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又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后花园的石板路上,
我提着那把用了多年的旧剪刀,
心里盘算着要把那些疯长的枝条好好收拾收拾。
这人啊,是不是到了某个年纪,
就总爱跟这些花花草草较劲?
前院的花刚浇完水,
后院的草又冒出了新芽,
好像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永远有修不完的枝,剪不完的叶。
我蹲在那棵老月季旁边,
它跟了我好些年了,
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
可到了夏天,那些残花败叶就得一一清理。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右手扶着那根粗壮的枝条,
左手握紧剪刀,
“咔嚓”一声,干净利落。
可谁知道呢,
就在那一瞬间,
右手没来得及躲开,
那锋利的刀刃划过指尖,
一阵刺痛,
血珠子就冒了出来。
我愣在那里,
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
看着血一点点渗出来,
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疼,
或者说,不只是疼。
我慢慢地站起身,
把剪刀扔在一旁,
走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冰凉的自来水冲淡了血迹,
可冲不散心里那股子悲凉。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老了?
年轻的时候,
别说修修剪剪这点小事,
就是爬高上低、搬东搬西,
也从没伤过一根手指头。
那时候觉得自己浑身是劲,
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伤,
觉得岁月还长,日子还多,
有的是时间慢慢折腾。
可如今呢?
不过是剪了几根枝条,
不过是扶了一下枝干,
手就破了,皮就裂了,
血就流了。
我坐在花园里的那把藤椅上,
右手指包着创可贴,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木纹,
那些纹路深一道浅一道,
像极了脸上的皱纹,
像极了心里那些数不清的沟壑。
风轻轻吹过,
带来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是隔壁家去年种下的,
今年开得格外好。
可我看着那些洁白的花朵,
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
花还是那花,
草还是那草,
花园还是这个花园,
可修剪它的人,
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手敏捷的年轻人了。
我记得十几年前,
去朋友家赏花,
看朋友那六十多岁父亲在院子里修修剪剪,
他总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剪不动了
我当时还在暗笑他矫情,
心想:修个花草而已,能有多难?
如今我终于懂了。
不是修花草难,
是这具身体,
这具曾经年轻过、强壮过、不知疲倦过的身体,
它开始背叛你了。
它不再听你的使唤,
不再给你足够的反应时间,
不再像从前那样,
让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你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你明明已经放慢了动作,
你明明已经在心里提醒自己一百遍:
“小心点,别伤着。”
可它还是伤了。
就像岁月,
它从不跟你商量,
从不提前打招呼,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
一点一点地,
把你的力气抽走,
把你的敏捷偷走,
把你的骄傲碾碎,
然后告诉你:“你老了。”
我抬头看看天,
白云悠悠,
蓝天依旧那么辽阔,
阳光依旧那么温暖。
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
再也回不来了。
十几年前,
那个可以一口气爬五层楼不喘气的我,
那个可以熬夜到天亮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的我,
那个可以扛着一瓶水健步如飞的我,
那个可以修完整个花园还意犹未尽的我——
他们都去哪儿了?
是被风吹散了吗?
是被雨淋湿了吗?
还是,
就藏在这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里,
藏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伤疤中,
藏在这一声又一声的叹息里?
花园里的知了和蜜蜂开始叫了,
一声接着一声,
聒噪得让人心烦。
可我又觉得,
它们叫得真好。
至少它们还能叫,
至少它们还在用力地活着,
至少它们不用面对——
剪刀划破手掌时,
那种猝不及防的无力感。
我低头看看右手,
创可贴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点,
隐隐透出淡淡的红色。
这颜色多像夕阳啊,
那种快要落山时的夕阳,
红得好看,红得让人心疼,
红得让人知道——
天,快要黑了。
我把头靠在藤椅背上,
闭上眼睛,
感受着午后微热的阳光洒在脸上,
感受着右手隐隐传来的刺痛,
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沉稳的跳动。
它还跳着呢,
虽然不如年轻时那么有力,
虽然偶尔还会漏跳半拍,
但它还在坚持着,
还在努力地,
为这个日渐衰老的身体,
输送着最后一点温热。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有点无奈,
又有点——说不清的释然。
是啊,老了就老了吧。
伤着了,就伤着了吧。
五十多了,
还能怎样呢?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花园里的草照样要长,
该修剪的还是要修剪,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只是下次,
我会记得戴上那双厚厚的手套,
会记得动作再慢一点,
会记得——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不是因为怕疼,
是因为知道,
这具身体,
已经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它就像这个后花园,
需要精心呵护,
需要耐心打理,
需要接受它不再完美的事实,
然后,
在有限的时光里,
尽量让它好看一点,
尽量让它多留一些芬芳。
风又起了,
吹动了月季的叶子,
沙沙作响,
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睁开眼,
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花园,
看着那些被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枝条,
看着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忽然觉得,
这一切,
都挺好的。
至少,
我还能修剪花园,
至少,
我还能感受到疼痛,
至少,
我还活着,
还在这个午后,
在这个洒满阳光的花园里,
坐着,
想着,
伤着,
也——活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2026.06.23芳水随写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