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月香,两年前因为裸聊被判入狱。我算是长眼了,一批进来的还有个哑巴小偷,这年头残疾人都被迫营业了。刚好我学过手语主动申请给管教当翻译。
负责我们的邓管教把哑巴,穆桂琴和我分配到胡萍所在的监房成为一个互监组。
哑巴是小偷,穆桂琴是拐子,我是婊子,虽然都不是什么好鸟,但我有孩子,最看不起拐子。
监房里胡萍漏出花臂摆出老大架势告诉我们遵守她的规矩,监狱的规矩要守,监房“老人”的规矩更要听,这个我懂。
可拐子撞开我和哑巴抢床位的时候,我管不了那些规矩,拽下她狠狠的扇了几巴掌。丧尽天良的拐子还有脸欺负我,周围的人没帮忙,也没叫狱警,拐子体型比我大,我被她推倒在床上,没想到哑巴冲过来勒住她的脖子,我俩把她压在地上打。
拐子先动手,我们只是被邓管教警告,这哑巴不错,能处。
中秋节,监狱开放日要表演节目,抽了十二名囚犯成立表演队,排练歌曲《感恩的心》。这歌搭配手语做舞蹈,哑巴也被选中了,表演队也被调剂到了一个监房里。
每月监狱都会帮囚犯买东西,填打货单的时候我惊讶发现哑巴账上有很多钱。别人说这是道上的规矩,偷东西要给老大,入狱了老大每年给账上打2000块,等着你出狱继续干。
反倒是家里开烤烟厂的胡萍账上钱最少,她涉毒进来的,家里要让她吃吃苦头。有人提议众筹给胡萍买瓶辣椒酱。
排练就不用上工,轻松很多,狱警还给我们开小灶,不用为生计发愁,偶尔还有肉吃,比我在外面那个家里开心多了。
监狱的开放日如同外面过年,举家团圆的景象让我触景生情。
当初家里为了让傻子弟弟娶媳妇所以让我嫁给了她家的瘸子哥哥。
婚姻没有让日子变得更好,家暴,贫穷我都觉得这是自己的命。直到女儿发烧烧聋了,我才发了疯一样想逃离这个家,我要挣钱给女儿换人工耳蜗。
警察在带锁的小屋里抓到我,我一直没供出带我入行的那个男人。我感激他带我挣钱,每分一次钱,我女儿离健康就近一点,而他每次给我带的奶茶,都让我感受到了生活的甜。
我很内疚,让孩子出生在这么一个家庭里,没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却吃尽了苦头。拼命挣钱是为了弥补她的人生,我以为这样努力就不算是一名失败的母亲。
直到看见别的小孩依偎在妈妈身边,我才开始反省,孩子最需要的也许是妈妈的陪伴。
哑巴看见我抽泣的背影,不知所措。临近演出时间胡萍跑进厕所二话不说拽着我的头发拉我出去。哑巴见我受欺负,上来和胡萍扭打在一起,事后我们三人都被关了禁闭。
没过多久邓管教值班恰逢她的生日,领导特许我们陪她吃面过生日。每人一个荷包蛋,一碗面,胡萍把她私人的辣椒酱拿出来给每人分了一勺。我没想到她也给我舀了一勺,所有恩怨在这刻都烟消云散,这碗面是我吃过最香的。
两年一晃就过去了,我和哑巴一同出了狱。
出狱这天邓管教告诉我,女儿在福利院。畜生,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要。
监狱门口有个男人来接哑巴了,他们举止亲密,我知道他也是贼。哑巴又要回贼窝了,是不是意味着这不是新生而是另一个轮回。
生活让健全的我都难以选择,更何况是一个哑巴,满是无奈的理解她的选择。
我俩留了张合影,这一别也许不会再见。
我偷偷来到福利院,透过围栏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女儿,她长高了,变得更安静了。我要接回她,一直陪在她身边,我想重新开始。
可这世界不是所有人都会给你机会,让你重生。当我被要求脱光衣服站在住客和老板面前证明没有偷手表的时候,我开始明白。努力,生活不会好,你得有钱,否则在别人面前永远就是劳改犯。
住客和老板轻描淡写地给我道歉,我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婊子的语气问他们,身体就这样白看了?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拿钱!现在谁都别他妈给我谈道德。
失业后我在天桥下看见了哑巴,她不偷改骗了。博取同情,骗钱,被抓风险低,高呀。我提议一起租房子,哄着哑巴付了房租,有了“家”,两人燃起了希望。
我们拉货,踩缝纫机,试化妆品,什么兼职都做,可没有固定的收入,很难存到钱。
这时我想到了胡萍。
我们穿着网上买来的警服,坐船又换车来到烤烟厂门口,自信满满地找胡厂长,门卫说厂长不姓胡。我们再次确认他有个女儿叫胡萍涉毒还关在监狱里。保安笑了笑,说那是以前车间的工人胡建民,贩毒被枪毙了,还让女儿染上了毒瘾。
我们不甘心,又去到她家里,我们以交罚款减刑的理由找他家人拿钱。到了以后我俩傻眼了,家里的房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床上还躺着一个生病的老太婆,妈的,胡萍这个死骗子。
哑巴见她家可怜,拿出500让我给她奶奶,我们是来骗钱的不是来扶贫的!我抽了200出来,骂骂咧咧走回卧室递给老太婆。出门的那刻,又掏了出来,转回去递给了老太婆,我他妈也是个傻子。
钱没骗到,倒亏几百,晚上我和哑巴跳擦边舞,陪着男人的讲低级笑话卖酒。说好的800,酒老板要扣哑巴300,为了讨回这钱我主动给老板跳辣舞,男人色心一起想硬上我。
我奋力反抗,哑巴听到动静冲进来砸了男人的头,事情越闹越大,为了保命我把钱还给了老板,拉着哑巴逃了出去。
天空下起了大雨,我心里最后的防线崩溃了。我对哑巴大吼,为什么要打他,累了一天,钱没找到,还弄得浑身是伤,让他占便宜就占吧。
