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纳是哈萨克斯坦的首都，冬季酷寒漫长，是仅次于蒙古乌兰巴托的“世界第二冷都”。冬天长达六个月，从来不缺寒风和积雪。
十一月，粗犷二字不足以描述这草原上呼啸卷地的狂风，人在其中，方觉“人”才是最温柔的那一个。好像置于这风里，顿时天地间便没有了差异，与天与树与沙尘与我以外的人。这时候就仅有一种生命形式：活着的风。语言用来沟通，也可以用来听，像音符跳跃穿梭，原谅不懂。圆白菜有四个头那么大，倒退一步。所有质量还可以的用品都是翻山越岭才来到了这儿，辛苦辛苦，遇到已是大吉，物价贵多给路费，也情有可原。漂泊者的归宿是每时每刻，所住之处皆为宿舍，安定一词因为琐事的缘故成为偶尔仰头才瞧见的月亮。与风不同，与风一样。
阳光一到位，还不算厚的积雪在草原上就成了卡布奇诺的颜色。购置了一双莫兰迪灰的粗糙纹理中筒雪地靴，走起路来俨然两条象腿，步伐矫健，沉稳有力，暗自为之拍案良久。踏雪的乐趣原是听脚下咯吱咯吱，现在多了一种，感受我的象腿。隔窗远眺，屋顶的积雪还散发着白月光的味道，月光被雾锁了，留白。忽地飞来一块儿波斯地毯，脚下暖气十足。
住所对面不远处有个地下小超市，偶尔可以当作逛菜市场的“平替”。私以为，菜市场的生动鲜活，绝非超市可以比拟。中国菜市场还有南北差异，越往南越细腻。立于其中，极目天涯，棠梨失色，竹绿泥巴，仿佛一眼便可望断大个儿冬瓜的前世今生。昨日清晨微露，老伯卷起裤腿走近拍了拍它，于是斩断与大地青山之情愫，伴着林间鸟鸣、向着餐间烟火无悲无喜地进发了。
推开这个小超市的门，不料只有我一个顾客。坚果蜜饯排列整齐，正欣赏着不料有只飞蛾映入眼帘，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向前。一步之遥的旁边是蔬果摊，当地人称的北京白菜看起来年纪不大，智利啤梨略显倦态，青红苹果如朝气蓬勃的少女，西红柿热烈饱满，和黄心土豆一样值得称赞。停留奶制品摊位，大妈热情地用肢体语言和真诚的笑容向我介绍库尔特（当地干奶酪）的咸甜，煎面包片的黄油以及自制舒巴特（当地骆驼奶）的卖法。
十二月的时候，积雪已然稳固。走在路上，随处可见小推车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朋友们，像一个个充满好奇得快要露出糯米馅儿来的小圆粽子，圆滚滚的小粽子们大多只露出两只忽闪忽闪的睫毛，有的还可以看到冻得粉扑扑的快要飞起来的胖脸蛋儿。这里的男人和女人都生着一副又弯又长的睫毛，好像天有多么酷寒地有多么冰冻，他们的睫毛就要生得多么卷翘而温和，似乎睫毛是长在温带气候里绕指柔的武器，可以让整个寒带回心转意。
我总记不太清那些人的样子，只记得一眨一眨会说话的睫毛。其中有一位因患有眼疾，看信息只能把手机递到眼前两三厘米处一行一行慢慢移动，他的长睫毛整齐干净，恰到好处的弧度，好像要替眼睛扫清一切障碍似的，他说他很喜欢中国的敦煌，睫毛灵动而清澈。
很巧，一天中被两次问到你喜不喜欢这个城市。
三月纳吾鲁孜节过后，终于清明，蔬果的价格随着天气而变暖，路上扬尘扑面，车流像哒哒的马蹄。日落苍凉悲怆，玻璃幕墙的楼宇瞬时被染成琥珀色，大漠的黄昏带箭，有些被凝固，有些被刺中，有人去珍藏，有人被释放。城市只和人有关。姑娘们打扮得很合时宜，小伙子们笑起来可以融化冰面，路上随处可见圆滚滚的小朋友们可爱到就像大力水手的菠菜罐头。
极寒将近尾声的夜晚，我打车返回住处。因为语言不通，和往常一样，我和司机没什么交流，只是用疲惫后的木然欣赏着几乎每个当地司机都会播放的动感车载音乐——雀跃的节奏、悦耳的旋律、听不懂的歌词，像奔涌的潮水般卷入苍茫的夜色里。我总以为，哈萨克斯坦的“出租车音乐”呈现着当地人对生活的所有热忱。在到终点的时候，司机师傅拿出了一个散装食品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个圆球状的库尔特，是当地人最爱的零食，想来是放在车上补充能量的。他热情地邀请我拿一些，自己先拿出一颗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边吃边竖起拇指，用仅会的几个简单英文词，向我夸赞库尔特“Good”。
每个周五下午，白色清真寺里都会涌出一群群与信仰对话的人。集体的朝圣后三三两两结伴而归，等红绿灯，向人间，去超市。路两边还全是半人高积雪的时候，我的身后走着两个刚刚从清真寺出来结伴同行的男人，一两分钟的路程谁都没有说话，一个人打了三声喷嚏，不是连打，另一个人跟着说了三声“撒五包”（哈语祝你健康的音译），一声不落，看来是真的想祝你健康。中国人避讳疾病和死亡，由于崇尚谐音文化而不喜欢什么或有意不提什么，打了喷嚏的时候通常会说，呦谁又想我了。
现在的蔬果仿佛也脱下了最厚重的冬衣，连风也变轻了，我停顿了两秒钟，说我喜欢你们，这里的人们，你们让我收获了巨大的惊喜。我想让这座城市只和他们相关，冷冽真实，干净纯粹。一时无语凝噎。
一座城市常常会同一个故人，在大江东去的时间里，荡起潮汐，鼓起风帆，一波三折却不再复返。当西山的烈焰无法扑灭东海如云般的浪潮，当南方的荷花托蝉涌向夏天，脚下的冰凌如同水晶凝铸的利剑，会让人骨折，也会在不断前行的路上，慢慢愈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