了生命力。
有时你也会炫耀你的官职,但这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你那种稍稍有些得意的语气与佯装漫不经心的展示来得有趣。何况官职随处可见,稀罕的东西是你,而你最美好的那部分仍留存在我的记忆里,我只会称赞你的绿植,金鱼,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被一只水杯吸引注意力。
所有这些事里,你最喜欢做的事是发照片。开会时偷偷摸摸的自拍,晦涩难懂的古典字画,给家人买的礼物,一双鞋子,奇怪的半成品饭菜,水池里一条睁着眼的鱼。有天你发了很多你儿子的作品。你结了那么多次婚,却只有这一个小孩,你肯定很放心不下。你给我看他的生活照,告诉我他有多优秀,语气里的自豪显而易见。那时我想起了你的画,钢笔画在本子上,造型准确,线条舒畅,我也曾悄悄欣赏,在心里和自己的画作比较。但我仍没有说出口让你知道。对你,我必须很克制,我不确定称赞与怀念该到什么程度,我不想让你感到热情。后来你发了与现任妻子一起登山的照片,你站在妻子前面,已经成了疲惫的中年男人,面对镜头有些刻意。最后你告诉我你藏着一张我的照片,藏在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这真奇怪,我这种连婚纱照都不照的人,实在想不出你能从哪得到我的照片。你说这是秘密。哦,就好像我有多想知道,就让它继续待在你那里吧,当时我想,也许有天你会忍不住主动揭晓答案。
你始终在不间断地讲述自己,很少问我问题。这让我知道你其实比我所以为的要更了解我一些。
我这些年的经历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想这点你应该明白。而且很多曾经很重要的东西都被我丢弃了,我走啊走,丢啊丢,现在也不剩什么了。除此以外又还有什么呢,爱情的终点我们都看过了,那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人生本身也没有多少值得谈论的意义,人这一生都差不多,疲惫,执拗,虚与委蛇,阳奉阴违,蝇营狗苟,得过且过,明白这些又如何,还不如去在意更加难以想象的东西。
当然如果有更多时间,也许有天我终于也会主动和你讲讲自己的事。讲讲我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谁,选择了怎样的人做伴侣,讲讲我的小孩多特别。但时间太短了不是么,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如今我只能尝试理解你的所在,想象你可以看到我被分割在所有时间间隙里的样子,相信你会知晓我的一切,而我不必做任何解释。
这两年间我们也曾暂别过一次。只因为你开了不该开的玩笑。
是,你变成这样了,也或者你原本就是这样。只是现在你得到了太多,无所畏惧,以为在任何地方都能为所欲为,你放松了戒备。
这烂透了,我直接告诉你我反感这样,直言不喜欢这样的伎俩。我说得够重,但那就是我想说的,这句不够还有下一句,总之就是要你明白。我给了你很多辜负,自然会再附赠些真诚,如果对你也像对其他人那样虚情假意,那是不是也没什么意思。当然了,你当然恼羞成怒,立刻就发作出来,恶狠狠道了歉,霸道蛮横告别,强撑着最后一点颜面。那之后你很久没再出现,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可是,要是当时真的能就这么永别就好了,如今我不得不一次次这样以为。
但你又回来了。
想了很巧妙的方式,我没忍心拆穿。
可转眼你就摘下了面具,坦然向我认错,简短的几个字,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心酸。
真诚的一句话,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每次想起都让我悲伤。
明明是那么放纵不羁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多么可怕的感情,令人承担不了的东西,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你的洒脱都是不真实的,至少在我这里。你这一生都过得随心所欲,除了在我这里。你抱怨过我,恼恨过我,可转头却又忘了自己所受的苦。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于是不得不在此生面对我这个报应。我算什么呢,不过肉身凡胎而已,表里不一,苟且偷生,和其他你认识的人也没多大区别。
回头翻看聊天记录,我说的话少之又少。我总是告诉你,过去的事我不怎么记得了,你说的那些我都忘了,而这也成为了你责备我没心没肺的有力佐证。
是了,没心没肺。
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说。
三十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次的情景我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站在一个弧形路口,天阴着,风有些大,你嘴边带着笑,说的话却是在与我诀别。你说你终于醒悟了,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你以后不会再来找我了,你说得斩钉截铁,煞有介事,在冷风里仍保持着惯有的风度。哪有这回事,我想,我怎么会没心没肺。但我没有解释,只是一言不发看着你走掉。你终于有这样的决心了,我为你高兴。一切都是你的心意,你想来就可以来,想走也可以走,我都无所谓,反正世上这么多人都在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按自己心意。
