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本书引发的故事。
迈拉·司考维尔(Myra Scovel)六十年前写的纪实小说《中国姜罐》,讲述了她和先生弗瑞德·司考维尔——司福来医生,从1930年到1951年在山东济宁等地开办教会医院、行医救人的曲折经历。小说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六个人,愿他们不遗忘。”
这六个人是指他们的子女,现在分别居住在美国和英国不同的地方。
长子吉姆(司来华)四个月大即随刚刚医学院毕业的司医生夫妇去了中国,老二到老五都在中国出生并长大,老六则是在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时全家作为美国人质被拘押在潍坊集中营里时孕育、释放后辗转三个月回到纽约的那一天诞生的。
司福来医生夫妇,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二十年奉献给了中国的劳苦民众。他们从当时富庶的美国长岛来到落后贫穷毫无现代医疗设施可言的山东济宁,从无到有建成了一所内外科兼备的医院,一天忙到晚,做不完的事,看不完的病人。抗日战争、朝鲜战争中,他们逆向而行,补给募集完更好的医疗技术及设备后、坚决地回到山东、回到广东,因为那里的病人需要他们。日军子弹穿透身体而义无反顾,这是怎样一种勇气和力量!六个孩子的中国名字,来华,济华,爱华,德华,中华,美华,更是充分见证和体现了他们对中国的情感历程。可是最后到1951年,他们却被当时的政府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要求离开。跨过罗湖桥,往前是香港,后面是中国,司太太抱住阿姨放声大哭!此一别,至死也没能再回。
中国成了司福来医生和太太迈拉回不去的故乡,提不起的旧梦。后来司医生夫妇又去到印度开办医院,在一个杂货摊上,看到了两个碧绿的大瓷瓶,上面画了梅兰竹菊和老寿星,两人一眼就看出了这充满中国元素的“姜罐”,旧梦闸门就此打开,小心翼翼将姜罐捧回家,迈拉决定将那段日占时期在中国行医的往事记录下来,于是有了《中国姜罐》这本书,问世后在当时的美国曾掀起热议。这本书目前已停止印行,司先生的后代子孙同意将版权设为面向公众无偿下载。
作者蔡维忠先生因为机缘巧合在六十年后知道了司福来医生的传奇,见到了这本书,并联系到六位子女,聆听他们讲述了背后的故事。他邀请六个子女在书的扉页上依次签名,当书本流转地球一个多月再次回到维忠手上时,这六个签名终于将历史的裂缝补上了。
蔡维忠老师以克制平实的语调,写作了《六个签名》。这篇文章我之前已看过几次,在北美文学家园读书会的推荐下再看,仍带给我极大的心灵震撼。真想把手伸回七十多年前,轻轻拥抱罗湖桥上放声大哭的迈拉!
好文章能激发兴趣。我对司医生被迫离开中国感到不解,于是进一步查阅了解,才知道中国近现代史中对传教士和教会医院,一直是有争议的。司福来医生不是传教士,但他的确是受教会的委托来中国行医。自1838年2月以推动医学传教为宗旨的“中华医学传道会”在广州成立,一大批外国医学传教士涌人中国,随后的近一百年,教会医院在中国各地开枝散叶迅猛发展。据1936年《中华年鉴》统计,全国20个省总计有教会医院426所。抛开宗教目的方面的争议,客观而言教会医院在把西医西药,护理人才以及医院管理引入积贫积弱的中国曾做过许许多多工作,并切实为千千万万病患者解除过痛苦。如今,无论上海还是全国各地,最好的三甲医院其前身大都是教会医院,由此可见一斑。而近代历史书中对传教士却多是反面形象,更有极端者声称“教士在中国传教、创办医院和学校,都是帝国主义对中国进行文化侵略的手段,其目的是要使中国变为半殖民地和殖民地。”幸而近三十年来,对当年教会医院及全身心服务中国人民的外国医生所起正面作用的评价已日趋客观起来。可能还有与我一样对此段历史无知无觉的人存在,所以要谢谢蔡维忠老师的写作,使司福来医生的传奇故事不被遗忘。lest we forget!(但愿我们不要忘记)
但是历史又是多么的容易被遗忘啊。没看到《中国姜罐》有中文版,因此在中文世界里知道这个故事的大概廖廖吧。《中国姜罐》英文版的书评介绍写道“二十年前他们来时,中国是一个沉浸在古老文化中的土地,醇厚如古玩店光滑的奶油象牙,轻松如寺庙屋顶的曲线映衬天空。二十一年后,当司考维尔一家被迫离开时,这是一个充满恐惧,恐怖和仇恨外国人的国家。”看到这样的介绍是不是很无奈?在英文读者的眼中,更多体会的是司医生一家经历的离乱、痛苦,表达的是对当时司医生被中国“以怨报德”的不解。甚至司福来一手创办的济宁德门医院(现在的济宁第一人民医院),在1979年和1987年司家两个儿子先后排除万难回去造访时,也没有产生多大涟漪。
采访时维忠问司家老二卡尔:“你父亲一生为自己挣得什么?”他想了想,微笑着摇摇头:“父亲不为自己挣什么”。
所幸,七八十年过后,该记住的还是被记住了,2016年济宁第一人民医院举办120年庆典,他们邀请了司来华、司济华两位参加,浓墨重彩地见证了他们的父母当年付出无数心血的医院的成长,现在医院的床位数已扩展到当年的近百倍。
在《六个签名》的结束,蔡维忠写道:老大司济华在参加完医院庆典回美国后给我发来一个电邮:“没人真正离开过中国,因为中国一直没有离开他。如果你在中国生活过,中国就成了你自身的一部分。”他补充道:“这是替我自己,也是替父母说的话。”
这真是一个精彩的结尾。作者克制的笔调和感情在这里再也掩藏不住!曾经以为回不去的彼岸,曾经以为告别的此岸,原来已交融在一起,血溶于水,不可分离。我心安处,即故乡!
迈拉太太写了《中国姜罐》,记录下他们的故事。蔡维忠先生写了《六个签名》,穿越时空对司医生夫妇致以了敬意。还有多少像司福来夫妇这样,怀抱一腔理想主义帮助过中国人民的外国友人,隐匿于历史的尘埃之中?!谢谢维忠,谢谢你没有遗忘,谢谢你让更多的人看见!我真希望《六个签名》也能用英文发表,让两个语言世界的读者围绕那段历史多一些相互的交流和理解,相互看见,让普世价值及真善美的德行得到应有的尊重。在这个世界从相互协同又回落到相互脱钩的时间节点上,这一点尤为可贵。
想起约翰列侬在《想象》这首歌中写道:“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be as one.”(我希望有天你也能加入,这世界就是一个大家庭。)