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国友
明末张岱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
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
气也。”上海黑帮老大杜月笙也貌似曾告
诫自己的侄女说：“不吸烟不喝酒的男
人，一般不可托付终生。”我不打牌，不喝
酒，不吸烟，听了他们的话，差点都要怀
疑此生的意义了，好在聊以自慰的是，我
喜欢买书，算一癖。
不管怎么说，买书还真是一件奢侈
的事情。做学生的时候，特别是做孩子的
时候，花的是父母的钱，又太不够花了，
搁浅的想法实在太多。兄弟姊妹一堆，父
母又是从地里刨食的，一个子儿有一个
子儿的用处，喂饱肚子已不是易事，想买
书，那是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的
事情。说起来，现在摆在我书架上的书，
基本上都是我参加工作后买的。不管怎
么说，花自己的钱买书，买是买得自在踏
实，但看着自己有限的薪水真的像水一
样流走，还是有点舍不得。好在书买回来
了，摆在那里，养眼，也养心。
有些书是淘来的，有一段时间，我是
定王台书市的常客，不知道自己为了什
么一有空就往那里跑，也不知道自己怎
么就站在了那个书摊前，来来往往，走走
停停就是半天，或是一天。随便逛逛，随
手翻翻，旧书摊总能给人以惊喜，一是便
宜得让人咋舌，一是时有意外的发现让
人兴奋。
有些书是泡来的。逛进某个书店，寻
得一本好书，泡在某一角落到书店关门
打烊时刻。书还没读完，意犹未尽，让人
恋恋不舍，放下又拿起，几张票子就不由
自主地从口袋里被排了出去。
有些书是偶然碰上的，如晤见一位
老友，突然在某个地方见了面，便急切而
殷勤地要将他拽回家。
终于有了网络，少了车马劳顿，“千
里姻缘”可以“一线牵”了，鼠标一点便可
成交，那快递哥态度好得不得了，将你想
要的一包书送到你的楼下，搞坏了你的
书，或是让你久等了，你还可以发点小脾
气，他还一个劲地说“不好意思”。货到付
款或微信支付，都随你的便。看完了，觉
得书不想要了，他还任劳任怨地上门给
你退货，给你退钱。
买书的网站还时不时搞点促销活
动，什么书香节啦，双 11 啦，买 200 减
100 啦，抢券减上减啦……他们有的是心
机和心计，各种促销书的策略和门道，就
不信不能打动你的心，就不信撬不动你
严防死守的荷包。大数据时代，网站还根
据你买书习惯通过各种指标进行分析，
向你提供购书路径，发送到你的手机和
邮箱。他们的广告语是“买到一切你想买
到的书”，究其实却是“掏到一切他可以
掏到的口袋”。一个事实是，我的书就是
这样不断买到的，荷包也是这样不断被
掏空的。
我一直认为，书是有缘分的，它能闯
入你的眼中，进入你的手掌，走进你的书
房，摆在你的书架，你和书之间，一定有
着某种机缘，某种默契，某种秘密，但说
不清是哪种机缘，哪种默契，哪种秘密。
也许，你是喜欢某个名字，某副面相，或
许也是一种气味，一份心情。那些书各有
各的来路，各有各的故事，它们现在躺在
你的书架上，妥妥的。
书越买越多，家中原先装修时候安
装的柜子越来越不够用，空空无物的酒
柜这时派上了用场，也被我塞得满满的。
但酒柜毕竟小了，这时首先是沙发、茶
几、电视柜充当了暂时的存放地，慢慢
地，凳子、飘窗、床头也具有了容纳书的
功能，上面的书不断地堆了起来，且不断
地看涨。在老婆的唠叨声中，终于下定决
心扯出票子到京东买来了书柜。对着图
纸，忍着腰酸背痛将柜子组装完成，又性
急地将床头、飘窗、凳子上的书整齐地收
纳进书柜，突然感觉家空旷了许多，发现
家里那些几案和角落摆上些书还是很有
情调，使整个家弥漫着书香气息。无柜盛
书的愁绪得到稍稍缓解，买书的意识却
又潜生暗长起来。
伴随着书越买越多，越堆越多，心头
的压力却也越来越重。内心有种声音总
是在责问自己：花钱买了这么多书，可有
几本你又认真读过呢？加上我又不是那
种钱多得没处花的大富大贵之人，诚实
劳动挣来的银子都几乎只能用来养家糊
口，而我却从养家糊口的“多乎哉，不多
也”的可怜薪水中硬是苛刻地挤出了些
用来买书，想起来就有种对不起家人特
别是对不起孩子的愧疚，想起孩子都好
多次带有暗示性地跟我谈起过北京的故
宫、西安的秦兵马俑和敦煌的莫高窟对
他的诱惑，而我竟然好多次都以没有时
间或没有钱为借口搪塞或硬抵了过去。
花生活的钱买来的书却不能用来使家人
生活过得更加美好，那一份沉重时时漾
上心头多多少少也让人怀疑买书的意义。
不过，自己的责问和对家人的愧疚
也在某种意义上逼迫着自己多读点那些
用心买回来的书。但读着读着便越发发
现自己眼界的狭窄、知识的不足，问题的
实质说到底还是家庭支出中精神产品投
入太少，书买得太少。于是一边看书便一
边用个小本子将那些书本中提到的好书
好作家好学者的名字一一做了记载。等
手头宽裕了些，也许就在某个午后，或一
个黄昏，或孩子老婆睡去的时候，当当
网、亚马逊上又多了一位来自长沙的客
户，在悄悄地将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变
小，将网上的好书收罗回家，那种定向发
送的“大数据”同时也在悄悄地同步生
成。一种买书的逻辑，便终于酿成了某种
带有癖的特征的生活方式。
每一本书在书房中都有了自己的位
置，我这书房也便有了某种格局，某种气
韵，某种生动。坐拥书房，望着满墙满墙
的书，心里生出一份踏实，说“虽南面王
不易”虽有点夸张，但用此语形容一下某
种自得却也恰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