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读史以明志”,忍不住要问:读史明的是什么志?何为“志?”我还忘了“读史以明志”后边还有一句话“知古可鉴今”,这“古史”与“当今”又有怎样的连续性?好不好借鉴?可借鉴什么?又摒弃什么?谁来决定这其中的合理性?仔细推敲起字眼来,似乎都架不住这么往回追问,追问得越多,困惑越大,问题就越多,这才逐渐生起了想要了解这个世界本来是个什么面目的好奇心来。好奇害死猫,这该死的好奇心一旦启动,就觉得刹不住。
本来是奔着想听听古人八卦逸闻的本意去找书看的,文言基本没能力解构,那就看白话的、通俗的,没想到连这对我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储备量来说,也桩桩件件都是坎儿,都是沿儿。不过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一些意思出来。比如温功义的《三案始末》,讲明朝万历末年发生的三宗蹊跷、反复的,最后给闹成刑事案件导致死伤无数的梃击、红丸、移宫案,作者把万历帝描述成一个贪财无度,昏庸无能之人,在位四十八年,二十五年不开会不临朝,不见大臣不做决策,专事抄人家夺人财补充给养,妥妥的败家形象,而万历年间的阁臣们、言官们,则被描述成非黑即白的两种极端:要么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既然天下不是我的天下,那么捞钱捞权也就各凭本事罢;要么就是谏言无数,奏本一库房一库房的被万历“留中”不予置评仍然笔耕不辍,眼力价也是没谁了。总之,永乐确立的九大门户本想是用来制衡各方势力巩固皇权的,没成想在万历朝变得内斗不断,官僚们身家性命随时不保,构陷与反构陷,夺权与反夺权、势力盘根错节,真是热闹没看够,人却没了~万历在位48年,他儿子朱常洛在位30天,长孙天启在位7年,后来,他的第五孙崇祯给泱泱大明朝上了个最后的价值:“君非亡国君,臣是亡国臣”,那意思是说,皇帝是个好皇帝,可惜国运气数已尽,怪我喽!要我说,老朱家把“生命不息,服春药不止”的传统延续到了最后一代,短命不寿,怎么治国?闹呢?历史真是一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
可是算不清也得算,能算的轴人还不少,于是就遇见在历史里边不断爬梳的书写者们。黄仁宇的笔下,《万历十五年》(1587年)这一年似乎特别重要,倒是没什么大事儿发生,就是万历看透了,他只不过是被这个自他太祖始建起来的庞大政治机器给架空的一尊皇家摆件,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而已。外朝决策有辅臣,内廷事务有李太后和大太监做主,好不容易遇见个郑贵妃以为是真爱,没想到爱妃要的也是利益和权贵。并非真昏庸,实则是心智被迫停留在6岁登基那一年再没长开过,用消极的沉默对抗群臣、对抗礼教以争取基本自由意志,是万历对已经僵化的政治制度做出的最任性的报复了,当然也让这个王朝落入了群臣内斗不止的死循环里直到覆灭的那一天,黄仁宇把这位皇帝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加以描述,甚至还带了几分理解与怜悯,角度清奇。
《万历十五年》的叙述框架是用人叙事,万历一章讲皇权与礼教;申时行和张居正两章讲政治、行政机构如何运作;海瑞一章讲文臣幕僚的相处之道;戚继光一章是讲武力外交手段;李贽一章是想给整个大明王朝上个思想价值,可是看到最后实在是闪光点寥寥,就如黄仁宇自己评说的一样:“这一帝国既无崇尚武功的时尚,也没有改造社会、提高生活程度的宏愿,它的宗旨,只是在于使大批人民不为饥荒所窘迫,即在‘四书’所谓‘黎民不饥不寒’的低标准下以维持长治久安。”
那么,“四书”怎么就堂而皇之的嵌入了明朝庞大的政治体系里作为唯一的官方语言显现其话语权的呢?黄仁宇并没有讲,也许,作者是奔着想写一本学术性、思想性兼具的历史书的本意去的,可是感觉他先用具体的时间点(1587)切断了叙述的流动性,又选择用人物带入事件的文本结构,使叙述流失了人物和事件以外的很多生动的细节和相互连续性,读着虽过瘾,但不免遗憾。
后来,这一问题还是在葛兆光教授那给解释了。
每一个王朝在建立之初,首先迫切要确立的东西就是秩序。夺权建朝也好,平稳过渡也好,你得证明自身的存在是合理的才行,别人不信你,就不好办,所以,像小说《三体》里章北海提的“思想钢印”这个东西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历代存在着。那明朝这“思想钢印”就是《四书》,或者说是“理学”,它本来是注解儒学,让当时的读书人、老百姓可以明理辨是非的“体制外”的一门学问,后来明初的皇帝和智囊团发现,元灭了,蒙古人打跑了,我族恢复了天下,不正是《四书》和“理学”的正统继承人吗?好就好在这套学问可背诵、可抄默,用来考试选官再好用不过,当然皇帝为了表示是天选之子,也得拿出必要的诚意来按照《四书》要求,祭天敬地农耕经筵礼数仪式自然不能少,就这样,表面看上去是儒家学说、程朱理学进入权利中心,实际上是儒家学说、程朱理学像被颁发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大牌牌,丧失了其学说自身原有的自我超越和不断更新的空间。正如葛兆光教授说的“整个知识、思想与信仰的世界,被‘考试’这种所谓的智力较量所控制,这种智力较量不是人与人的公平较量,而是在权力的笼罩下,向权力表示自己的臣服”。(可真敢说)
“读史以明志”,明朝的脉络粗浅的捋顺至此,却也自觉更加艰深和未可知,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人能够理解的知识范畴……我倒是可以想象明史如果给马尔克斯写成小说,也该是荒诞无经的一段故事,就从崇祯帝“自缢殉国”开始回溯:“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他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窗外,一群雨燕幼雏在异常潮闷的天空里奋力练习着飞行技术,它们热吗,渴吗?饿吗?累吗?可它们急切地只想飞,只想飞,对它们而言,长途跋涉的旅程即将开启,路途遥远,它们所能信任的仅有一双稚嫩的翅膀。严冬已然悄悄在来的路上,我惟愿牵着我所信任的“雏鸟们”,默默祈祷:不要坠落,不要坠落!
延伸阅读:
温功义《三案始末》 三联书店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复旦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