哑巴骂我没出息,还想着卖身做婊子。
我们在道德和现实中不断拉扯而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只是当下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之后我们遇见了改变我们后半生的女人。
那天我装瞎子和哑巴在天桥下行乞。一个女人认出了哑巴之前扮学生行乞,现在又装艾滋病人,要她还钱。慌乱中我拉着哑巴跑,女人紧拽着我们不放手,最后我们一起进了警察局。
没想到在警察局看到了邓管教,这个叫郭爱美的女人是她的矫正对象。邓管教知道我们乞讨行骗没有过多责怪,叮嘱让我们别走歪路,吃不起饭的时候去找她。临走时让郭爱美拉了个群,给了我们钱吃饭。
我们把郭爱美带回出租屋,买了些吃的和酒聊起来。相比于我俩,郭爱美倒卖拇指猴这事真是小事。也许是同一管教,也许是不打不相识,我们关系变得紧密起来。
邓管教替我们想了许多挣钱的小生意都不适合我和哑巴。郭爱美想到可以通过哑巴的开锁手艺让我们实景模拟推销防盗锁。这主意好,让哑巴的手艺用在正轨上,我则解说,推销。
邓管教找了许多关系,终于有一家卖锁的同意让我们试试。没想到新颖的推销模式,让我们的产品大受欢迎。第一次我凭自己的本事合法的挣了2万块。
公司提议我们拍视频发到网上,吸引更多的客户,销售还是按比例分成给我们。那多好呀,网上的人要多得多,不是可以挣更多的钱了吗?那么多钱,我要接回孩子,给她安人工耳蜗,还要给哑巴也安一个。
一旁沉默的哑巴比划着手势告诉我,她不想拍视频,不想让更多人看见自己。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出镜比卖力还难吗?我试图劝说她,她却说她可以把钱都给我,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看见她。
我甚至拿出女儿的照片求她和我一起拍视频,可她仍然拒绝。死脑筋,她到底是不是有病,她是什么大人物吗?还害怕出镜?我不理解有钱不挣的原因。我们发生了剧烈的争吵,最熟悉的人总能精准的刺中对方的痛点,说最狠的话,刀刀戳心。
我来到孤儿院找到院长掏出两万块放在她面前,证明我有能力挣钱了,想接回女儿。院长却告诉我,有对夫妇想要收养毛毛。他们经济条件优越,承诺会给孩子安人工耳蜗,受好的教育。
在女儿未来和骨肉情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没钱连女儿都不配拥有。
临别的时候我告诉院长,她不叫毛毛,我的女儿叫郝好,
我像以前一样爬上信号塔,风吹过脸,从高处看这世界,好像什么都变得渺小了。我也只是这世界的一颗尘埃,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下面有人在叫什么,我定睛一看是哑巴,她居然说话了!
哑巴原本不哑,用手说话是为了逃避警察的审问。如果不是害怕我自杀,她能当一辈子哑巴。三十多年,哑巴是唯一关心我的人,不拍就不拍吧,不能失去一个关心自己的人。那刻她好像也明白了我的苦衷,居然同意拍视频了。
网络的威力真大,一个视频轻轻松松就挣了几万块,要不怎么总说科技改变命运呢。我俩拿着钱出来的时候,看见当初接哑巴的那个男人满脸是血的站在门口。
男人问她,为什么不死远点,为什么要再出现?
他们的养父在手机里看到了哑巴,加刑期的谎言被识破,男人额头的伤是背叛的惩罚。用学来的本事砸养父的饭碗,这是大忌,她说要回到养父身边,否则男人会死。她让我永远不要找她。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不肯上镜,我害了她!
邓教官托人在殡葬馆里找到了她,她否认被绑架,对警察说那些人都是她的家人,养父对他们很好。当事人的笔录根本不足以立案,更别提什么解救了。
一切都合法合规,警察管不了,那我就管。我带着和哑巴挣的所有钱来到贼窝找那个所谓的养父谈判。
那老头收了钱,砸断了哑巴的手收回了手艺,却还不肯放过哑巴。他躺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想要离开这里,要像外面那些女人一样,生个孩子卖了当赎身费。
哑巴痛苦的脸和老头悠闲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什么恶人可以躺着挣钱,努力生活的人连自由的权利都没有?
我向往的生活就是别人平凡的生活。可就是这么简单的目标,我踮起了脚尖都达不到。
我害了哑巴,她为我做了太多太多,这次换我为她做点事。
我拿起砸断哑巴的元宝狠狠地砸向老头,一下又一下,血不断地溅到我脸上。这世界我来过了,太苦了,下次不来了。
老头没有死,他们的团伙被端,依法入狱。哑巴和其他受害者获得了相应的赔偿。我被判入狱6年,表现良好,提前一年出狱。
踏出监狱,我没有一丝喜悦,没有希望的人生在哪里过都一样。
哑巴接我到了一家汽车美容店,邓管教,郭爱美,胡萍都在这里。看到郝好那刻,我眼里充满泪水,哑巴从孤儿院把她接回来,一直照顾她,还给她安了人工耳蜗。
店很小,很偏,接许多别人不接的单子。别人不接的脏活,累活都是我们珍惜的业务。每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我们拜菩萨,更拜自己,苦日子过去了,往后每日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