多年后你再次说我没心没肺,字里行间透着莫大委屈。有时我觉得你说得对,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是这样的,但有时我也不服气,因为偶尔我也会有所感受,比如在这样的天气想起你,决定写点什么。活着多么艰难,如果你理解。人们还没有做过一秒钟的自己,一切就结束了,而当你不想这样的时候,一切就会更加艰难。但这同时也是种最极致的快乐,如果你理解。换句话说,就算有该做的事又怎样,总有另一件必须做的事等在终点。
其实如果你真的能理解那些我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就会明白我们很像,无论如何都想在对方那里保留点美好的东西。不然还能怎样,我们难道要看着彼此老去,皮肤干燥,满是褶皱,三天两头弯腰捡起不知谁脱落的白发。这当然也是种爱情,但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想要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得到,如我所说,我们是彼此那里无人可以替代的角色。
有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画一片叶子的背面,你在路的远处,是别人的男友。一位陌生女孩在向你问路,你因为对她过于热情冷落了女友,女友跑来向我诉苦,我说他就是这样的呀,素来有些风流。天空又大又蓝,白云走得很快,一些高大的树在旁边矮墙上投下轻盈树影,清透的空气包裹着身体,你大步走来我们身边,依然年轻,乌黑的头发像蓬草一样茂密,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疲惫,仍然目光远大,神采飞扬,只在和我对视时有着明显的宽容与退让。我很清楚,这就是你我之间该有的样子。
还有件事我从没对你说起过。
关于那条大河。
那年暑假你来找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说好。你问我为什么不问你要带我去哪,我说无所谓,去哪都好,于是你就带着我出了门。当时我独自住着,也不需要经过谁同意,你打了辆车带着我直奔火车站,又带着我登上一列绿皮火车。关于这个片段,我想不起更多细节,但我猜你没有牵我的手,这一点点勇气,你偏偏没有。
火车上很挤,过道里都站着人,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票,也不知道那趟车是从哪到哪,那时候绿皮火车差不多是长途旅行的唯一选择,但我们好像什么也没准备。我自不必说,除了兜里的钥匙什么也没带。你看起来也差不多。你穿着宽松洁净的衬衫,手里拿着把檀香木折扇,和车厢里的其他人像是来自两个世界。
我们坐在双排座,你很快就和周围的乘客聊得不亦乐乎,像个世故老道的大人,虽然你只比我大一岁。我渐渐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不再注意你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感到你的身体始终很僵硬,像半个笼子牢牢把我框在里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我枕在你肩膀上,你的一只手夹着一支不知哪来的烟,另一只手正给我扇扇子。对面的大爷告诉我我睡了一个多小时,而你一直在这么给我扇扇子。大爷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但我们都没说什么,我很久没睡这么沉了,这很不寻常,我也没想到以这种姿势睡着会枕在别人肩上,我看到了你额头两鬓的汗,很过意不去,于是有意回避你的视线。
就是这时我看见了那条大河。
窗外在下雨,很大的雨,火车正行驶在桥上,我们正经过一条河。天空就像是裂开了,铺天盖地的雨水正倾倒在浑浊大河里,天地的边界已被溶解,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灰黄色,目之所及的河面上,波涛和雨水正狂暴地相互舔舐,吞噬,浓稠的泡沫圆了又破,破了又圆,湍急漩涡在水中短暂出现又消失,像是无数不知通往何处的入口。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心中震撼无以言表,它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似乎我正在看着一种超然永恒的构建,那大概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没有人存在,没有被扰乱的色彩与味道,我也不存在,我只是被时间携带着经过这里的微尘,而我所乘坐的这列火车正开在只有它自己知晓的时空里,那一刻它注定永远无法抵达彼岸。
我回过头,看见了你看着我的眼睛。
那是它们第一次那样。真实,坦诚,专注,毫无保留,有些忧郁。不像你,却偏偏是真正的你。
但也仅仅就是一瞬间,它们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又开始和别人聊起山南海北,谈笑风生,八面玲珑,像个包厢里的贵客。
火车最终带着我们到了另一座城市,你又打了辆车带我去了一幢漂亮的建筑。
你和什么人不知说了什么,我们就进了房间。房间里有枝形吊灯,羊毛地毯,织绣屏风,还有些其他类似的繁复的东西,当然还有沙发和床。房间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什么也没有,我看到了一大片不真实的深蓝色,然后就安静地等着。
性。我那时当然还没做过那种事。
爱。这种东西我也没有。
但我做好了准备。
我可以把自己交给你,不需要你付出代价。其实什么人都可以,什么事也都可以发生,都无所谓。我只希望能坠得更深,毁得更彻底,那时我正拒绝一切光亮。
但很奇怪。
什么事也没发生。
时间以温润如水的方式流过,你什么也没有做。
我猜原本是会发生什么的,你显然做了打算,不是么?
