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城

余城只是座小镇，但那里的人们管它叫余城。余城三面环河，河水流出一个口袋的样子，把余城装在里面。余城人爱水，家家户户的男子都是捞子，会走路便会在余河中踩水，会抓筷子就会在余河中摸鱼。对，那条环着余城的河，就叫余河。

余城人爱余河，年年端午都会祭屈公送河食。人们排着队从河神庙上走过，把酒倒进河口，把包着红枣的白米粽投进河中。入夜的时候，余城人沿着余河摆开长长的龙桌宴，桌上的油灯随着夜星亮起，一盏盏连成一条线，勾出余河美丽的样子。

余河爱余城，那年湘西遭旱，十田只有一田粮，十井能有一口响。人们都快活不下去了，纷纷出湘躲灾去。唯有余河，河水只减未消，供着余城上千条命。后来，余河水突然变红了，但水位却再未退减。旱灾过后，余城人在余河前跪成一片，他们相信是余河保佑，以血入流，才保下了余城。

余城人的生活离不开余河，城中打井三丈不出水，唯有城外余河十里粼波。余城的汉子爱在这河里捞鱼摸虾，尕娘子爱在这河里淘米浣纱，阿公也爱用这河水沏水泡茶。

余城人对余河有自己的规矩，牛马牲口不近河，离河五尺不着履，捕鱼一篓要出水，挑水一担要回三。谁要是坏了规矩，就要罚去给余河修河栅。

余河已经在这里流了上百年，早就融入了余城人的生命里。谁家新生了伢崽，要在满月的时候用余河水洗小脚。当年成人的阿朗们要在秋凉的余河水中赛游。到了年岁的阿朗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妹伢，就要在余河的桥上给她唱情歌。订身的时候要取余河的清水，拜堂的时候要饮清水酿成的米酒。城里有阿公阿婆过六十寿，要用新竹盆盛着的余河水洗手。归天之后，家人要用梳子蘸着余河水给梳一梳头，才给下葬。

余城人在余河的流水声中过完一辈子，从生到死，从脚到头，一代代如此往复生生不息。就如同这石头的余城，每日被余河上的清风唤醒，渐渐喧闹，又在静谧的夜后让余河水漫过青石板街，洗净尘埃后静静入睡，一日日周而复始无止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