但你退缩了。
你沉默了许久。
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你打开窗,清透的风和阳光同时涌进房间,我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被洗了个清清爽爽。
如今我能和这世界安然共处,一定也和那一刻的天气有关吧。我这阴郁愚昧之人,有幸在那天捡到了世界予我的最大善意。那是团纯粹的火,点燃了一颗漆黑心脏,夜空下永远的旅人,用这火温暖冰冷的形骸,她走多久,这些火就会烧多久。
如今它已成为唯一能被珍藏的遗骨。
几个月前,你开始提到自己不舒服。不过你常常会说些自己的健康问题,我们这年龄这很常见,所以我也没太在意。而且很早你就开始讲各种关于医院的事,家里老人住院了,哪位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过世了,同事谁又开刀了,你时常说些各种各样的人与病症,我常常都分不清它们分别属于谁,因此只偶尔答复些通用的安慰和客套话。有次你告诉我你几年前曾做过一次手术,还发了穿病号服的照片给我,用夸张的口吻自嘲,就像那是多么好笑的事。我说听起来不像是小手术,让你好好养护,但你的回复是什么呢,你说你正在想象我有一个女儿,她和我一样灵秀。你就是这样,在我面前回避每个预判过却根本不会有的同情与轻视。我有时觉得听到了你的恐惧和痛苦,却又没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你倒是说说,这样的一个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呢,到头来我也不知道。
然后有一天,你又用一个玩笑告诉了我你的病情,但我当时并没看明白。那段话的前半部分是关于你同事的事,又用了你惯用的故作轻松的语气,因此我误以为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考虑到你可能又是在胡说八道,还是在这样禁忌不祥的话题上,我便没理会。
现在我才知道,你应该就是在那一刻心如死灰了吧。但这次你终于做回了那个高傲的自己,最终也没有示弱,让我知道。
接下来很久没见到你说话。
当时我并没多想,以为你有工作要忙,毕竟你开会那么频繁,也或者你和妻子关系有所好转,那我们就此断了联系也好。现在我当然会一遍遍想,如果当时问你一下就好了,为什么不能多敷衍你几句,为什么从来都做不到主动问候,就这一次,主动朝你走一步,又不会怎样,那条宽大的河流还横亘在我们中间,只是一步而已,应该还不至于走进河里。
但我还是选择了继续等待。
反正你还会出现。
你总是会出现,出现得自然而然,自然到可以抹平岁月的沟壑,我已经习惯了等待。
但你从此没再说过一个字。
直到我看到那张群发的图片。
你的讣告。
我此生收到的第一张讣告。
一切突然排山倒海而来,我就那么毫无防备地骤然感受到了你留下的全部隐语,不是痛苦与不幸,而是无力与愤恨。
罪过就是从这时起沉沉压在我心上。
我居然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我甚至没有告诉你如今我就在距离你不足三公里的地方,你到最后也以为我依然像曾经的那样颠沛流离远在他乡。
因此此刻,这成了你站在终点射向我的最后一发子弹。你就这样一去不回头,走得那么急,那么快,留我在这里没心没肺,止步不前。
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如今我是真的没心没肺,而你也是真的不会再回来。
黑得不能再黑的你的爱,黑得不能再黑的你的所在。
我是真的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其他人也一样。
我再次打开那张图片,仔细看,把日期记在心里。
但是我去那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听那些熟悉你的陌生人讲述并不熟悉的你,听那些措辞感人触类旁通的悼文,伴着可怖的音乐和别人一起控制不住地掉泪,排着队接近你,去看肯定是连你自己都无法想象是什么样子的你。
你说,我去那地方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我想起很多必须对你说的话,但那里又不是能说的场合。断裂的悬崖在这里,在这绝望的虚无之海,我们在这里见证了彼此的青春与衰朽,像两位最最推心置腹的知交老友。
我关了图片,出门来到街上。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忽视这一切。
满街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步子迈得很大,手里的物件扯来扯去,一辆轻便轮椅从身边摇摇晃晃过去了,戴帽子的男人没有腿,街边正在搭建红色戏台,还有人正在朝树上挂灯笼,据说这里的节庆气息会持续很久,不敢想象你的家人怎么面对这些挂满彩灯的树,树上的红灯笼。哦,算了吧,所有这些都让我难过,尽管我厌恶难过。阳光照得路面发亮,但我却仍然在难过,我真的厌恶啊,难过。习惯了离别,身体里的根早已经被拔掉了,但仍旧没有习惯你这样一个人的离别。听人说遇见对方时他是什么样子那他就会一直是什么样子,我从没想到过有一天,那个狂傲的家伙会突然在一句玩笑话后消失,从一张图片里消失。
前些天利用自己所长,在这个世界里为你隐藏了一份永久的礼物,醒来时下着大雪,一眼望去只有黑白两色,我把这看作是你的回应。
今天又想起你,因为降温,天很阴,景色比平时更冷峻。正午下起雨,不一会儿后又夹着雪,大风吹得头发遮挡了视线,真实空间被割裂成小块小块,你故作潇洒的神态禁锢在回忆与幻觉交织的罅隙,耳中也能听见你每次极力掩饰时的轻松笑语。
你终于是留下了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是种再也无法求证的东西。
够了,你就这样去吧,戴着那些面具,也记得带着对我的恨意。
请务必别忘掉。
你早该对自己好一点,恨一个人比爱她要明智得多。
起风了,一粒粒雪从身后往前飞,轻飘飘的,慌乱的轨迹,可你再也看不到了,每一个瞬间的风景,你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潮湿的,躁动不安的,冰冷的,你想要握在手心里的,你安静旁观的。你是真的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再也不在,只在我记忆里留下薄薄一层脆弱的影像。
就这样吧,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毕竟我还是那么厌恶难过。
不知对你来说这能不能够算作告别,也许并不够。
不过这些至少都是完全真实的东西,唯一欠缺的是来自另一端的回应,但我们也都知道,另一端迟早会有回应。
考虑到我们的存在方式,这些话你当然可以看到,也不知你什么心情,这很难预料,也许你仍旧会原谅我,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希望你正待在更好的地方,比如说,一条大河的河岸。你躺在那里,直勾勾盯着蓝天。远远的,看见船夫来了,你悠悠吹个烟圈,坐起来,衔着烟自言自语,很可能还带着一句脏话。该登船了,你回头看,远方依旧一片寂寥,长久的,无法等待的寂寥。你决定了,你回头登船,拿着自己那张头等舱船票,船离开河岸,载你驶向那个没有我的世界。
那么就到这里吧。
虽然迟了些,但总算赶上了。
如果此刻你回头看,我就在河岸,但我真正希望的却是你别回头,向前看。我会对你的背影挥挥手,然后向前走,停在最最边缘的边缘,把这些话丢进河里,让每个字都浸足河水,化在每一道波涛里,随淤泥沉底。
永别了,Z。
这次是真的分别了。
一路走好。
你听,河水声多么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